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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长梦续旧谎 凡被掩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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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把整座南城泡得发沉,连绵细密的雨丝顺着梧桐叶往下淌,连柏油路面都浸出一层刺骨的冷意,也把苏家大宅最后一点吊唁的喧嚣,彻底洗尽。
母亲的葬礼头七刚过,最后一批亲友的车也驶离了巷口,往日温热的屋子,如今只剩下死寂空旷。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烛余味,沉闷、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安慰苏以安要往前看。
医生的诊断报告里写的是母亲是常年心绪郁结、急性心衰猝然离世,属于常年积劳的身体崩盘,情理之中,世事无常。
亲戚们也围着她叹气,说父亲苏明远连日失眠憔悴,日日失神落泪,早已痛彻心扉,让她别再多想,好好振作。
就连父亲苏明远本人也如亲戚所言那般,眼底红血丝密布,身形消瘦憔悴,逢人便是一声长叹,一副情深义重、痛失爱妻的模样。
这个场面太完整了,统一的说辞,完美的情绪,顺理成章的结局,连半分多余的破绽都挑不出来。
可苏以安不信。
二十四年来,她心思素来清淡敏感,惯于捕捉旁人忽略的细碎违和。她从小就有个怪现象:偶尔会凭空多出一段模糊细碎的陌生记忆碎片,短暂闪现,转瞬即逝,她一直以为是臆想。
母亲身体一向康健,无基础病症,唯独近一年变得沉默寡言、夜夜失眠、常常独坐窗边发呆。偶尔半夜醒来,能看见母亲独自坐在客厅,无声无息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夜。
从前苏以安问起,母亲永远只是轻轻摇头,说没事,只是年纪大了睡不安稳。
但这一年的母亲,不止是失眠。
她常常对着空气失神,眼神短暂空洞,像是瞬间遗忘了刚刚发生的事,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了情绪。
如今回头细想,那些隐忍的沉默、刻意掩饰的低落、日渐消瘦的身形,从不是无端的情绪低落。
是熬。
是日复一日、无人知晓的精神煎熬。
而这场漫长的煎熬,被藏得太好,没有争吵,没有裂痕,最后被一场“猝死”完美盖棺,轻飘飘的化作一句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世事无常”。
入夜十一点,雨势渐缓。
苏以安躺在床上,闭着眼,任由黑暗包裹自己。
她早已习惯自己异于常人的睡眠。
普通人的梦境零碎无序,昼夜割裂,一夜落幕便彻底清零。可她的梦,是一条不会断档的长线,无论醒来多少次,只要再次入眠,就能一秒续上昨夜中断的画面、场景与时间,分毫不差。
二十四年皆是如此。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大脑的特殊记忆习惯,是无伤大雅的小怪异。
只是近来半年,她的续梦偶尔会出现毫无规律的碎片乱码:陌生的街道、模糊的人影、听不清的低语,强行插入她的私人梦境。她从未放在心上。
直到今夜,执念沉底,天赋破土。
意识一沉,场景瞬间切换。
没有阴冷的卧室,没有滴答的雨声。
入目是南城繁华的商业街夜景,霓虹流淌,人潮往来,晚风带着初秋的微凉,拂过街边的行道树。
她清晰记得这个场景。
这是她昨夜骤然惊醒、没来得及走完的梦。
昨夜入梦时,她无意间撞见父亲苏明远的身影。
平日里沉稳内敛、寡言顾家的父亲,彼时眉眼松弛,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耐心,替身边的女孩拎着奶茶,侧身听着她说话,唇角噙着笑,那股松弛的温柔,是苏以安从小到大,从未在母亲脸上见过的。那一幕冲击力太强,她心绪剧烈震荡,梦境当场崩塌,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后面的画面彻底断了。
今夜沉眠,梦境竟无缝接续上了。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流,落在前方的街边长椅上。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
年纪很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长发垂肩,一袭干净白裙,眉眼软嫩,带着在校生独有的青涩稚气。她低头刷着手机,指尖轻快,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神态松弛又惬意。
唯独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谨慎与规避,像是长期习惯隐藏秘密。
苏以安站在人流之后,心底一寸寸凉透。
那些被她忽略了一整年的细节,此刻像珠子一样全串在了一起:母亲深夜独坐的背影、父亲越来越频繁的“加班晚归”、躲闪的眼神、家里莫名消失的合照、被悄悄换掉的情侣摆件……
原来这一切从来不是母亲无端郁结,是她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婚姻,早从根子里烂透了。
更讽刺的是,毁掉母亲半生安稳、逼得她终日内耗抑郁的人,年纪竟然比她苏以安还要小。
积压多日的委屈、寒凉、愤怒,瞬间冲破所有克制。
梦里的情绪本就比现实更为直白汹涌,毫无遮拦。
苏以安快步上前,声音清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字字落地有声:
“你知不知道,他有妻子?”
