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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杀太子 辜负我的人 ...


  •   春夜朦胧。

      堤岸杏花摇曳,秦淮河倒映明月。夜风绵绵,花落如雨,渡口停泊的篷船,覆了一层轻薄的好颜色。

      恰是幽会佳境。

      可辛鱼珠和庶姊在河岸打滚。

      她们缠成一团,如云的发髻扯成蓬草,金贵的纱帛化作碎絮。庶姊勒了辛鱼珠的脖子,辛鱼珠将庶姊的胳膊抓得稀烂。

      总归是辛鱼珠落了下风,被庶姊掐住下巴,灌了满瓶的毒药。

      被杀的死命蹬腿儿,活像只发狂的狗,杀人的倒分外体面,贴着她的耳廓,将狠毒的措辞念得缠绵。

      “妹妹,你最怕疼。乖,全都咽进去,死得越快越轻松。”

      “听话,都喝了……真是好孩子。”

      辛鱼珠想骂下流话。可惜毒药太狠,淌过咽喉就烧坏了嗓子。

      毒是穿肠烂肚的毒。所经之处,无论肠胃肺腑,通通长出尖刀似的牙齿,将所有血肉啃得稀烂,变成一团泛着臭气的浆糊。

      辛鱼珠打个嗝儿,这浆糊便涌上口腔,稀稀拉拉地吐了满身。

      红的,白的,混着碎片。

      辛鱼珠疼得掉泪。越哭视野越红,发麻的手指抹抹眼睛,才知道眼眶也在滴血。

      血泪落在庶姊手上,庶姊立即丢了辛鱼珠,连退数步拼命甩手。

      “恶心。”

      庶姊扶好发簪,声调高亢,历数辛鱼珠的罪过。

      月夜的河岸成了搭好的戏台,任她高吟低哦,唱念做打。

      骂的是辛鱼珠出身高贵,生来痴傻。十岁山中救太子,恩情换得美姻缘。一朝定亲陆世子,及笄开智便变心。寡廉鲜耻缠蔺郎,簪花宴上被捉奸。身遭退婚又私奔,怎料蔺郎不赴约。

      叹的是辛氏外室之女卑贱可怜,丧母之后进家宅。与妹相处方二年,日日风霜兼刀剑。幸有世子多怜惜,又与太子兄妹情。蔺郎亦是爱切切,三人助我杀鱼珠。

      庶姊讲得声情并茂,辛鱼珠痛得肝肠寸断。

      她撑着胳膊坐在地上,嘴巴尝到鼻腔的血。耳道轰隆作响,双目湿湿嗒嗒,整个儿化作活体喷泉。

      也不知庶姊何来的能耐,搞到如此狠烈的毒药。制药者天赋异禀,往小了说也得封个变异版孙思邈。

      “妹妹。”

      庶姊突然弯腰靠近辛鱼珠,嗓音压得低不可闻。

      “你明白你怎么死的么?是我心慕世子,央求太子殿下帮忙。殿下曾因报恩撮合了你与陆世子的亲事,不好改口,便以簪花宴设局,指使人泼污你的衣裙,又趁你更衣之际派纨绔前来轻薄。

      “本该让众宾客撞见你衣衫不整私通外男,不料蔺郎提前赶到,撵走纨绔又抱你安慰,致使众人误会你与蔺郎有私。好在蔺郎心里的人是我,他不肯背负奸夫的名头,也愿助我与世子成亲,于是骗你今夜私奔。”

      她自袖中摸出一枚香囊,悬在辛鱼珠眼前晃荡。

      “他不会来。你应当认得,这是蔺郎从不离身的配饰,不给任何人碰。他将这东西给了我,好让你知晓,他真的不来了。你死在这里,世人会知道,是你簪花宴后以死证清白。”

      辛鱼珠面无表情地吐了口血。

      悬在眼前的香囊,绣着活灵活现的金鲤。璀璨的流苏穗子摇摇摆摆,闪得看不清。

      “妹妹,你怎么不笑?”庶姊直起身来,红唇开合,高声大笑,像个刻板印象的恶毒女配,“你为什么不笑,以前不是很爱冲我笑么?”

