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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局 这局,我赌 ...

  •   痛。

      浑身都痛,四肢百骸像是被人生生拆散又重新拼凑,每一寸皮肉底下都埋着烧红的细针。女子蜷在锦被里,冷汗把中衣的领口浸得透湿,薄薄一层贴着皮肤,黏腻冰凉。她想翻身,腰胯刚动了一下,尾椎骨就窜上来一阵尖锐的酸痛,激得她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丝缎的触感。柔软光滑,缠枝莲的暗纹在指腹下凸起又陷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

      女子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撑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聚拢。头顶是藕荷色的帐幔,银线勾着缠枝莲的花样,被窗棂筛进来的天光映出细碎的光点。帐钩是黄铜打的,雕成衔珠的瑞兽模样,垂下来两缕穗子,在微不可察的风里轻轻晃动。

      再往外看,一座紫檀木的落地屏风挡在床前,绢面上画着山水,远山近水之间有一只白鹤正展翅欲飞,笔意疏朗,墨色淋漓。

      她盯着那只白鹤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甲面上涂着一层极浅的粉色蔻丹,几乎透出底下肉色的薄红。中指内侧有一枚淡月牙形的旧痕,像被什么锐器划过留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没有茧——那些她写字、敲键盘、捧手机磨出来的薄茧,全都不见了。

      这不是她的手。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慢慢从胃里升上来,一寸一寸冻住了胸腔里的跳动。她猛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颧骨比印象中低,下颌线条更柔和,鼻梁倒是挺的,鼻尖却比从前圆润了些。她摸索着,指尖划过眉心、眼角、唇峰,像在确认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器物。

      摸到耳后的时候,指腹触到了一枚小小的凸起。像一缕蜷曲的焰火,又像某种印记,摸上去微微发烫,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脉动。

      女子瞳孔一缩,又把手探进被子里掀开中衣的裤管——踝骨上方三寸的位置,有一枚暗红色的印记,与耳后那一枚如出一辙。狐尾蜷曲的尖端。

      她猛地收回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有人端着东西走了进来,步履轻快,裙裾擦过地面细细碎碎的。

      "小姐醒了?"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婢子听见里头有动静,想着小姐该进药了。"一个穿着青碧色比甲的丫鬟绕过屏风,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地升上来,药味浓苦。

      丫鬟约莫十五六岁,双丫髻上簪着两粒米珠,圆脸杏眼,唇边一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涡旋浅浅一陷。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弯腰探了探女子的额头,掌心温热干燥,带着皂角的清气。

      "好在不烫了。昨夜里小姐烧得那样厉害,兰儿都快吓死了。"丫鬟拍了拍心口,又去扶她,"来,先把药喝了,太医说这剂得趁温服。"

      女子被她半扶半抱着坐起来,后背靠上一只软枕。她没说话,嗓子干涩发紧,一个音节都挤不出。只是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圆脸,盯着那双杏眼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一张苍白的面孔,鬓发散乱,唇色淡得像褪了色的花瓣。

      兰儿。原来她叫“兰儿”。

      女子接过药碗的时候手指在抖,褐色的汤面晃出一圈一圈细纹。她把碗沿凑到唇边,药汁苦得眉心都拧起来,可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淌下去的时候,混沌的脑子里忽然清明了一瞬。被苦味刺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她叫柳卿禾。十九岁。中文系大二。然后她死了——心口那一下绞痛之后什么都没有了,甚至没有来得及跟任何人说一句话。猝死,几秒之间,快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那间四人的宿舍、床头贴的期末倒计时便利贴、窗台上舍友养的多肉、桌角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它们都还在那个世界里,可她回不去了。

      可是,她还是一个没谈过恋爱的花季少女啊,就这么草率的死了,说不甘心假的。

      "小姐?"兰儿凑近了些,"可是药太苦了?婢子备了蜜饯……"

      "……不用。"柳卿鸾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的,"不用了。"

      她把药碗递给兰儿,垂下眼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半张脸。被面上绣着玉兰花,绣线冰凉。兰儿接了碗却没立刻退下,犹豫片刻后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小姐,谢王府那边……今早又遣人来问了。"

      柳卿鸾的脊背僵了一瞬。

      谢王府。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轻轻一转,《天地为局》的情节就哗啦一下全涌了出来。她记得那本书,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在她心脏骤停之前,正在追第三百多章,炮灰女配柳清鸢已经在朝堂站稳脚跟,和那位谢王爷暗中博弈。她熬了好几个通宵追到最新章,这可是她足足等了两个星期的最新章,然后心口一痛,再睁眼就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