长椅上的女孩骤然抬头。
预想中的慌乱心虚,只闪了一瞬,便彻底褪去。
林欣奕非但没有慌张躲闪,反而缓缓收起手机,抬眸看向苏以安,眼底干净无害,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无辜。
她轻声细语,语调柔软,偏偏字字诛心:
“我知道啊。”
一句话,瞬间冻住了周遭所有细碎人声。
苏以安呼吸一滞。
知道!
她居然从头到尾都知道。
林欣奕垂下眼睫,看似温顺怯懦,唇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与笃定,一副全然受害者的姿态,轻声辩解:
“姐姐,我知道他有家庭。可他的婚姻本来就不幸福,不是吗?他们早就没有感情了,只是碍于责任勉强捆绑。”
“我没有逼他,也没有破坏什么,我只是…… 在他最难熬的时候陪着他而已。”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向围渐渐围过来的路人,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却句句引导舆论:
“我还小,我不懂大人的对错。我只知道,是他主动靠近我,是他说他过得很累,是他说他早就想解脱。”
“我以为…… 没有爱的婚姻,本来就该结束的。”
标准的纯白莲花式诡辩。
不认错、不心虚、不愧疚。
反而把自己塑造成懵懂不知情、被动深陷、温柔救赎的可怜小女孩。
把婚内出轨的所有过错,全部推给苏明远那“本该死亡”的婚姻。
她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清楚苏明远有家室,清楚对方妻子尚在,清楚这段关系见不得光。
可她依旧坦然接受偏爱、接受馈赠、接受对方腾出的所有温柔。
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暧昧。
她要借苏明远的财力、人脉、成熟资源,铺路自己的人生。
她明知故犯,蓄意上位,心安理得踩着别人妻子的隐忍与痛苦,给自己铺一条别人要奋斗十年才能走到的捷径。
苏以安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彻底激怒。
“婚姻不幸福,就是你插足别人家庭的理由?”
“我妈妈在世一日,她就是合法妻子!你明知故犯,还假装无辜?”
面对苏以安的厉声质问,林欣奕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戾,转瞬又被柔弱覆盖。
她轻轻笑了一声,轻飘飘丢下一句:“姐姐,话别这么难听。感情的事,本来就不分先后。”
就这么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碾碎了所有的底线。
围观路人的目光开始分化,有人迟疑,有人唏嘘,有人已经被她柔弱外表误导。
看着她故作无辜、颠倒黑白的嘴脸,看着这份明目张胆、蓄意为之的卑劣,苏以安胸腔里的寒意与怒火彻底炸开。
就是这一刻,剧烈的情绪冲击,让梦境世界彻底过载。
整片世界猛地摇晃扭曲。
霓虹碎裂,人影虚化,晚风骤停,周遭的一切开始大面积白化、崩塌。
视野白茫茫一片。
梦境崩碎。
苏以安骤然睁眼,大口喘息,后背的冷汗早把睡衣浸得湿透,贴在冰凉的枕头上。
卧室漆黑安静,窗外的雨声还在滴答。
这一次,不是仓促断裂,是激烈对峙导致强制脱离。
她坐起身,心脏狂跳不止,指尖冰凉发麻。
方才林欣奕坦然承认、刻意装可怜、颠倒黑白的模样,刻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无辜学妹。
她是清醒利己、刻意攀附、蓄意破坏别人家庭的白莲花。
也正因如此,她比谁都谨慎、都怕死、都怕被溯源、怕被揭穿。
苏以安压下胸口翻涌的戾气,眼神彻底冷定。
线索断了,对峙没结束,真相更没落幕。
她不甘心。
二十四年的续梦体质,第一次被她真切地攥住了真正的意义。
如果梦境可以无限接续,如果梦里的一切都是现实残留的影子,那她就要把那些被抹除的真相,一点点从意识的缝隙里挖出来。
苏以安起身走到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拉回纷乱的思绪。
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执拗。
她轻声对自己说:回去。我要追上她,查清所有隐瞒。
擦干水渍,躺回床上,闭眼沉眠。
刹那失重,白雾重组。
梦境,无缝续上。
依旧是那条商业街,夜色未改,晚风依旧,唯独长椅空空如也。
那个白裙女孩,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奶茶甜香,证明方才的对峙绝非虚妄。
苏以安心头一沉,瞬间捕捉到梦境里微弱的逻辑变化 ——
在她梦醒中断的短短片刻里,林欣奕连夜更换了全部通讯联系方式,彻底抹除了可被溯源的线索。
足够清醒,足够心虚,也足够卑劣。
线索归零,场景流转。
梦境自主溯源跳转。
商业街的霓虹像被潮水般褪去,视野拉扯变换,落地成一座灯火规整的大学校园。
路灯暖黄,林荫道幽深,一栋栋宿舍楼整齐排布,晚风穿林,带着校园独有的安静气息。
苏以安知道,这是林欣奕的主场。
苏以安穿梭在一栋栋宿舍楼之间,目光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学生,试图捕捉那张虚伪柔弱的脸。
可人海茫茫,夜色朦胧,所有痕迹仿佛被人用橡皮彻底擦过,一切清空了。
她陷入了僵局。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入梦寻真,也是第一次清晰感知到:梦境从不会直接赠送答案,它只会还原那些被刻意隐藏的现实碎片。
真相藏得太深,人为抹除的痕迹太多,她只能一寸寸排查。
周遭偶尔飘过几缕细碎、灰白的光影碎片,无规律飘动,擦过她的肩头,转瞬消失。苏以安只当是梦境正常噪点,并未深究。
就在她焦灼蔓延之际,身侧传来一道干净温和的男声,青涩端正,礼貌又克制:
“同学,你在找人吗?需要帮忙吗?”
