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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桃树 昭煦在剑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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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煦在剑渊住了几日,才慢慢肯踏出洞府。
说是出门,其实也不过是从玄渊那座建在崖壁上的居所,沿着山道缓缓往外走。它来到剑渊以后,大多数时候都待在洞府里。不是因为害怕玄渊——恰恰相反,玄渊这个人安静得像终年覆雪的山峰,除了每日固定将膳食放在石桌上、偶尔在它睡着时轻轻添一炉暖火之外,其余时候几乎不会打扰它。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让昭煦渐渐放松了警惕。
真正困住它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它自己。
夜里它依旧会做梦。梦里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黑暗,像沉入深海一般喘不过气。偶尔它会听见什么人在呼唤自己,可每次想要回头,那声音便像风一样散了,只剩胸口沉甸甸地发疼。醒来后,那份恐惧却又如雪落入水,无影无踪,只留下说不清的疲惫。
所以今天,它想出来走走。或许吹吹风,心里会舒服一点。
剑渊并不像寻常仙门洞府。这里更像天地间一道沉默的伤痕——两座万丈断崖相对而立,中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终年云雾缭绕,不见天日。整座剑渊依附着崖壁而建,石室、栈道、丹房如同燕巢一般嵌在峭壁之间。只有正午时分,崖顶那道极窄的裂隙才会漏下一线金色日光,穿过层层云雾落进渊底寒潭,再被潭水揉碎,化作满池细细碎碎的金鳞。除此之外,剑渊便一直浸泡在幽蓝色的天光里。风从寒潭倒卷而上,冷得像冰,却又极干净。
昭煦站在洞府门口,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血腥,没有硝烟,也没有那些令它本能戒备的气息。只有山石、寒雪、灵泉,以及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桃花?居然会有桃花?
它记下了这个疑惑,慢悠悠顺着石阶往前走去。石阶紧贴崖壁蜿蜒向上,是玄渊数百年前以剑气削出的山道,每一级台阶都平整得近乎完美,边缘却没有半分雕饰,只保留着最凌厉的剑痕。石阶外侧便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滚,寒潭隐约,普通人只消往下看一眼腿便会发软,昭煦却没什么感觉。它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向前,雪白的爪垫落在青石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走着走着,它忽然停住。石缝里长着一簇细细的青草,在这样终年冰寒的地方竟还能顽强生长。昭煦低下头好奇地闻了闻,草叶上凝着细细霜花,凉丝丝地蹭过鼻尖。
“阿嚏。”
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霜花顿时四散飞开。一只正倒挂在石壁上的雪蝙蝠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冰霜,慢悠悠睁开眼,看看昭煦,又看看自己翅膀上的霜,安静两息。
“吱。”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浓浓的不满。
昭煦歪歪脑袋,尾巴轻轻摆了摆,像是在说——不是故意的。雪蝙蝠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发脾气,只扑棱着翅膀飞到另一块岩壁,重新倒挂回去睡觉。昭煦继续往前,耳朵悄悄抖了一下。它觉得这里的小妖,好像都没有恶意。
越往前走,耳边便渐渐传来水流拍岸的声音。寒潭到了。几块巨大的青石横卧潭边,十几只圆滚滚的浣衣灵正围在那里忙得热火朝天。它们只有半尺来高,身体像一团半透明的蓝色水球,两只细细的小手举着比自己还大的衣袍,一边洗一边“吱吱呀呀”唱着歌。歌声没有词,调子却轻快得像春天的小溪。昭煦停下来,安静地看着。
忽然,“扑通”一声,一只浣衣灵脚下一滑,连妖带衣服一起栽进了寒潭。旁边几只同伴顿时手忙脚乱,有的去拉它,有的去拽衣服,还有一只急得原地转圈,不停“吱呀吱呀”地叫。可玄渊的外袍太大了,几只小家伙拽了半天,衣服纹丝不动。
昭煦看了片刻,终于慢慢走过去。它低头咬住衣角,轻轻往上一提,沉重的衣袍顿时离开了水面。几只浣衣灵同时愣住,下一刻齐刷刷抬起脑袋望着它,那一双双圆溜溜的豆豆眼里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吱!”“吱吱!”