      《天地为局》里确实有一座谢王府,坐落在皇城东边的永宁坊,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狻猊比人还高。府里住的那个人全书都叫他"谢王爷",可他本不姓谢——那是少年时在谢家寄养得的诨号,后来朝野上下都跟着喊,连圣旨上都写着"谢王"二字。

      他叫慕萧厌,皇帝第七子,十七岁。他的兄长是摄政王慕凌,比他年长,沉稳内敛,在朝中一手遮天。柳卿鸾想着:不亏是Boss,果真狠毒清冷。但是她尤为喜欢这本小说里的角色就是“慕萧厌”了,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他那后期对原著中女主的狠劲和占有欲。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装作镇定开口:"问什么?"柳卿鸾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

      兰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问小姐身子好些了没,说那日……在府上受了惊吓,王爷心里过意不去,备了血燕和老参送来。还说等小姐大好了请过府一叙,那日的话还没说完。"

      那日的话还没说完。柳卿鸾的指尖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天地为局》里那个叫"柳清鸢"的炮灰角色——江南柳氏送进京的庶女,年十六,貌美而愚钝,入京不过半月就卷进了一桩投毒案。那桩案子牵扯摄政王和谢王爷两方势力,柳清鸢是那颗被推到台前的棋子。书里写她死在摄政王府后院,七窍流血,被拖出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现场简直惨不忍睹,不亚于酷刑啊!

      可她现在是“柳清鸢”了。

      这个认知落定的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轻轻合拢了。柳卿鸾慢慢松开兰儿的手腕,重新靠回枕上。脑子里那些关于《天地为局》的片段还在翻涌,但清晰度比方才又高了一层。

      她想起原主炮灰柳清鸢死的时候,摄政王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落在她脸上,七窍的血淌了一地,围观的丫鬟婆子没一个敢上前。

      她也想起那桩投毒案的前因后果——兰姨娘,慕凌后院一个不起眼的侍妾,才是真正把毒药包递给原主的人。兰姨娘背后还有人,那人在朝中位高权重,慕凌和慕萧厌联手做局,一半是冲着彼此,另一半也是想把那人从暗处逼出来。

      而炮灰女配柳清鸢,就是那局棋里第一颗被拍在棋盘上的子。

      现在她来了,换人了。柳卿鸾的心跳重了起来,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她一把抓住兰儿的手腕:"那日在谢王府,发生了什么?"

      兰儿被她惊了一跳,却没挣开,沉默片刻咬了咬唇:"那日摄政王带小姐去谢王府赴宴,席间小姐奉了一盏茶给谢王爷,王爷接了茶盏便掷在地上说茶里有毒。摄政王当场发作,说小姐受人指使意图毒害王爷,要把小姐拖下去。

      谢王爷拦了,说此事蹊跷要先审清楚。摄政王不肯,非要……后来谢王爷说了一句'人既是在我府上带走的,总要留个体面',摄政王这才松了口。小姐被送回府上就烧了起来,太医说是惊惧过度伤了心脉……"

      柳卿鸾听完,脑中的线飞速串联。慕凌带她去赴宴,让她奉茶,茶被查出有毒——戏已经唱完了前半场。兄弟两个红脸白脸一唱,把所有人的视线搅成一锅粥。至于那句"那日的话还没说完"——慕萧厌手底下的人还没来得及从她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现在她病好了,该去"过府一叙"了。

      她得去。可如果去了,她拿什么应对?原主柳卿鸾是个十六岁的蠢庶女,脑子里除了胭脂水粉什么都没有,而柳卿鸾闭了闭眼。她记得《天地为局》的剧情。三百多万字,追了四个多月,每个人的背景和势力分布她都记得。慕萧厌手里多少暗桩、慕凌在朝中安插了谁、女主桃木姚后来用了什么手段扳倒对手——这些信息全在她脑子里,至于炮灰柳清鸢,早早就遗憾离场,实在是可悲。

      她不知道原主在谢王府遭遇了什么,但她知道接下来三天兰姨娘会"畏罪自尽",知道那桩投毒案的幕后主使是谁,知道慕凌和慕萧厌正因军权分配暗中角力。她什么都知道,而他们还当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像贴着她的颅骨内壁轻轻震动——