      这人有张好脸,虽然脂粉抹得厚,也能窥见骨相鲜明的五官。尤其是一双偏冷的桃花眼,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既能将人心割烂,也能钓得人飘忽。

      最初辛鱼珠就是上了容貌的当,第一次见面,还挽着对方的手笑着安慰身世不是错。

      不过两年,庶姊就用精湛娴熟的宅斗技巧,把天真的辛鱼珠揍成了狗。

      现在狗死了。

      “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庶姊冲辛鱼珠眨眨眼睛,“你贵为尚书左仆射之女,心无尊卑不知进退,寡廉鲜耻背弃辛氏。而我这见不得光的可怜人,连名字都是父亲随意取的,今后却要长长久久地代替你活下去了。”

      庶姊名为辛霜。

      是辛鱼珠的父亲,看望这对母女时,瞧见屋檐瓦片上的薄霜,随口施舍来的名字。

      霜者,见日而化也。

      但没能见到天亮的人是辛鱼珠。

      她提起全身的力气,对辛霜勾勾手指。辛霜疑惑倾身,只见辛鱼珠张嘴,噗的一声,混着残渣的血水淋了辛霜满脸。

      “哈哈,烂戏——!”

      伴随着嘲哳破碎的狂笑,辛鱼珠栽倒在地。

      这破朝代尚无戏剧面世,她却体验了最烂俗的戏本儿!

      怨谁?怪谁?恨谁?

      怨她胎穿,穿越前是个清澈愚蠢的准大学生,因为熬夜刷小广告虐文气得肝疼肺炸,睁眼投胎到这鸟不拉屎的古代。

      怪她穿越得不顺畅,魂儿跟躯体同步率太低,生来神思迟钝,肢体不协,被当个痴儿养着。直到十五岁撞了脑袋,才清神明目,灵活贯通,恢复记忆。

      恨她没融入大环境,清醒后偏要争。一争自由,二争蔺照夜。短短两年,挨打训诫冷落受饿,受尽非议责难。

      蔺照夜是谁?

      是辛鱼珠的一见钟情。

      是世上最好的蔺郎。

      会收下她攒的零七碎八的小玩意儿,会被她一次次堵路,倾听她骂人骂天骂世道,再笑嘻嘻说一句不守规矩才是人间常理。

      会在簪花宴的混乱中,为她挡住众人视线。会在她被退婚关禁闭后,托人送来密信和裹腹的糕点,再给她铺好逃家的前路。

      辛鱼珠原以为他和别人不同。

      她在杏花的香气里咽了气。意识脱离躯体,随夜风扶摇而上。

      向下望去,只见月色朗照大地,四下寂静一片,渡口篷船轻微摇晃。有人倚舱而坐,身形隐匿,一只手扶住船舷,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拇指玉环。

      那是太子。

      河岸铺满碎花。通往城区的街巷中,有一年轻男子大步奔来,发冠歪斜,脸颊渗血,足底木屐早不知丢弃何处。

      那是蔺照夜。

      貌美,富贵,放浪形骸的蔺照夜。

      蔺照夜停在了巷口,躲在月光找不到的犄角里,安静地凝望躺在河岸的尸首。

      腰间闪烁,似乎挂了几根扯断的流苏金线。

      辛鱼珠死人微活。

      啥意思,这烂戏本子还有转折?锦囊被人抢走的?他没骗她,他来私奔了?

      下一刻,蔺照夜踏进月色里,握住了辛霜的手。

      未曾分神探看血淋淋的心上人。

      ……贱人。

      辛鱼珠大破防。

      贱人!贱人!贱人!

      全都是该死的贱人!

      连她辛鱼珠也是贱人!珠玉的珠,其实是猪脑子的猪吧!

      这就是她看小广告虐文的惩罚吗?

      有本事让她沉浸式虐心虐身,有本事让她按套路重生啊!什么狗屎人生模拟游戏,零分!

      轰隆——!

      雷声砸落大地,风霜雨雪堵塞耳眼口鼻。飘忽的意识猛地被狠狠拽下去,穿越万里高空,撞进葱茏山林。

      咚。

      声音似乎很重,却又轻如气泡爆裂。辛鱼珠仿佛落进了又冷又疼的牢笼,抖抖索索,难以安定。耳畔风雨萧萧,眼前昏黑鬼魅。

      有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清晰。

      “喂,傻子!你是聋了还是瞎了,不是说有干粮献给孤么,愣着干嘛?”