昭煦听不懂,它只是把衣服放到青石上便准备离开。刚转身,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小脚步。它回过头,方才落水那只浣衣灵正吃力地举着一片宽大的树叶,一摇一晃朝它跑来。树叶里面盛着几颗晶莹剔透的小果子——冰魄果。昭煦闻见那股淡淡的寒香,脚步停住。
浣衣灵把树叶举得高高的,因为个子太矮,它举得整张脸都鼓了起来,圆滚滚的身体还微微发着抖,却始终没有放下。昭煦沉默片刻,低头轻轻叼起一颗冰魄果。浣衣灵先是一愣,紧接着整只小妖高兴得在原地蹦了起来,抱着树叶一连转了三圈,嘴里唱起一串欢快得听不懂的小调。旁边那些浣衣灵也跟着一起蹦,十几团蓝色的小圆球在潭边跳来跳去,像一串会滚动的蓝色果冻。
昭煦望着这一幕,耳朵轻轻动了动。嘴角虽然没有变化,可尾巴却不自觉放松下来,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它叼着冰魄果继续向山道深处走去,风掠过耳畔,果子的凉意一点点化开,胸口那些沉甸甸的情绪也仿佛被这股清凉慢慢抚平了几分。
它不知道的是,身后的浣衣灵们正趴在青石后面偷偷望着它远去的背影。其中一只小声“吱”了一句,另一只认真地点点脑袋。随后,一群小家伙抱在一起,高兴地滚作一团。因为——新来的那位大人,收下它们的礼物了。
昭煦一路往断崖峰深处走去。冰魄果含在嘴里,清凉甘甜,咬开时还带着细碎的冰晶,在齿间轻轻裂开,像冬日初雪落进温泉里,寒意尚未漫开便化作一缕极淡的灵气,顺着喉间缓缓沉入丹田。它低头把最后一点果肉咽了下去,果核圆润晶莹,里面蕴着一丝精纯水灵之气。昭煦下意识嚼了嚼,“咔嚓”一声,果核碎了。它眨了眨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果核也一并吞了。不远处,一只正趴在石缝里晒翅膀的雪蝙蝠听见动静,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牙口真好。
越往山顶走,风里的味道便越不同。原本只有冰雪与山石的清冽气息,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起初很淡,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盏春酒,香气被风吹散,只余下极轻的一点尾韵。昭煦停住脚步,抬起头,鼻尖轻轻动了动。又来了。刚才站在洞府门口时它便闻见了这股味道,如今越往前走,这股香气便越清晰。
它循着气息慢慢前行。石径渐渐变窄,两侧崖壁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偶尔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草从石缝间钻出来,叶片细细长长,覆着一层银白霜花。风吹过去,它们轻轻摇晃,像是在向谁招手。昭煦一路慢悠悠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崖壁上结出的冰晶,偶尔又低头闻闻那些从石缝里冒出来的小草。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走过路了。从前无论在哪里,它都习惯保持警惕,风吹草动都会让它下意识绷紧身体。可这里没有。剑渊很安静,安静得连风都是缓慢的。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缓坡,像是谁曾经用一只手轻轻将整片山体按下去一块。四周崖壁环抱,脚下覆满柔软的青苔,青苔间散落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这里与整个剑渊都不同,仿佛是一块被时光遗忘的小天地。
而就在缓坡中央,静静立着一棵桃树。
昭煦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那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树。粗壮的树干虬曲盘绕,树皮布满岁月留下的沟壑,每一道裂纹都像经历过漫长光阴的雕刻。可它又生得极好,枝干舒展,树冠高大,一层层桃叶铺展开来,将头顶那一点稀薄的天光筛成细碎光斑洒落满地。枝头挂满了桃子,沉甸甸的,一个挨着一个,粉白中透着淡淡绯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风轻轻吹过,树叶簌簌摇晃,整片缓坡都弥漫着一股暖融融的甜香。
昭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它曾经见过这样一棵树——不是这里,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可那画面刚刚浮现,便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被风轻轻吹散,什么都抓不住。
昭煦轻轻甩了甩脑袋,没有继续去想。它慢慢朝桃树走去。