      【剧情节点提示:原著柳清鸢将于三日后死于摄政王府后院,死因:投毒案灭口。】

      柳卿鸾猛地睁开眼睛。

      【请宿主注意。当前身份:柳清鸢,十六岁,江南柳氏庶女,妖脉未激活。存活时限:三日。主线任务:改变死亡结局,获取生存资格。】

      系统。柳卿鸾慢慢吐出一口气,心里反而稳了一些。三日,她只有三日,三日之后如果什么都没改变,她就会像原著一样死在摄政王府后院。但她看过全书,算是有半个免死金牌,她现在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简直就是上帝视角。

      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脚踝,那枚暗红色的印记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鲜明。妖脉。方才触到印记时她就感知到了,那里面封着的东西像一间落满灰尘的屋子,钥匙就在她手里。她试了一次,热意顺着小腿经络往上走,散开的瞬间空气里的沉水香忽然清晰了十倍不止。耳后的印记也微微发烫,像是呼应。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异变,没有任何兽化的特征——原主柳卿鸾修行尚浅,妖脉沉眠,所有的东西都压在耳后和脚踝那两枚印记里。她此刻能触到的微乎其微,只有比常人更敏锐些的感知。但这不重要,她本来也没打算靠妖力活命。

      柳卿鸾再睁开眼时,眼底那层茫然的水雾散了。她偏头看向兰儿,嗓音还是哑的,语气里却多了一丝兰儿从没听过的东西,像一根绷紧的弦带着锋利的锐度。

      "兰儿,给我更衣。"

      兰儿愣住:"小姐,身子还没大好——"

      "我知道。"柳卿鸾撑着床沿坐起来,"去告诉谢王府来的人,就说我明日登门拜访。"

      兰儿张了张嘴想劝,可对上柳卿鸾那双眼睛的时候忽然把话咽了回去。小姐的眼睛从前是圆的,温温软软一双杏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怯。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像落了一层薄霜,清凌凌的映着天光,亮得有些瘆人。

      "是。"兰儿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门扇合上。柳卿鸾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踩在脚踏上,冰凉的木纹贴着脚心。她低头看着脚踝上的印记,那枚暗红色的狐尾在她凝视的时候微微发热。耳后的那枚也在跳,隔着皮肤传来隐约的暖意,像两只沉睡的虫子被惊醒了,在底下缓慢地翻身。

      "慕萧厌。"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慢慢弯起嘴角——从此往后,她叫柳卿鸾了。

      次日午时,谢王府的马车准时停在巷口。青帷素顶,车帘连绣纹都省了。兰儿扶着她上了车,柳卿鸾没说话,耳后的印记从登车开始就微微发烫,脚踝那枚也在跳,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马车在一扇朱漆铜钉的大门前停下,柳卿鸾下了车,朱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墨绿圆领袍的年轻内侍迎出来:"柳小姐安,王爷在正厅等。"兰儿想跟上被拦住了,柳卿鸾微微摇头示意安心,然后朝那内侍笑了一下:"有劳带路。"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面照壁,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柏木香。内侍在一扇半掩的槅扇门前停住:"柳小姐请。"柳卿鸾抬手推开了门。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上糊着烟青色的薄纱,把正午的日光滑成了温暾的柔白。正对门摆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酒壶、两只小盏,旁边一碟切得极薄的山楂糕。案后坐着一个人——慕萧厌。

      他穿紫色圆领袍,腰束乌皮带,领口压一枚白玉带钩,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饰物,干净得像一把刚擦过的刀。他正低头执壶斟酒,手腕极稳,琥珀色的酒液一线不偏地落入盏中,满满一盏一滴未洒。他的脸半逆着光,只看得见一道清俊的轮廓,鼻梁极高,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而薄。柳卿鸾在门口站了两息。然后慕萧厌抬起头来。眉长而淡,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在暗处看是极深的黑,像一眼望不到底的寒潭。他看着她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浅浅地抿在唇边,可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柳小姐来了。"他放下酒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尾音却压得很沉,"请坐。"柳卿鸾跨过门槛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对上他那双暗沉的眼。他把斟满的那盏酒推到她面前,青瓷小盏边缘极薄,酒面平静如镜。

      "柳小姐知道这是什么酒?"他问。

      "松醪。"柳卿鸾答。

      慕萧厌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柳小姐好见识。"他说,"我还以为那日的事把柳小姐吓住了,今日不敢来呢。"

      "王爷都备了酒等我,我怎么敢不来。"柳卿鸾端起那盏酒不急着喝,只低头看了看酒面,"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先问问王爷。"

      "你说。"

      "那日我奉给王爷的那盏茶里,毒究竟是冲我来的,还是冲王爷来的?"