      辛鱼珠撇头,循声望去。

      眼珠子还残留着流血的痛楚,转动时很是僵硬。

      周围黯淡一片,只见个瘦削的矮子坐在横倒的树干上,与自己仅有数尺之遥。

      轰隆啪嚓,又是一轮雷电,惨白的光照亮周遭景象。

      这是个山洞。坐在面前的矮子,竟是个十来岁的男童,头绾金簪,身着绛袍。稚嫩样貌初显阴狠,秀气的眉毛压着黑黢黢的眼,失血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傲慢的话语来。

      “是你将孤拖到这里来的,救就要救到底!你这又丑又矮的傻儿,既知对我这新太子献媚,怎么又突然舍不得手里的吃食了?”

      骂着骂着,捂住渗血的右小腿,将牙齿咬得嘎吱响。

      辛鱼珠缓慢地眨了眨眼。她低头,发觉自己盘腿坐着,腿上摊着个打开的包袱,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竹蜻蜓,木骰子,擦脸的手帕,竹编彩球。

      手指拨弄玩具,探到一包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是包好的烤饼,拢共一个,边缘还印着浅浅牙印。

      辛鱼珠捏着烤饼愣怔,不防那男童劈手夺过,狠命撕咬。

      细白的脖颈暴起青筋。

      山洞外大雨磅礴,寒凉雾气直往辛鱼珠脸上拍。她突然打了个寒噤,醍醐灌顶。

      山洞,雨夜,救人,新太子。

      这是她十岁时发生的事!

      彼时皇帝病重,大都督陈芦以清君侧之名诛杀多名政敌,又命丹阳、会稽等地族亲举兵进攻建康,企图篡位。天子驾崩,宗室凋零,谢、陆、谈等郡望联手抵御陈芦,而昭南王萧延率部曲突进建康,延续国祚,继承大统。

      萧延上位匆忙但喜庆,次日便宣告幼子萧榆为太子。此时萧榆还未进入建康,虽有军队护送,依旧被滞留城外的陈氏部曲半道阻截,厮杀过后退至摄山。萧榆腿部中刀,滚落山涧,与将兵失散。

      很巧,这时候辛鱼珠也在摄山。

      她那个时任黄门侍郎的爹,于宫变当日携金银细软逃离国都,临走时也带上了妻儿亲眷。可惜半道遇到流兵,混乱中不知谁推了辛鱼珠一把,她摔下车,抬头只见滚滚尘烟。

      迟钝木楞的辛鱼珠只能挎着自己的小包袱,胡乱寻路,越走越偏。本该往吴郡去,却渐渐朝了北边儿,不知不觉进入地势复杂的摄山。荒野求生半日,捡到了险些泡发的萧榆。

      这便有了同坐山洞避雨的遭遇。

      辛鱼珠屈伸手指,近乎惊异地打量自己。她真重生了,重生到七年前救太子这日。头脑清明,四肢正常,完全没有前世那种混沌迟滞的感觉。

      碰头彩了。

      “咳咳……咳咳呃……”

      炫完饼的萧榆掐着脖子发出鬼叫,拿他那条好腿猛踹辛鱼珠。

      “水!水!”

      辛鱼珠没动。她盯着萧榆看了半晌,确认对方只是干噎不会断气之后,才遗憾地侧身出去,摘了拢着水的叶子,递给萧榆。

      太子不愧是太子,哪怕头衔十成新,也摆足了架子颐指气使。

      非得辛鱼珠双手捧着,喂给他喝。

      辛鱼珠手一抖,叶片落地,萧榆自动开始喷射毒液。

      “废物,傻子,怪不得你家里人不要你!”