树下落着许多成熟的桃子,有些被风吹落,有些自然熟透,果皮裂开细细一道口子,晶莹的汁水顺着裂缝缓缓流出来渗进泥土里。几只只有拇指大小的透明灵虫正围在那里,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有翅膀边缘泛着一点淡淡金光。昭煦靠近时,它们一点都没有飞走,反而慢悠悠地让开位置,像是在邀请它。
昭煦低下头轻轻闻了一下。香气扑鼻,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果香,而是一种极干净、极温柔的味道,像初春细雨,像晒暖的阳光,也像某种它说不上来的熟悉。它忍不住舔了一下,汁水落入口中,下一瞬,耳朵微微立了起来。
好甜。
昭煦低头咬了一小口,果肉柔软细腻,入口便化开,甜意并不浓烈却绵长得很,像春风一点点吹过雪原,让整个身体都慢慢暖了起来。它低头一口一口认真吃着,连滴落在地上的果汁都仔细舔干净,最后只剩下一颗圆滚滚的桃核。昭煦想了想,“咔嚓”一声,连桃核也一起嚼碎了。树上的几只灵虫停下飞舞,齐齐低头看着它,像是在发呆。
昭煦吃完一颗还觉得意犹未尽,抬起头,目光落在树枝间。高处还有许多桃子,个个圆润饱满,尤其是最外侧那颗,几乎压弯了一截枝条。昭煦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站起身体,两只前爪搭上树干,努力向上够了够——差一点。它放下来,围着树转了一圈,换个方向继续够,还是差一点。
昭煦耳朵慢慢抿了下来。它抬头望着那颗桃子,认真思索片刻,随后退后几步,尾巴压低,身体微伏。下一瞬,四肢同时发力,银白色的小兽如一道流光般跃起,前爪终于勾住了一截枝杈。枝条被它压得轻轻弯下,树叶簌簌落了一身。昭煦眼睛微亮,再往前一点,再一点——
“咚。”
另一颗熟透的大桃子从更高处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它额头上。
昭煦整只兽愣在半空,爪子一松,“扑通”一声摔进了厚厚的落叶堆里。落叶扬起,飞得到处都是。昭煦慢吞吞从落叶堆里坐起来,脑袋上还顶着一片桃叶。它抬起爪子揉了揉被砸中的额头,然后低头看向脚边——那颗砸中自己的桃子正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滚圆饱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昭煦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树。风很轻,枝叶轻轻摇晃,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它沉默了半晌,终于低头把那颗桃子叼了起来。算了,也是摘到了——只是方式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它心满意足地抱着桃子,慢悠悠走到树根旁,准备找个舒服的地方好好享用这份“来之不易”的战利品。
昭煦抱着那颗桃子在树下寻了一块最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缓坡上的风比剑渊其他地方要柔和得多,树冠遮去了大半天光,只余下一束束细碎的金色光斑从枝叶缝隙间缓缓漏下来,洒在它银白的皮毛上,像落了一身细细碎碎的星子。它低下头轻轻咬开桃皮,汁水立刻溢了出来,顺着唇角滴落进厚厚的落叶间,连空气里的甜香都浓郁了几分。昭煦慢慢吃着,它吃东西向来认真,一口一口不急不缓,偶尔有汁水沾到鼻尖便伸出舌头轻轻舔掉,耳朵随着咀嚼微微晃动,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风从树梢穿过,枝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坐在高高的树冠间耐心地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昭煦动作微顿,抬起头——四周空空荡荡,只有风,只有树。它静静望了一会儿,又重新低下头。大概只是风声。
吃完那颗桃子,昭煦满足地舔了舔爪子。它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胃里暖暖的,身体也暖暖的,连终日盘踞在胸口那团挥之不去的沉闷都仿佛随着那股暖意散去了几分。它眯起眼睛,舒服地呼出一口气,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将一片刚刚落下的桃叶扫到了身前。
昭煦低头看了看。叶子很漂亮,翠绿中透着一点浅金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叶片顺着风翻了个面,又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昭煦忽然觉得有些好玩,又碰了一下,叶子轻飘飘飞起来落到另一边,它便追过去,再拨一下,再追。没一会儿,一片普普通通的桃叶便被它玩得满地乱飞,直到叶子被风卷进草丛再也找不到了,它才停下来,望着空荡荡的草地发了会儿呆,随后若无其事地坐回树下,仿佛刚才追着一片叶子满地跑的不是自己。