      空气静了一瞬。风从槅扇的缝隙钻进来,吹得山楂糕的边角微微卷起又落回去。慕萧厌看着她,那双极黑的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深冬结冰的湖面。片刻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一点。"柳小姐这么问,是觉得我冤枉了你?"

      "我是觉得王爷和摄政王演的那出戏,总得有人知道幕布后面是谁在拉绳子。"柳卿鸾放下酒盏,声音压得轻而柔,"不然我白死了,多冤枉。"

      慕萧厌端着自己那只酒盏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眼底那层深冬湖面的冰忽然裂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真切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光。那目光像一根细针刺过来,从她眼睛一路穿透到后脑,要把她整个人翻开来一寸一寸地检视。柳卿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眼尾挑起半分,温软的面孔底下露出一层薄薄的锋利。

      很久,久到柳卿鸾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慕萧厌才慢慢把酒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柳小姐今日来,是来跟我谈条件的?"

      "我是来跟王爷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一条命换一条命。"柳卿鸾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兰姨娘后天会死在偏院横梁上,那条线索一断,摄政王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还知道王爷手里缺一个能进得了摄政王府内院的人——那盏茶里的毒是谁配的,王爷查了三个月都查不到后厨那道门帘后面是谁的手在伸。"

      慕萧厌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个动作极细微,若非柳卿鸾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端起自己的酒盏抿了一口,松醪酒清冽微甘,入喉带着一点浅淡的松脂香气。

      "柳小姐觉得自己能进得了那个门?"慕萧厌的声音沉下去。

      "我已经进去了。"柳卿鸾放下酒盏对上他的眼睛,"那盏茶是我亲手端给王爷的。你说摄政王现在把我当自己人,还是当一颗随时要碾碎的棋子?"

      慕萧厌沉默了很久。窗纱外的日光微微偏西了,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菱形光影。空气里松醪酒的香气浮浮沉沉,混合着柏木的清苦,安静得像一局棋刚落第一颗子。然后他放下酒盏站起来,绕过紫檀木长案走到她面前。

      十七岁的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玄紫色衣袍垂下来投下浓重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极深极黑的瞳孔里终于有了真切的东西——警惕的,审视的。

      "柳卿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知道多少?"

      柳卿鸾仰头看着他,唇角弧度没变:"我知道王爷需要什么,那我自然也知道王爷怕什么。"

      慕萧厌的瞳孔微微一缩。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从容都消失了——只存在了一息的功夫,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柳卿鸾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意。那杀意像一道寒光掠过刀锋,然后就被他压了回去,重新覆上一层薄薄的、看似温和的皮。他退后半步重新坐下来,拿起酒壶给她续了半盏。

      "生意可以做。"他开口时声线已经完全恢复平静,甚至比方才更温和了些,"但我怎么知道柳小姐不是在替别人递话?"

      柳卿鸾端起那半盏酒没有喝,只捧在手心里暖着指尖。"王爷可以慢慢试。"她说,"我不急。反正后天要死的人不是我,是兰姨娘。"

      慕萧厌看着她,半晌后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了进门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虽然那笑意底下依然冷得像冰。

      "有意思。"他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柳卿鸾,你这颗棋子,从前摆错了位置。"

      柳卿鸾站起身来朝他微微福了一礼。裙摆拂过青砖地面,沙沙的细碎声响。"棋子摆对位置了,就不是棋子了。"她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槅扇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屋内的光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案上两只青瓷酒盏,一盏空了,另一盏还剩半盏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窗纱滤进来的柔白光,像一枚沉静的琥珀。慕萧厌看着那半盏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外的内侍悄无声息地探进半个身子:"王爷?"慕萧厌没有回头,只盯着酒面上那一圈微微晃动后又缓缓散开的细纹,声音低而轻:"去查。柳卿鸾这个人,我要她过去十五年的全部底细,一个字都不许漏。"

      槅扇重新合上了。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得那碟山楂糕的边角又卷了一卷。酒面复归于平静,像一盘刚落完第一颗子的棋局。

      柳卿鸾走出谢王府大门的时候,兰儿正焦急地在马车旁张望,看见她出来几步迎上去:"小姐!没事吧?谢王爷可有为难您?"柳卿鸾摇了摇头,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方才握着酒盏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痛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马车辘辘地驶离永宁坊。柳卿鸾靠着车壁闭上眼睛,脚踝上的印记依然在隐隐发烫,耳后那枚也跳得时快时慢。明天兰姨娘会死,后天原主会死,但她不会了。她已经见到了慕萧厌,已经告诉他自己知道什么。棋子从棋盘上站起来的时候,整盘棋局都会跟着晃动。