      辛鱼珠仔细回忆了下。前世幼年思考迟钝,做事也极为缓慢,不大能注意到周围的声音和人。又时常磕磕绊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家里上上下下都当她是痴儿,但其实她算不得真傻。

      她懂得把萧榆拖到山洞,避免大水漫涨淹死这昏迷的伤患。她也能凭着本能挤压萧榆胸腔,把人弄醒。萧榆问她家世,她会答几句背熟的措辞。

      ——我家住建康明花巷,父亲是黄门侍郎辛鉴,我是他最小的女儿,族中排行十九。我叫辛鱼珠,炸小黄鱼的鱼,珠圆玉润的珠。

      加上她这一身破烂但富贵的行头,足以让萧榆认定她的身份,判明辛鉴的去向。

      于是萧榆对辛鱼珠大肆嘲笑。

      前世今生,毫无二致。

      笑着骂着又咳嗽起来,皱紧眉头,哇地吐了口血。

      辛鱼珠睁大眼睛。

      哇哦,见过现世报的,没见过这么快的。

      “此地不能久留。”萧榆白着一张脸,嘀嘀咕咕说什么寒邪入体病痛加重,见辛鱼珠没啥反应,忍不住扯她腮边碎发,“等雨停了,你背孤下山。孤有兵马接应,你跟孤一起走。”

      又道,“你不愿意背孤?孤知你力气大,光长力气不长脑子。好在如今这也算长处,你送孤一程,待我们进了建康,孤就报答你的恩情。”

      孤孤孤孤的,真装。

      辛鱼珠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肯定猜不到会有多大的好事。”

      萧榆很是挑剔地打量她一番,仰着下巴做了个大决定:“孤会为你择门好亲事。你放心,虽然你爹胆小如鼠,你又是个傻的,但你这家世还行,孤给你指个门楣高的,对方也不敢不允。”

      雷声又至,震得辛鱼珠精神恍惚。

      来了来了,恩将仇报的小白眼狼他带着霉运来了!

      她指了指自己,模仿着前世的语气,慢腾腾开口:“我才十岁。”

      “十岁正该是相看的年纪。”

      萧榆不耐烦,“你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像你这样的,最最要紧的便是婚嫁一事。孤替你把最难的一桩麻烦解决了,你还得谢谢孤。对了,宣城郡开国公的小世子,叫做陆不疑的,好像只比你大三岁,他体弱多病,你力大如牛,世间良配,天生一对。”

      说完,他自己琢磨了下,露出很满意的神情来。

      “甚好,甚好!”

      好个鬼。

      辛鱼珠将手里的竹蜻蜓捏出牙酸的动静。

      前世萧榆做太子没多久,就借着新帝的势,撮合了这场亲事。陆不疑虽然出身将门,却打小是个迎风咳血的病秧子,跟辛家的痴儿根本见不着面,被迫凑在一起。

      及笄那年开始行六礼,陆家的媒人还没抱着大雁上门呢,辛鉴养在外面的女儿回来了。一回来,就看上了辛鱼珠的一切。

      后来的事就都是烂俗的桥段。明争暗害,宴会捉奸,退婚私奔,横死重生。

      穿肠烂肚的剧痛再次袭来。辛鱼珠一头扎进雨里,将萧榆的呼喊抛在身后。

      她自寻了个僻静地,紧紧抱住胳膊,弯腰弓背一声声地干呕。没有东西能吐出来,唯独毒发的幻觉长久不散,撕烂内脏,啃咬皮肤,密密麻麻地爬过脖颈脑袋。

      “好痛……”

      痛死了!

      辛鱼珠捂住颤抖的脸皮。

      和着雨水,指腹一寸寸摸过去。

      她不记得她幼时的长相,但应该不差。毕竟及笄之后春日出游,帷帽纱帘被风卷起,就能惹得桥下船只相撞,如同望见罗敷。

      想起来了。

      她自幼便有双很黑的眼睛。养得温白的肌肤。不擅说笑,压着唇角低眉不语时,周围无人靠近。

      辛鉴曾私下笑谈,说自家小女与太子有命定的缘分,没长开的眉眼颇有几分神似。难怪会在摄山相遇,酿就一场恩情。

      可不就是命定的缘分么?

      辛鱼珠站在雨里,轻微地笑了一声。

      “不痛,不痛。”她哄着自己,拿指尖敲太阳穴,“我们要做一件大事。”

      她拖着湿淋淋的身子回了山洞。

      天际将明。

      洞里蜷缩着个小小的影子。听见动静,倏地立了起来,又成了长满尖刺的皇亲贵胄。

      “你去哪里发疯了?”萧榆咄咄发问,“你想抛下孤跑路么?”