若有旁人在这里,大概很难将眼前这只会因为一片树叶玩上半天的小兽,与初见时那个警惕、沉默、浑身戒备的昭煦联系在一起。
不远处的青苔间,几只透明灵虫悄悄探出了脑袋。它们一直待在这里,从昭煦来到桃树下开始便没有离开。此刻见它终于安静下来,几只灵虫便重新飞回破开的桃子旁边继续吸食那一点点溢出的灵液。其中一只胆子稍大的还慢悠悠飞到了昭煦身边,绕着它的耳朵飞了一圈,落在它尾巴尖上。昭煦低头看了一眼,尾巴轻轻动了动,灵虫没有飞走,反而随着尾巴一上一下地晃了起来,像是在荡秋千。昭煦眨了眨眼,又轻轻甩了一下尾巴,灵虫依旧牢牢扒着尾巴上的绒毛。它似乎觉得有趣,尾巴便晃得更轻了些,直到那只灵虫自己飞起来,它才重新把尾巴收回来团在身侧。
不知为何,它忽然想起刚刚那些浣衣灵。这里的小妖似乎都很喜欢靠近别人,和它从前见过的不太一样。它没有觉得讨厌,甚至还有一点点喜欢。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昭煦便怔住了。喜欢——这是一个陌生得有些遥远的词。它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去想过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喜欢晒太阳,喜欢甜一点的果子,喜欢风,喜欢安静,还有……它抬起头看向面前那棵高大的桃树。喜欢这里。至少这一刻,它是真的喜欢这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道从崖顶漏下来的天光也缓缓移动着位置,不知不觉落到了树根旁。昭煦望着那片暖洋洋的光斑,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它把身体蜷起来,下巴搭在前爪上,尾巴轻轻绕到身前将两只前爪一并盖住。暖意透过皮毛缓缓浸入身体,它舒服得眯起眼睛。耳边依旧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寒潭传来的潺潺水声,偶尔夹杂着浣衣灵轻轻哼唱的小调。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原本互不相干的声音此刻落进耳中,却像一首缓慢而安静的曲子,让人忍不住想睡觉。
昭煦努力睁了睁眼,又慢慢闭上。它本想只休息片刻,可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被温暖包裹。就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它恍惚觉得头顶似乎轻轻落下了一片什么东西,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是谁伸出手替它拂去了肩头的风雪。昭煦没有睁眼,它只是下意识往树根旁蹭了蹭,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树影微微摇晃,一片桃叶轻轻覆在它的前爪旁边。风停了,叶子却没有再被吹起,仿佛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它,一起等待这一场香甜而安稳的午睡。
与此同时,断崖另一侧的栈道上,一道墨青色的身影缓缓停住了脚步。
玄渊没有靠近,只是隔着层层枝叶静静望向树下那团银白色的小兽。他望了许久,目光平静而温和,直到确认昭煦已经睡熟,才极轻地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栈道离去。脚步落在石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山风穿过栈道将他的衣摆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而桃树下,昭煦依旧睡得安稳。这是它来到剑渊之后,第一次在白日里睡得这样沉。
昭煦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到连夜幕降临都没有察觉。剑渊的白日很短,那一线天光从崖顶裂隙间落下又缓缓偏移,最终消失在另一侧的山壁后,寒意重新笼罩下来,风从深渊底部升起,带着夜晚特有的冷冽。可桃树下却依旧暖意融融——并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那片地方仿佛天然隔绝了剑渊的寒冷。
昭煦蜷缩在树根旁,睡姿算不上好看。四只爪子有两只压在身下,一只搭在自己脸边,尾巴则毫无规律地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搭在鼻尖上。夜幕彻底降临后,雪蝙蝠们开始活动,一只只灰白色的小兽从崖壁石缝里钻出来,展开薄薄的翼膜沿着断崖缓缓飞行。它们翅膀上的磷光映在岩壁上,像无数漂浮的小灯。