      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斜阳,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暖融融的。

      柳卿鸾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马车停在巷口,她扶着兰儿的手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忽然软了一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兰儿连忙扶住她的胳膊,柳卿鸾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扇窄小的黑漆木门——摄政王府拨给她的住处,说是“安置”,其实就是一处偏僻的、不起眼的、连隔壁住的是谁都不知道的角落。

      这样的地方,倒是方便灭口。

      柳卿鸾跨进门槛,迎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角落里种着一株石榴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稀稀落落的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正屋三间,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方桌、两把圈椅、靠墙一张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胆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桂花,早就没有香气了。

      柳卿鸾站在天井里环顾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慕凌把她安置在这样的地方,说明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一个连住处都懒得好好打发的庶女,谁会提防?

      她走进正屋在方桌旁坐下来,兰儿忙着去沏茶,脚步声在狭窄的廊道里咚咚地响。柳卿鸾趁着这点空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枚暗红色的印记还在微微发烫,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终于感知到暖意的种子,在皮肤底下缓慢地搏动着。

      她伸手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收手,而是让掌心贴着那枚印记,闭上眼,慢慢地把注意力沉下去。

      混沌。温热。像一片寂静的水面。她把意念像一根丝线那样慢慢探进水底,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柔软的空白。

      但她没有撤回来,继续往下探——忽然之间,那空白猛地一缩,有什么东西从深处弹上来,像一条沉睡的鱼被惊醒了,猛地翻了个身。

      一股细微的暖流顺着她的小腿经络往上蹿,比白天试的那次要清晰得多,不再是散漫的热意,而是有了形状、有了方向,像一条温热的线,沿着膝弯、大腿内侧、腰际一路攀到后颈。

      柳卿鸾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桌面上木纹的纹理清晰得像被刀刻过,窗外天井里那棵石榴树最后几片黄叶在风里颤抖的轨迹、每一道叶脉、每一粒灰尘浮动的方向,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眼底。耳后那枚印记烫得像一颗火星要烧穿皮肤,但只是一瞬,那热意就退潮一样地落下去了,世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了某种东西——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就在不远处的某个方向,像一小团蜷缩在暗处的光。那气息太微弱了,像一根烧到末尾的灯芯,随时可能灭掉。但它在。离她最多三条巷子的距离。

      柳卿鸾深吸一口气,把掌心从脚踝上移开。妖脉在苏醒。虽然缓慢,虽然微弱,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醒来。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妖脉到底有多深,也不知道那些幻术和蛊术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被调动起来,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个方向——继续往下探,继续唤醒那些沉睡了十六年的东西。

      兰儿端着茶盘进来了,托盘上一只粗瓷茶壶、一只同样粗瓷的茶杯,茶叶是碎末子,泡出来的水色淡得发白,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香。柳卿鸾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杯子,看向兰儿:

      “兰儿,咱们从江南带过来的东西,都收在哪儿了?”

      兰儿眨了眨眼:“小姐是说那些嫁妆?都堆在厢房里呢,小姐刚进京的时候摄政王府的人也没细点,就一股脑全塞那儿了。小姐要取什么?”

      “我自己去看看。”柳卿鸾站起来往外走。厢房在正屋东边,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樟木气味扑面而来,光线从狭小的窗格子里漏进来,照见三只樟木箱子摞在墙角,箱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柳卿鸾走过去打开最上面那只,里面叠着几件半旧的缎子衫子、一匹褪色的罗锦、几双绣了花的鞋面,底下压着两只扁平的木匣子。

      她把木匣子抽出来,一只里面是几支银簪子和一对玉耳坠,成色一般,是庶女该有的份例。另一只木匣子稍大一些,盖子扣得极紧,她用力掰了两下才打开。

      里面叠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图——九条弯曲的线条从中央一团墨点向外散开,每一条线条的末端都画着一枚小小的符文,柳卿鸾不认识那些符文,但她触到纸张的一瞬间,耳后和脚踝的印记同时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呼唤了。她立刻把纸折好重新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塞回箱底,盖上箱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的身份简直是寒酸中的寒酸。

      兰儿在天井里探头:“小姐找到东西了?”

