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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昨日和判官 ...

  •   昨日和判官居舍一起收拾出来的,还有判官签押房,临时设在正房纵深处的后堂。

      正堂房门大敞,荆易白穿过院落古井,两下叩门,屋里传来一句“进”。

      推了门,秋日明亮的天光洒在室内,两张方桌上案卷堆叠,上有浮尘细舞,惟有崇峋坐在案后。

      时候不早,崇判官似乎已在此阅卷多时,荆易白想。他起得实在早,上午从城西赶到城东,州衙所在的子城又与沄州北埠相较不远,过来一趟属实花费了大半体力。他择了靠南的位置坐下,踝骨传来隐隐酸痛。

      他看了一眼案后的崇峋,对方正在摆弄一张白绢上摊着的东西,镇纸恰好挡住了他视线,让他看不见是什么。

      荆易白微微俯下身,用手揉捏了几下昆仑穴,过了一会儿,酸涩暂解,他直起腰身开始整理方桌案卷。他忽觉耳边过于清净,而以前从未有此感,且不知那位姓王的小押司去哪了,若是他在,自己也好多个助力,派他跑取些要查的东西。

      他靠进椅圈扶手,从这个角度,他略能看见镇纸后面搁在白绢上的楮纸片。

      那是昨日证物里的夜行券。

      沄州城墙的几处水门,皆设索闸,平日既有通水之功,亦允许船只通行沄州城府内外。其闸门戌时闭,卯时开,若过戌时,仍有行船欲离城或进城,唯持有州府参军录事发引的夜行券,交付门郎勘合完毕,方可进出。夜行券发引给当夜值守的巡桥使,用于出城追缴禁物,亦发引给通常来港的海商,或若干特定商贩,后者多为须要趁早进城贩卖鲜货者。

      昨日水贼称供,他们本未想到要杀人。杀那巡桥使,是因当夜他们所经水道恰有巡使巡检货品,而他们走那水道,是受那蕃使指使,蕃使手中无夜行券,因而出此计谋,迫使水贼务必杀掉桥使,藏尸船舱,待至汇合时,方告以水贼取出尸身所携的夜行券,用以连夜出城。

      崇峋也在细推巡桥使的死不成?

      水贼头一次审讯时,主审和副审官分别是万知州和司法参军,第一份供状他并没有读过,许多作案的细枝末节他亦不知晓,案情的大概,还是州官会审后,徐通判转述给他的。而崇峋,必仔仔细细读过那供状,知道水贼当时是如何搜取的夜行券,又是如何以此凭据出城的。

      荆易白沉思着,他顿然觉得腿脚不酸、腰肩有力了起来,恨不得将自己遗漏的枝枝节节全部打探清楚。然而州狱狱制严苛,他亦不能面讯犯人,当下不如刺探崇峋来得便快。

      余光中,崇峋从案后抬起了头,荆易白知道他这是要开口了。

      “你今晨去了何处?”

      荆易白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眼下虽说不算早了,但自己也远未到迟的份上。就在方才,他从官署经过时,几位晚来的差役还在廊下就菹吃粥,天南海北地说长道短呢。比不得他勤勉,却也总不能以己量人,要旁人照他的时辰早来吧。

      见荆易白沉默,崇峋迟疑地问他:“你……不住官署吗?”
      荆易白一滞,随后反应过来:“通判官署内不设差役厢房,我住在别处。”

      崇峋点了点头,回了一句好。

      “我这里还有一间厢房,这几日你可以住进来。”崇峋漫声道。

      荆易白眉心微动,刚想寻理由推脱,忽而发觉这是一个交换情报的时机,而自己可借此问彼。再者,自己昨日这点发现,他不信那个姓王的小押司没报与他说,此时点明,更显自己未想刻意隐瞒。

      “卑职虽住署外,但好在履勘之便。今晨,我去了城南水巷,访了几户世代居于沄州城的渔户,问明本城潮汐涨落之序。据我推断,若以当夜戌时抛尸而论,尸身一夜之间难以自城西南漂至城东闸口。”
      “何况尸身较之蕃使,更显腐败,我因而怀疑巡桥使的死期恐怕更早。那抛尸之处,也未必是水贼供称之处。”

      崇峋眸光微敛,果然,他说道:“你有心了。王免昨日已将你的所见告知于我,我之后去验了尸,确是如你所说。”

      荆易白将椅脚略略翘起来,悠然开口:“那判官怎么想?”