往常这个时候昭煦应该已经醒了,它睡眠很浅,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它睁开眼。可今天没有。一只年轻的雪蝙蝠飞到桃树旁,看了一眼昭煦,又看了一眼旁边掉落的桃子,犹豫片刻轻轻落了下来。它伸出爪子想把一片落在昭煦头上的桃叶拿走,可刚碰到叶子,昭煦耳朵轻轻动了一下。雪蝙蝠顿时僵住,一动不敢动。片刻后发现昭煦没有醒,它才慢慢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叼走桃叶,飞回同伴身边。几只雪蝙蝠围在一起低声交流,虽然没人听得懂它们在说什么,但如果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它好像没有白天那么凶;它根本没凶过;那它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直盯着我们;因为它不认识我们;那现在认识了吗?几只雪蝙蝠一起望向桃树,想了想,点头——应该认识了。
第二日清晨,昭煦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多了一样东西。几颗冰魄果整整齐齐摆在它面前。它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是寒潭边那些浣衣灵送来的。昭煦抬头,四周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寒潭边几只蓝色的小家伙假装忙碌,实际上十几双眼睛都偷偷往这里看。
昭煦沉默了一会儿,叼起一颗冰魄果,吃了。
下一瞬,寒潭边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吱!”“吱吱!”几只浣衣灵抱在一起蹦跳,其中一只太高兴直接滚进了水里,“扑通”一声,其他小妖连忙去捞。昭煦看着它们,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果子。只是这一次它没有像之前一样吃完就走,而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等那些浣衣灵重新爬回来。
从那以后,剑渊里的小妖们渐渐发现,这位新来的小兽其实没有那么难接近。它不喜欢热闹,也不爱回应它们叽叽喳喳的话,但如果有小妖受伤它会停下来看看,如果有东西掉进寒潭它会顺手帮忙捞出来,如果浣衣灵送它东西,它虽然总是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最后却都会收下。
渐渐地,剑渊里多了一条奇怪的规矩——不能随便打扰昭煦睡觉。这是雪蝙蝠们定的,因为它们发现昭煦睡觉的时候周围灵气会变得格外平和,它们甚至可以靠近一些而不会被惊醒。后来有一只胆子特别大的小雪蝙蝠偷偷趴到了昭煦尾巴上,发现那里很暖。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昭煦醒来时经常会发现自己尾巴旁边多了几只睡得东倒西歪的小蝙蝠。它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能无奈地把尾巴往旁边挪一点给它们腾位置。
玄渊知道这件事,但没有阻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昭煦需要的不是修炼,不是强迫自己想起过去,也不是别人替它找到答案。它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走出伤痛,重新去感受和接纳这个世界,而不是困在那个满目疮痍的夜晚。所以这些日子玄渊很少出现在它面前,他只是偶尔站在远处,看它趴在桃树下晒太阳,看它被小妖们一点点接纳,看它从最初的不安到如今会主动去寒潭边等浣衣灵送来的冰魄果。变化很慢,慢得几乎察觉不到,可玄渊看得见。
这日傍晚,玄渊从寒潭边回来,经过桃树时脚步停了一下。树下没有昭煦。他微微皱眉——往常这个时间它都会趴在那里。他抬起头,便看见昭煦正努力往树上爬。准确来说,是在努力爬一根横出来的粗枝,它想去够最高处那颗桃子。只是它显然低估了自己的体型,前爪抱住树枝,后腿悬空,整只兽挂在那里,看起来十分努力又十分狼狈。
玄渊站在远处没有出声,他想看看它会怎么做。昭煦坚持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上不去,于是松开爪子稳稳落地,然后坐在树下抬头盯着那颗桃子,盯了很久,像是在思考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玄渊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桃枝轻轻晃了一下,那颗桃子从枝头落下,不偏不倚滚到了昭煦面前。昭煦低头看看桃子,又看看树,明显疑惑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低头吃了起来。
玄渊站在远处,目光落在那棵老桃树上,许久,轻声道:“你倒是比我会哄它。”
风吹过,桃叶轻轻作响,像是在回应。
三日后,剑渊迎来了一个许久未见的访客。那个人还未踏入剑渊,声音便已经传遍了半座山。
“师弟——我来了!你不会又闭关吧?我带了好东西!”