      “没什么要紧的。”柳卿鸾走出来,袖子里的手攥紧了那张叠好的纸。她不知道这幅图是什么,但既然两枚印记同时有了反应,那一定和这具身体的妖脉有关。她得找个独处的时间好好研究。

      回到正屋的时候天色更暗了,兰儿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柳卿鸾坐在灯下,把那幅图在桌面上展开又看了一遍。九条弧线从中央的墨点向外辐射,每一支末端的符文都不同,有的像蜷曲的蛇,有的像张开的翅,有一条末端的符文和她脚踝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

      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描过去,指腹经过的地方纸张微微发热,像是回应。

      “九尾。”她低声说。一个猜测从心底浮上来——这画的也许是狐妖一脉的修行阶序,九条线对应九尾,每一尾都有一枚专属的符文,修成一尾才能激活下一尾。而她脚踝上的印记是第一枚,说明原主连第一尾都没修成,所以妖脉沉眠。

      现在她醒了,第一尾的符文也亮了,只要她循着这条路往下走,后面的东西会一阶一阶地打开。

      柳卿鸾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她不能着急。明天兰姨娘会死,后天原主会死——不,不会了。她已经把话递给了慕萧厌,他已经对她产生了兴趣,一个手里握着信息、敢在他面前坐下来的“棋子”,比一颗死棋有用得多。慕萧厌需要她。至少在她失去利用价值之前,他会保住她的命,大局开端还算正常。

      夜更深了。兰儿铺好了床铺退下去,屋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柳卿鸾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床沿上,又试了一次把意念沉向脚踝的印记。这一次那股暖流比方才上升得更高,一直漫到了她胸口的位置才停住,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回落。

      她在回落的瞬间捕捉到了一点模糊的片段——像某个画面从水底浮上来又沉下去,太快了,看不清内容,只有一种感觉。冷的。刀刃一样锋利的冷意,像是从某个极深极暗的地方刮过来的风。

      柳卿鸾把脚缩回被子里,躺了下来。屋顶的椽子在暗处投下黑色的线条,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在青砖地面上,白泠泠的一小片。

      她盯着那片月光滑入沉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兰姨娘会死在偏院的横梁上,慕凌会借此把线索掐断,但她——她会赶在兰姨娘死之前让慕萧厌的人把那根线接上。

      她手里握着原著的全部剧情走向,她知道兰姨娘背后的那个人是谁,也知道慕凌最怕被翻出来的那件事是什么。她不需要妖力,她只需要让慕萧厌相信她有用。

      有用的棋子,不会死。

      柳卿鸾闭上眼,慢慢沉入睡意之中。耳后的印记在她睡着之后又跳了一下,细微的一跳,像是确认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安然入眠,然后也跟着安静下去。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柳卿鸾就醒了。她推开屋门站在天井里,空气冷冽,带着秋末冬初特有的那种干爽的凉意,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最后一层薄霜。她站在石榴树旁边等了一会儿,兰儿还没有起,四周安静得像一口沉下去的井。

      然后她听见了巷口传来的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若非她醒来后耳后的印记一直保持着那种微微发烫的状态,她根本不会注意到。柳卿鸾没有转头,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等到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才轻声开口:

      “谢王爷的人?”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有极轻的一声布料摩擦的响动。柳卿鸾侧过身,余光看见一个穿灰衣的瘦小身影缩在墙角阴影里,面容看不分明,只看得见一双极亮的眼。那人从袖中递出一根寸长的竹管,柳卿鸾接过来,竹管入手冰凉,封口处压着一枚极小的朱砂印。那人递完东西便退了一步,身形一矮,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墙角之外,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柳卿鸾握着那根竹管回到屋里,拔开封口的蜡,从里面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极硬,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何时动手?”

      柳卿鸾看着那四个字,弯起了嘴角。慕萧厌比她还着急。也对,兰姨娘今天就要死了,那条线索一断,他和慕凌之间的暗斗就会陷入胶着。他在等她的答案。

      她走到桌边拿起兰儿昨夜搁下的那支秃笔,蘸了蘸残墨,在纸的背面写了两个字,然后把纸重新卷好塞进竹管里。竹管被她搁在天井的石榴树根下,用一片黄叶半掩着,等人来取。

      那两个字是:“午后。”

      做完这一切,柳卿鸾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屋内。兰儿这时候才打着哈欠端了铜盆出来,看见她站在天井里倒吓了一跳:“小姐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睡不着。”柳卿鸾弯腰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直起身来把水珠擦干净,对镜理了理鬓角,铜镜里那张面孔还带着几分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像点了灯的。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柳卿鸾。十六岁。