      辛鱼珠默不作声地拧了把裙摆的水,从怀里掏出个果子。

      路上捡的。

      萧榆抢了果子恶狠狠啃了几口,被酸得五官皱皱巴巴。又要骂人,瞥见辛鱼珠的狼狈模样,咬咬牙槽什么都没说。

      “雨变小了。”辛鱼珠望着外面。

      “是小些了,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萧榆丢了果核,眉间隐现烦躁,“他们寻不见孤,但孤的身子抗不了太久。陈芦麾下部曲不足为惧,应当杀得差不多了,只是这路……算了,你听不懂。”

      他摸了摸受伤的腿,脸色愈发苍白。

      辛鱼珠道:“下得不大,山路能走。我的脚,抓地很稳。”

      萧榆闻言嗤笑:“你这傻子,怕是从小没学过针黹也没读过书,整日爬山下河玩儿。”

      笑归笑,他真信了她的话,愿意赌一赌下山的时机。

      动身之际,辛鱼珠不慌不忙埋头拧衣裙的水。春衫轻薄,吹一吹风,似乎便不湿了。

      萧榆多看了几眼,忽道:“你我身形相似,你把衣裳脱了,与孤换着穿。”

      这当然是个自保的好法子。万一路上窜出敌人来,还能拿辛鱼珠挡一挡。

      辛鱼珠点头。她像个真正的痴儿,不躲不避地开始解衣裙。

      反倒是萧榆躲进山洞深处,背着身子,窸窸窣窣地将衣袍脱了扔过来。绛红的绣了云纹的外袍,雪白的沾了泥污血渍的绫裤,全都堆在辛鱼珠脚下。

      她瞟向萧榆。他摸索着穿女子的衣裙,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因为行动不便,又将这物什咬在齿间。

      是一枚金铜色的令牌。拇指长短,刻了字。

      萧榆穿戴整齐,那令牌便失去踪迹,不知藏在何处。

      辛鱼珠也已穿好。她拢了男式发髻,趁萧榆靠近时,顺手拆了他的金簪插在头上,惹得好一通骂。

      出发尚是早晨。

      比前世早半天。

      辛鱼珠将萧榆捞到背上,顶着淅淅沥沥的雨,呼哧带喘地走山路。

      走一会儿,停一会儿,侧耳倾听。

      行到溪流之畔。两岸堆积碎石。

      辛鱼珠放下萧榆。

      “这是哪里,为何不走了?”萧榆只当辛鱼珠累了,他也累,干脆扶着石头坐下,拿袖子挡在头顶,“最多只歇半刻,听见没有?”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辛鱼珠捡起块碎石,掂了掂重量,将尖锐边角对准萧榆后脑。

      一下,两下。

      她抓得很稳,哪怕萧榆弹起身来,像块被抻直的木头,愣愣地回看她,她也没有手抖。

      第三下,鲜血自萧榆鬓边绽开,在雨中喷出一朵小花。

      他摔落溪流,而辛鱼珠扑了上去,摸索着从他怀里扯出令牌。春日的溪水太冷,冷得辛鱼珠浑身打战,雨中的溪流又太疾,辛鱼珠只是脚滑仆倒,失去桎梏的萧榆便被浪花卷走。

      哗啦啦的水声,自上而下连成一片,织就密不透风的网。

      “对不起,对不起……”

      辛鱼珠捧着令牌,哆哆嗦嗦地蜷缩着,跪在岸边。太冷了,可又有滚烫的热气直冲头顶,逼迫着她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我杀太子,我杀太子!

      护送萧榆的将兵,已经折损大半,剩下的人并不熟悉萧榆。

      谁让萧榆赶路仓促,只能沿途借调府兵部曲!亲兵又在交战时打没了!

      哈哈!

      前世他自证身份,才得了接应。现在她穿了他的衣裳,戴了他的金簪,拿着他的令牌。

      她就是他。

      “我要做太子。”辛鱼珠呜呜地哭,放声地笑,泪水混着咸雨淌进嘴巴里,“我就是太子。”

      “我要活下去,活下去……”

      让辜负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杀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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