苏以安转头。
路灯斜斜落下来,照亮了少年清隽的眉眼。
白 T 恤,干净短发,身形挺拔,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眉眼干净端正,正是在校生独有的纯粹与认真。
不同于梦境里所有人的虚化浮动,这个少年的身影格外稳定、清晰、毫无错位,是整片错乱梦境里唯一 “锚定真实” 的存在。
他看不出多余的好奇,没有窥探八卦,只是单纯见她徘徊许久,主动善意问询。
彼时的苏以安心头只剩家事的寒凉与真相的执念,根本无心留意少年的模样,更无从知晓,这场梦境里萍水相逢的举手之劳,会是她往后数年,横跨虚实的宿命开端。
她压下心绪,尽量平稳开口:“我找一位文学院的女生,长头发,常穿白裙,最近常在校外商业街出没,我找不到她的宿舍。”
少年闻言,微微颔首,条理清晰,语速平缓:“今晚东区女生宿舍临时门禁整改,外来人员不能入内。你说的这位女生我有印象,是文学院大二的学妹,近期出入商业街很多。”
他没有多问缘由,不探隐私,不添八卦,只是耐心梳理线索,凭借学生会录入台账的记忆,细致报出楼栋分布、住宿规律、常出没的区域。
在他条理清晰的指引下,原本杂乱空白的梦境,一点点被填满、夯实。
那些飘在空中的灰白噪点忽然全部定住,一行行清晰的信息在视野里慢慢浮现:
【溯源碎片锁定】
【目标院校:南城文理大学】
【院系:文学院大二】
【姓名:林欣奕】
【最新绑定手机号:151XXXX3921】
【宿舍住址:东区 3 栋 407】
一条条信息清晰落地,真实、具体、无可抵赖。
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苏以安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转头想要认真道谢,看清这位善意相助的少年。
可就在最后一条信息彻底锁定的瞬间,梦境的能量彻底透支。
画面边缘飞速白化、虚化、剥落。
少年挺拔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温和的眉眼慢慢模糊,连同整片校园的灯火、林荫、晚风,尽数消融在白茫茫的光影里。
意识褪去的最后一秒,她听见他清淡温和的尾音,像风轻轻擦过耳边:
“没事,举手之劳。”
——
猛的一下。
天光破晓,晨光刺破窗帘,落入卧室的地板上。
苏以安骤然睁眼,彻底回神。
一夜长梦,完整落幕,所有细节、信息、画面,一字不差、分毫未忘。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手机,凭着梦里牢牢刻下的数字,拨出那串陌生号码。
嘟 —— 嘟 ——
两秒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道年轻、温柔、带着无辜感的女声:“喂,您好?”
现实与梦境,竟如此完美的重合了。
这一刻,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破碎。
母亲的猝逝,从不是简单的世事无常。
是经年累月的隐性婚姻冷暴力,是枕边人常年的背叛与隐瞒,是被林欣奕这种清醒利己、蓄意攀附的外人一点点蚕食、摧毁,最终拖垮了一个好好的人。
而她苏以安,沉睡二十四年的特殊体质,从不是怪癖,从不是错觉。
是天赋。
是独一无二的潜意识溯源能力。
是上天留给所有被掩埋、被抹杀、被欺骗的真相,最后一道缺口。
别人大梦皆空,唯她入梦寻真。
二十四年懵懂蛰伏,一朝家变,彻底觉醒。
苏以安缓缓放下手机,眼底的懵懂与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醒的冷然与通透。
家事未平,虚妄未破。
但她再也不是那个无能为力、只能被动接受结果的普通人。
从今往后,凡被掩盖的秘辛,皆可入梦追溯;
凡被抹除的真相,皆可碎梦重寻。
窗外雨停风歇,晨光清朗。
旧的人生落幕,新的路途,自此开篇。
而那场晨雾里消散的校园梦境,那个善意指路的青涩少年 —— 萧廷延。
会在不久后的人海他乡,与她再度相逢。
从此,虚实相逢,梦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