      狐妖之身。手里攥着一整本《天地为局》的剧情走向,以及一枚刚刚开始苏醒的印记。

      午后之前,她要先见到兰姨娘。

      柳卿鸾把铜镜扣在桌上,转身朝门外走去。兰儿在后面追着问小姐去哪,她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去摄政王府。”

      兰儿追到门口,脸色都白了:"小姐!您一个人去摄政王府?这怎么行,婢子陪您——"

      "你留下。"柳卿鸾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算重,但兰儿脚下像被钉住了一样顿住了。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一个时辰就回来,你把早饭备着。"

      兰儿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那小姐仔细些……摄政王府不比别处。"

      柳卿鸾点了点头便转身出了巷口。晨光从东面的屋檐后面漫上来,清泠泠地照着青石板路面上残留的夜露,整条巷子还没有完全苏醒,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拐角经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拖出长长的回响。

      她没坐马车,也没叫轿子,一个人沿着永宁坊往西走。

      摄政王府和谢王府隔了三条街,走过去大约两刻钟的脚程。柳卿鸾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把脑子里的剧情反复地过。原著里兰姨娘死在这天午前,被人发现吊在偏院的横梁上,留了一封"认罪书",说自己因妒生恨、指使柳卿鸾在谢王府投毒。

      那封认罪书通篇拙劣——兰姨娘一个不识字的侍妾,笔迹却端正得像是临过帖的,傻子都能看出是伪造。可慕凌要的就是这份拙劣,线索断在兰姨娘这里,脏水泼完了,底牌藏住了,谁也不至于真去较真一封假遗书背后的真假。

      柳卿鸾要抢在兰姨娘"畏罪自尽"之前见到她。

      摄政王府的正门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模糊地见过一次,但她不打算走正门。原著里写过兰姨娘住的偏院在府邸西南角,挨着一片小竹林,院墙外头是一条常年没什么人走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常年锁着的角门。

      柳卿鸾绕了大半圈,果然找到了那条巷子。青苔从墙根一直爬到半墙高,地上落了一层枯竹叶,踩上去沙沙的响。角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头大得吓人,但柳卿鸾凑近了看——锁扣上缠着一圈细麻绳,磨得发亮,是被人反复解过又缠上的那种旧痕。

      有人在用这扇门进出。

      柳卿鸾把手伸到锁扣后面,拨开那圈麻绳,试着往上抬了抬门闩——木闩应声而起。门扇推开一条缝,刚好够她侧身挤进去。院里果然僻静,一小片竹林挡住了主院那边的视线,几间低矮的厢房缩在竹影底下,屋檐上挂着干枯的藤蔓。

      柳卿鸾贴着墙根走到正屋门口,门虚掩着,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屋里没有动静。她又叩了两下,压低了声音:"兰姨娘在么?"

      片刻之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兰姨娘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细长,本是秀气的长相,可此刻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唇色白得像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几天几夜,骨头缝里都透着惊惶。她看见柳卿鸾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那双陷下去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惊恐,慌乱,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兰姨娘的声音发颤,手指攥着门沿关节都捏白了,"你不是还病着么?"

      柳卿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侧身挤进门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厚棉帘遮了大半,桌上一碗粥早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凝住的油皮。兰姨娘退了两步撞在桌沿上,手撑住桌角,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雀鸟。

      "兰姨娘。"柳卿鸾站在她面前,比她矮了半个头,声音却稳得像一口倒扣的钟,"那包毒药,是谁递到你手里的?"

      兰姨娘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她攥着桌角的手指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桌面的漆层里去。"你说什么毒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柳卿鸾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日我端给谢王爷的茶,里面的毒是谁包的、谁递到你手里的、那包药是用什么纸包着的,你全忘了?兰姨娘,你通共就识得二十来个字,那张遗书上的字是你自己写的?"

      兰姨娘的瞳孔猛地一缩。遗书。这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她某根最绷紧的弦上,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灰败的颜色,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当然知道遗书。

      她当然知道今天会有人把那根麻绳套上她的脖子,把她挂到偏院的横梁上去。她昨夜一夜没睡,就是因为听见了墙外有人走动的声音,那声音停在她窗外,停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离开了。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她知道那是来探路的。

      柳卿鸾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已经落定了。原著里兰姨娘是个什么都不知情就被灭了口的人,她死之前甚至不知道那包药是谁递来的,只当自己是在帮相好的采办丫头递东西。可此刻兰姨娘的表情告诉她——她知道。

      也许一开始不知道,但这几天她一定想明白了什么,至少在死到临头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被人推出来挡刀的。

      "我知道你没胆量自己下毒,别慌,我们是共犯。"柳卿鸾放缓了声音,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她,"我也知道那包药是有人让你转交的,你以为是相好的丫头托你递的见面礼,对不对?"