      “你过来看。”

      荆易白走到案前,崇峋将白绢布上的其中一枚夜行券递到他手中,随后他垂首细观。

      “你可知道,州衙发引的夜行券有颜色之分。发引给官员者,凭据为红,发引给平民商贾者,凭据有青与白两种,其中青色券面所允为贩运之事进出沄城,白色券面所允为医丧之事。水贼供称,当夜杀死巡使后,取其行券以出城。”

      “水门门郎何以看不出持者为官还是民?他们手握巡使的红券凭据,为何不被拦下?”荆易白看着崇峋说。

      “这说来便有趣了。”崇峋笑笑,“只因那红券,是由红花染的。”

      “常说,红花染帛怕碱。”

      崇峋也看他一眼,说:“对。他们将稻灰兑水,滴在这楮纸片上,便将红染褪去,退转素色。再用火把小心将楮纸烤干。”

      荆易白也笑了,“真是好伎俩。那这稻灰是谁带着的?他们若被蕃使蒙骗,也不会想到稻灰这一层。”
      “初供中,他们对稻灰来历隐而不提,正是这个遗漏,也叫他们在后来几次审录里敢说这稻灰是由蕃使所携,早就备好的。”

      荆易白看着手中凭据,这张显然是褪染的那张,表面起伏不平,有水泡过的痕迹,边角红染未褪尽,但放在当时,夜阑已深,水门门郎或许无法看出来。他拿起桌上另外一张红色券面和青、白二色券面比对,发现发引给官员的行券背面还多了官员署名和一处司法参军府府印,而其他青、白两样惟盖有录事参军府府印。他将手中凭据一翻,虽泡过水,背面那署名的墨痕淡了些,但两处印迹仍然清晰可辨。

      “这多的一处印……门郎也没看出来?”荆易白有些难以置信,“不看戳记,怎辨真伪?”

      崇峋有些无奈,“若我说他们没有看出来呢。”

      荆易白感到一丝荒唐,随即冷笑:“他们非但连贼船上四箱可疑货品和一具藏于船舱的巡使尸体都没发现、拦下上报,未辨出这多的一处方寸之印,恐怕更能归结于眼拙不识了。”

      “水门门郎不同于城门门侯,前者只拦截阑入之人,并不查验货品,水上巡检此务,当朝惟交予巡检司专理。”

      荆易白将凭据放了手,那纸立刻落到桌上——它并不薄。

      “崇判官,卑职不知足下是想再证一回那两名水贼虽拙劣但尚可自圆其说的行案手法,还是想说其他东西。”荆易白抱着臂,“毕竟凭据上,确凿是那巡使的名姓。”

      崇峋也起身。他比荆易白高出些许,因而荆易白实则并不愿见他站起。他重新把荆易白丢下的行券拿起来:“行券由多层楮纸粘合而成,但你摸这券面,左下边缘这一处,与别处厚薄不同。”

      荆易白接过后,以指腹轻轻摩挲那处边缘,果然觉出有一小片地方微微凹陷,感触平滑,边沿略有毛糙,似被细物轻轻削去一层后,又以细石研磨过。

      荆易白道:“看起来好像被刮过。微微削去了一层表页,又被磨平了。”

