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陈叙》右手边可乐

4、他说跑前别喝水 知了叫

　　知了叫得人心烦。林晏纾站在跑道边上，蓝色校服是新发的，还带着股浆洗过的硬挺，领口戳着下巴，有点扎。她拽了拽衣摆，布料新得发亮，跟周围同学洗得发软的旧校服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体育老师在前面点名，一个一个名字往外蹦。林晏纾攥紧了口袋里的手写板，听着老师点到“林晏纾”时，班里几个脑袋转过来看她。她低下头，假装鞋带松了。
　　她不会说话。这事儿她已经习惯了，但每次被新的人知道，还是免不了一阵安静——那种别人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的安静，比直接说什么都难受。
　　"卧槽热死了。"
　　一瓶汽水贴到她脸上，冰得她往后一缩。扭头就看见周苗苗。
　　林晏纾还没反应过来，汽水已经被塞进手里了。瓶壁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冰得指尖发麻。
　　林晏纾摸出手写板写了个"谢谢"
　　周苗苗摆了摆手，凑过来看了一眼手写板，又灌了口汽水："你这板子哪儿买的？我也想搞一个，上课传纸条方便。"
　　林晏纾愣了一秒，低头写："文具店。二十块钱。"
　　"便宜啊，"周苗苗把汽水瓶往她手里又推了推，"喝啊，橘子味，我最爱。别客气，我买了两瓶。"
　　瓶盖已经被拧开了，桔色的汽水冒着细小的泡。林晏纾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口。甜的，气泡刺得舌尖发麻。
　　"走，"周苗苗拽了一下她胳膊，已经点完名了，"到那边阴凉地儿站着，这太阳晒得跟烤人似的。"
　　体育老师嗓门大得跟喇叭一样。他站在操场中间吼："集合！男生先跑一千！女生做准备活动！"
　　一群男生骂骂咧咧往起跑线挪。周苗苗拉着林晏纾蹲到单杠底下，自己一屁股坐在操场地面上，也不嫌脏。
　　"那个带拉伸的，"周苗苗下巴指了指前面，"陈叙。副体委，长得还行吧？就那样。"
　　陈叙正站在队伍前面，校服拉链没拉，里面一件旧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他双手叉腰，懒洋洋地开口："抬胳膊，压腿，别让我一个一个纠正啊。"话是这么说，眼睛已经扫到后排一个男生胳膊抬得跟投降似的，走过去抬手给他按下去："让你压腿没让你举手。"
　　林晏纾蹲在单杠边上，低头写“罗宾呢？他不是体育委员吗，怎么没有组织” 周苗苗看了一眼，灌了一口汽水，含糊的说道“他啊，吃坏肚子了，请假出去了，平常都是他俩一块组织的”
　　隔着半个操场看。陈叙路过她这个方向的时候往这边扫了一眼，也就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苗苗小声说："他装酷呢。初中就这样，看着吊儿郎当，其实事儿比谁都细。上次我忘带水，他把自己那瓶扔给我，瓶盖都拧开了。"
　　林晏纾没说话，在手写板上写："他好像人不错。"
　　"凑合吧。"
　　男生跑起来。陈叙跑在第一梯队，步子迈得开，校服裤兜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跑起来晃荡。他经过单杠这边时又往林晏纾的方向扫了一眼，这次稍微慢了半步，然后又提了速追上去。
　　周苗苗"嘶"了一声："他看你呢。"
　　林晏纾摇头，手指在手写板上写得飞快："没有。看太阳。"
　　"什么看太阳，太阳在另一边。"
　　林晏纾没再写，低头看着自己新校服膝盖上折出来的印子。
　　女生跑八百。发令枪响的时候林晏纾吸了口气，迈开腿。头一百米还行，二百米开始喘，三百米的时候小腿发酸，四百米她已经开始眼前发花了。新校服的布料摩擦着锁骨，被汗浸湿了黏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前面的人越来越远，周苗苗本来跑在她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放慢步子退回来："慢慢跑，别急。"
　　林晏纾点头，但喘不上气，嗓子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越来越重，身后的跑道上有另一个人跟上来，不紧不慢，正好在她旁边。
　　"呼吸乱了。"
　　林晏纾偏头。陈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跑道内侧来了，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只穿着那件领口变形的旧T恤。他没看她，视线看着前面的跑道，步子跟她的节奏差不多。
　　"两步一吸，试一下，"他说，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刻意的温柔，"不试也行，你自己舒服就好。"
　　林晏纾试着调整了一下，确实没那么喘了。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随手用胳膊蹭了一下。
　　陈叙没再说话，就那么隔着两步的距离在旁边跟着。最后一圈她实在跑不动了，步子变成走，他也没催，陪着她走完了剩下的半圈。快到终点的时候他忽然快走了两步朝前出去，像只是顺路经过一样。
　　周苗苗在终点等着，一把接住林晏纾："累吧？走走走，缓缓，别蹲下。"她扶着林晏纾慢慢走了两步，目光越过她肩头往后看，陈叙已经走远了，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这人，"周苗苗哼了一声，"装什么路过。"
　　林晏纾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身，摸出手写板。指尖还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帮我。"
　　"帮你就帮你，跑完了连句话都不说？"
　　林晏纾没接话，把手写板收进口袋。她低头看见自己蓝色校服裤腿上沾了一层土，新衣服就这样弄脏了，但她也懒得拍。周苗苗把手里的汽水递过来，是刚才那瓶剩了一半的，已经温了，气泡也没了。
　　"喝点甜的缓一缓。"
　　林晏纾接过来喝了一口，的确是温的，但甜味还在。周苗苗搂着她肩膀往树荫那边走，双马尾蹭着她后脑勺，蝴蝶结发绳上的线头硌着耳朵，有点痒。
　　下课集合的时候老师点了林晏纾的名："新同学，第一次跑，不错。"嗓门大得跟喊口号似的，周围几个同学又转过头来看她。
　　林晏纾攥紧手写板，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解散之后她整理书包，从兜里掏出手写板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条。折得四四方方，角上还有点汗渍。打开来就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挺大："下次跑前别喝水。"
　　没署名。
　　周苗苗凑过来瞟了一眼，"啧"了一声："陈叙写的吧？他那个'别'字写得跟'狗'一样，我认得出。"
　　林晏纾把纸条折回去，塞进校服口袋里。周苗苗还在旁边叨叨："这人怎么这样啊，写纸条也不说名字，装什么神秘，他以为他谁——"
　　"周苗苗！"远处老师喊她，"跳绳你带了吗？"
　　"带了带了！"周苗苗扭头吼回去，然后转回来拍拍林晏纾胳膊，"走，帮我拿一下，在我书包里。"
　　林晏纾跟着她往教学楼走。太阳还是晒，但风倒是起来了一点，吹着新校服贴在背上那块汗湿的地方，凉凉的。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张纸条，纸角有点扎手。
　　口袋另一边，手写板上还留着刚才周苗苗抢过去写的一行字："中午一起吃饭，别又像刚刚体育课那样，一下课就没人影了。"
　　林晏纾笑了一下，左边脸颊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了。周苗苗回头看见，冲她竖起大拇指："笑了笑了，今天第二次了，继续保持。"
　　蝉还在叫。林晏纾觉得新校服好像也没那么扎了，校服口袋里还装着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