      兰姨娘猛地抬头看她,眼底的惊惶里忽然浮起了一层水光。她用力咬住了下唇,咬得唇上渗出血珠来,好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那丫头……那丫头是二公子院里的人。"

      二公子——慕萧厌。柳卿鸾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原著里没写过这个细节,原著只写了兰姨娘畏罪自尽、线索中断。原来那包毒药是从谢王府后院递出来的——那就意味着那桩投毒案从一开始就是慕萧厌自己的人给自己下的套。

      他用自己的手把茶里的毒递进自己府里,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茶盏说"有毒",然后让柳卿鸾这个替死鬼顶在前面。

      他在做局给自己的兄长看,也在做局给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看。

      柳卿鸾慢慢吐出一口气,心里把方才那根线重新理了一遍。慕萧厌知道毒是自己的人递出去的,慕凌知道毒是谢王府后院流出来的,兄弟两个心知肚明地演完了全场,只可怜了兰姨娘和原主这两个被蒙在鼓里的。

      可如果兰姨娘知道那丫头是二公子院里的——她怎么会不知道?一个侍妾在后院住了十年,哪个人是哪个院里的,她比谁都清楚。她只是太怕了,怕到不敢往那处想。

      "兰姨娘,"柳卿鸾站起来,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女人,声音很轻,"你想活么?"

      兰姨娘抬起头来,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那双灰败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微弱的、将灭未灭的光,像一根刚被吹了一口气的火柴。

      "你……你能救我?"

      柳卿鸾从袖中取出那根竹管,把里面那张写了"午后"二字的纸抽出来展开,又摸出那支秃笔蘸了蘸自己指腹上蹭到的墨渍,在纸的空白处添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足够清楚——她写了兰姨娘方才说过的那个丫头,写了那丫头在谢王府后院的工房位置,写了递药的时间。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兰姨娘掌心里。

      "今天午时之前,你去永宁坊东面第三棵槐树底下把这东西搁下。"柳卿鸾说,"搁完了你就出城,往南走三里有一个茶棚,你在那里等着,会有人接你走。"

      兰姨娘攥着那张纸的手在抖,几乎捏不住那薄薄一片纸页。"可是……可是他们不会放我走的,我出了这个院门就……"

      "所以你要在他们来"请你"之前走。"柳卿鸾打断她,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午时之前。再晚一步你就不用走了。"

      兰姨娘盯着她看了很久,看着面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这张整个摄政王府都当她是草包的脸。然后她忽然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松开攥着的那只手,纸页飘飘荡荡落在桌面上,她把它捡起来、小心地抚平了,叠好塞进袖中。她再抬头的时候,眼底的水光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我走。"她说。

      柳卿鸾从偏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些,墙角那片竹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沿着来路侧身挤过那扇角门,把门闩重新落好,把那圈麻绳按原样缠回锁扣上。巷子里还是空荡荡的,枯竹叶踩在脚下沙沙响,她走出巷口拐上主街的时候脚步稳当,面色如常,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一个时辰。她还有一个时辰让兰姨娘从摄政王府的偏院里消失。她能做到的已经做了,剩下的看兰姨娘自己有没有那个胆量。

      柳卿鸾回到住处的时候兰儿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整个人松了一口气,迎上来刚想说话,柳卿鸾已经伸手止住了她:"有吃的么?我饿了。"

      兰儿被她这句轻飘飘的话噎了一下,愣了一拍才连忙点头:"有有有,小米粥还温着,婢子给小姐端去。"柳卿鸾走进正屋在方桌旁坐下来,看着兰儿在灶间忙碌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午时。兰姨娘会在茶棚里等人来接她。慕萧厌会拿到那张纸。他会知道那包毒是从他自己后院递出去的,他会重新审视他手下那个"二公子院里的人"——以及,他会知道她柳卿鸾的用处比他想象的更大,而不是只会游手好闲的庶女。

      柳卿鸾端起那碗温热的米粥喝了一口,小米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暖融融的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窗外的天光照亮了桌面上浮动的微尘,她眯着眼看着那道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午后。她倒要看看慕萧厌收到那张纸之后,会拿什么表情来"过府一叙"。

      棋子已经落了第二颗了,大局塑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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