      他拿着券面,走至窗下,对着光细看,奇怪的是,那处的色泽比周围略深,边沿还有些发褐。

      “荆子戒,我怀疑那处染过血迹。”背后的人突然开口道。

      荆易白回到离他一丈远的地方。他时而因礼称己为“卑职”,对方却可称自己表字,虽然崇峋在面讯犯人时,也叫过他表字,但这令他并不习惯。

      “大人,若这显褐之处,是因红花染色过重呢。”荆易白恭敬地叫回了大人。
      “我这里备了浓碱,可以验。”崇峋把案角的一碗水端至桌中,侧身让位。

      若是想验,方才便可以滴水验证,如今原是等他看完证物再验证。

      荆易白浅笑着走了过去,抽了竹筒里的一支毛笔,将笔尖在碱水碗里蘸过,将那处凹陷濡湿,然而周围并没有色泽变化,说明并非植物染色。

      背后传来崇峋波澜不惊的声音,仿佛早有料到,这让荆易白疑心崇峋早将这带褐的一角刮了些纸屑,拿碱试过了。只听他说:“若这刮痕处是血迹,新血遇碱即化,若是陈血,则色沉不化。”

      “结果是陈血。”荆易白接上了他的思路,“你想说的是,若是当夜杀巡桥使时溅上了新血,不必费工夫刮削纸页。因为那水贼若欲以碱水洗去,便会连血带色一并洗褪。”崇峋指出的新血陈血之分,难不成是想证明这券上本就沾过血渍?

      “他们杀巡使之处,和他们会见蕃使之处,所隔仅一个水道,不足半里,血液固然没有那么快干透变陈。还有便是,行券上染上脏污,只要不覆上官印,便于出城勘合无碍。他们那连边角红染都没有拿稻灰水涤净的粗糙手法,怎会细心如此,把一处血渍的掩盖看得如此重要?”崇峋接道。

      “倘若巡使平时不轮职务,这夜行券可要上交州衙?”荆易白脑海中有两根线串起来了,只需再加以验证。

      “要。每日和令牌一起,归取俱归巡检司管辖。”崇峋踱步至门边,他今日没穿官袍,只是寻常配了一件黪色交领袍衫,秋阳照于其上,略显出玄青色本质。“你疑心他是被人提前所杀,我也有此疑心,若他并非死于盗贡之夜,则必定有人顶替他轮值,代领令牌与行券,伪造岗序。”

      虽如荆易白所想,但他此刻还是听着头皮发麻。这场局,若非抽丝剥茧,怎知其层层捏造、环环相连。

      院落里响起轻快的脚步声,那人一路小跑至了后堂门外,尚未敲门,就被崇峋敞门“迎接”。
      “啊——判官大人,你差些吓我坐个墩儿。”王免急吼吼地说完前半句,反应过来后将声音越说越小。

      崇峋不动声色地接过王免手里的簿子,转身便走:“门关上。”

      王免闭了门,转身看见已经坐在他原先位置上的荆易白,然而他并不打算指出,因为此间房只有两张公案,一张已是判官大人的,一张便留给他们二位书吏。他用他那瘦胳膊拖来了一把椅,兴然搁在荆易白旁边坐下。

      荆易白抱着臂,头枕在椅背上,茫视着上方天花,王免也望上去,只见空中的舞尘。

      “修之,去哪了?”

      “崇大人命我摘录盗贡案发前三日巡桥使轮岗簿、水门出入簿及令牌行券取领册。”王免长释了一口气,“我跑了三处官署,期间跑错一次,漏抄重跑一次。”王免看荆易白这般松弛,也瘫坐在椅背中,干脆头脑放空,连眼前飘过多少细尘也不去数了。

      就在王免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远处传来说话声,睁眼一看,不知子戒兄何时在与崇判官说话。他拍拍脑袋,走上前去听。
      崇峋点着一处笔记:“此处,死者‘死’前的前一日,其名下,令牌与行券有一笔替还记录,领回者非其本人。”

      “我看看替领之人署名。”荆易白拿过那本簿子,“录事参军处登记的代领人,写的是‘回安坊李星’。此人也是巡桥使。”

      王免揉着眼睛,将眼皮子揉出了三条褶:“大人……要我去录事参军处,传那人来?”

      荆易白抢先道:“不如顺带行乡履勘?”
      崇峋点头:“不必传了。我们亲自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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