寒潭边的浣衣灵们齐齐停下动作,雪蝙蝠们从石缝里探出脑袋,然后同时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来了,那个最吵的人。
兰亭来的时候,整个剑渊都跟着他的声音热闹了起来。他还没踏进断崖峰,远远的便能听见他的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玄渊——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藏在寒潭底下的好东西全翻出来了!”回应他的是一阵从深渊底部吹上来的冷风,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兰亭站在石径入口处,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断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我们这位师弟除了闭关就是装作听不见。”他说完熟练地往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牌。玉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道极细的剑纹。兰亭把玉牌举起来对着半空晃了晃,下一刻,原本被云雾遮掩的石径竟缓缓显现出来。这条路平日里不会出现,只有剑渊主人允许的人才能看见。兰亭收起玉牌慢悠悠往上走,嘴里还在念叨:“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性子,都这么大了还跟块冰似的,明明我才是师兄,每次来找他还得求见,辈分都乱了。”
玄渊其实听见了。他站在剑渊深处的一座石台上,面前摆着一炉尚未熄灭的丹火,火焰安静燃烧,映着他清冷的眉眼。兰亭说话一向没有遮掩,从以前便是如此。从前他们师兄弟几人一同在师尊门下修行时,兰亭便是师兄里最闹腾的那个——别人修炼他偷偷研究酿酒,别人悟剑他偷偷跑下山买糖葫芦。师尊每次发现都会皱着眉训他,兰亭表面上答应得极好,第二天照样抱着一坛新酒出现。师尊气得罚他抄经,他便一边抄一边偷吃桂花糕。那时候玄渊年纪最小,是师尊最后收的关门弟子,师兄们闯了祸,他往往是被拉来当挡箭牌的那个——“小师弟还小,师尊您看他一眼就不忍心罚了”。兰亭每次说这话时都会把玄渊往前推一步,自己躲在后面笑得贼兮兮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直到后来他们才明白,有些人离开的时候不会提前告诉你。
玄渊闭了闭眼,将那些回忆压下,随后起身走出石室。他知道兰亭这次来不只是为了送东西——这个师兄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真正重要的事情从来不会迟到。
兰亭一路走到桃树附近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玄渊,而是昭煦。银白色的小兽正趴在树根旁,前爪压着一块石头,尾巴懒洋洋地搭在身后,旁边还有两只雪蝙蝠趴在它尾巴边睡觉。兰亭脚步停住,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哎?这不是昭煦吗?”他大步走过去,蹲在昭煦面前,“上次见面时你还不太爱动弹,现在看来恢复得不错啊。”
昭煦听见声音,耳朵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兰亭后它没有躲也没有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上次见面时这个人蹲在它面前自来熟地说了半天话,它记得这张脸。兰亭顿时笑了:“你还记得我啊?”昭煦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他说这么多有什么意义。兰亭也不介意,他已经习惯了玄渊那种不爱搭理人的性子,如今遇见一只愿意安静听他说话的小兽反倒觉得亲切。
“你看,这就叫缘分,”他自顾自地在树根旁坐下来,“小师弟不理我,你也不理我,你们两个还真有点像。”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笑完之后,兰亭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淡淡的桂花香飘了出来。昭煦的鼻子轻轻动了一下。兰亭注意到了,眼睛弯起来:“想吃?”昭煦看着他,没有动,没有讨好也没有撒娇,只是平静地等着。
兰亭愣了一下,随后失笑:“你这性子,怎么跟玄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说着将糕点放到昭煦面前,“吃吧,我亲手做的,你三师兄虽然看着不像是会下厨的人,但手艺确实不错——我们师兄弟几个里头,除了师尊,就数我做的东西最能入口了。玄渊那小子煮出来的玩意儿连雪蝙蝠都嫌弃。”
昭煦低头闻了闻,咬了一口,下一刻耳朵轻轻竖了起来。兰亭看见这一幕笑出了声:“喜欢?”昭煦没有回答,但又低头咬了一口——已经说明了一切。
兰亭坐到树下,一边从腰间解下酒壶一边看着它吃,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怎么样,这些天玄渊给你吃什么了?有我做的好吃吗?当然我不是说小师弟不好,就是那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今要照顾你这个小家伙,也真是难为他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不过说真的,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这当师兄的挺高兴的。玄渊这小子别的不说,照顾人倒是比我想的细心——大概是小时候被我们几个师兄照顾惯了,如今终于轮到他照顾别人了。”
昭煦安静听着。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所有意思,但它能感觉到这个人在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很开心,又像是有点难过。
兰亭喝了一口酒,低头看着壶中淡粉色的酒液,忽然笑了笑,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其实以前啊,我最喜欢给师尊送酒。每次我偷偷酿好了,他都会骂我,说什么修仙之人不可贪口腹之欲,然后转头把酒收走。我一直觉得他就是嘴硬,因为第二天酒坛一定会空。”
风吹过桃树,花瓣缓缓落下。兰亭伸手接住一片,看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对你好,不一定会告诉你。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昭煦低头舔着桂花糕,忽然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兰亭。这一次它认真地看着这个总是笑嘻嘻的人——它发现这个人的笑容底下,好像藏着一些不说出来就不会被别人发现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师兄。”
兰亭回头,看见玄渊站在不远处,墨青色的衣袍被山风轻轻扬起。兰亭一点也不意外,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师弟,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玄渊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酒壶,又扫过昭煦面前还剩一半的桂花糕,淡淡道:“你别给它吃太甜的东西。”
兰亭立刻护住酒壶:“糕点而已,又不是酒,我有分寸的。”
玄渊沉默地看着他。兰亭干笑两声:“真的,我可是你师兄,什么时候坑过你?”
昭煦趴在两人中间,看看玄渊又看看兰亭,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似乎都有一点奇怪——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什么都说。可他们看向彼此的时候,眼底都有同一种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在确认对方还好不好。它不明白那是什么,但莫名觉得那种东西很暖和,和胸口那块暖玉的温度有些像。
玄渊出现之后,兰亭倒是收敛了一些,至少没有再像刚才那样一边喝酒一边滔滔不绝。不过也只是收敛了一点——真正安静下来是不可能的,整个修真界如果论脸皮厚度,兰亭这个三师兄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
他抱着酒壶坐在桃树下,看着玄渊走近,笑眯眯道:“师弟,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玄渊没有回答,兰亭也不需要他回答,“昭煦的状态好多了。”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趴在一旁的小兽。昭煦正在舔爪子,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玄渊看了一眼,淡淡道:“养了这么多天,自然该好了。”
兰亭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我们小师弟长大了,都会照顾幼崽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桃树纷繁的枝叶间,像是透过那些枝叶在看很远的地方,“师尊要是还在,看到这些,一定会很欣慰的。”
这句话落下之后,两人都沉默了一瞬。风从桃树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昭煦趴在旁边,虽然听不全懂,但它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和兰亭方才独自回忆时如出一辙——那是同一种舍不得。
过了片刻,兰亭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昭煦面前。“对了,我给你带了这个。”昭煦抬眼,看着那枚玉简没有靠近。兰亭解释道:“放心,没有危险,就是一些上古灵兽的影像记载。我上回在藏书阁翻到的,想着或许跟你有关系,就拓了一份带过来。”
昭煦犹豫了一下,慢慢靠近。兰亭将玉简放在地上,没有伸手递给它——他记得上次见面时昭煦还不喜欢别人主动靠近,所以刻意保持了距离,让它自己选择。
玉简散发着淡淡灵光,昭煦用鼻尖碰了一下。下一瞬一片光幕浮现出来——那是一片古老山林,山林深处有一只巨大的银色灵兽踏过云海,身形如山岳,背负星光,额间一点月纹比夜空中的明月还要耀眼。它仰头长啸,天地间风云皆动。
昭煦猛然僵住。光幕中的灵兽与它极其相似——同样银白色的皮毛,同样的月纹,同样的眼睛。
那一瞬间,昭煦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画面。巨大的树,漫天星辰,还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它猛地后退一步,玉简掉落在地,光幕消失。
“昭煦?”兰亭一愣,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玄渊几乎同时皱起眉,走近一步:“怎么了?”
昭煦没有回应。它只是低着头,呼吸有些乱。胸口那块暖玉忽然变得很热,热得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它低头看去——那块兰亭送它的玉佩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光。
兰亭也发现了,神色微微一变:“这是……”他看向玄渊。
玄渊没有说话,但神情已经变了。这块暖玉不是普通灵玉,兰亭当初送给昭煦时只是随手从自己的旧物里挑了一块,那时候他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戴着暖和”。可事实上这块玉是师尊当年留给兰亭的。师尊陨落之前曾将一些旧物分给他们师兄弟几人,兰亭得到的就是这块玉。
兰亭看着昭煦,许久没有说话。玄渊低声道:“三师兄,把玉收起来吧。”
兰亭回过神:“嗯。”他伸手想去取玉,可昭煦却忽然低头用爪子按住了它。
兰亭动作停住。昭煦抬头看他,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不安,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东西会让他们突然变得奇怪。
兰亭看着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算了,”他说,“给你了就是你的。”说完便收回了手,没有再拿。
夜渐深,兰亭起身告辞。临走前他蹲下来看着昭煦,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摸摸它的脑袋。昭煦没有躲,甚至在他掌心落下来的时候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兰亭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你看,”他回头对玄渊说,“它现在也肯亲近我了。咱们师兄弟里头,你这个当师弟的捡了个宝贝,我这个当师兄的也跟着沾光。”
玄渊站在旁边,淡淡道:“它本来就不讨厌你。”
兰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又看了一眼趴在树根旁的昭煦,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好好养着,师兄过些日子再来看它。”说完冲玄渊摆了摆手,沿着石径下山去了,背影渐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远处还能隐隐听见他跟浣衣灵打招呼的声音,还有雪蝙蝠嫌弃的吱吱叫声——这位三师兄每次来都这么大动静,小妖们早就习惯了。
兰亭离开后,剑渊重新安静下来。昭煦趴在桃树下,玄渊站在它旁边,一人一兽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昭煦忽然抬起头看向玄渊,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趴了下去。玄渊低头看着那团银白色的小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从前都是师兄们照顾他,如今也轮到他照顾别人了。他没有伸手去摸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它。
夜风穿过桃树,一片花瓣落下,轻轻落在昭煦额间。那一点月纹在花瓣之下若隐若现,而它胸口那块暖玉的光已经渐渐暗了下去,重新变得温润而沉静,只余下恰到好处的微微热度,隔着皮毛一下一下贴着心跳。
昭煦闭上眼睛,没有再睡着,也没有再做那些纷乱的梦。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听着风吹桃树的声音,听着寒潭的水声,听着雪蝙蝠振翅时发出的细碎扑棱。剑渊还是那个冷清的剑渊,万年如一日地沉默着,可它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