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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来客    ...

  •   六月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何颂站在酒吧门口的屋檐下,看着突如其来的暴雨皱了皱眉。他刚从同事的生日宴上出来,本想打车回家,谁知这雨说下就下,连个缓冲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十七分。衬衫袖子已经被雨水溅湿了一截,贴在手腕上有些凉。

      这条街他不太熟。同事订的餐厅就在附近,他本想着吃完饭散步消消食,顺便找找那家据说很有格调的琴行,结果琴行没找到,倒把自己绕进了这条满是霓虹灯的巷子。

      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混杂着各类香水的暖风。

      “先生,要不进来避避雨?”一个服务生模样的男孩探出头来,笑容热情,“外面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何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招牌——“觅光”。两个字是用暗金色的灯管弯折而成的,嵌在深灰色的墙面上,不像其他酒吧那样张扬刺眼,反而有种低调的质感。

      他犹豫了两秒。

      雨确实没有要停的意思,而他明天早上八点还有课。

      “那就打扰了。”何颂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转身走进了这家名为“觅光”的酒吧。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木质香和淡淡酒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酒吧内部的装修出乎他的意料。没有预想中的嘈杂和乌烟瘴气,取而代之的是昏黄温暖的灯光、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以及吧台后面整面墙的酒柜,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角落里有一个小型舞台,上面架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合着,安静得像一件艺术品。

      整个空间的音乐声不大,是一首慵懒的爵士乐,刚好能盖住邻桌的交谈声又不显得吵闹。

      何颂微微挑眉。

      这和他印象中的酒吧不太一样。或者说,和他以为的那种酒吧不太一样。

      他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衫袖口的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他顺手解开另一只,将袖子整齐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喝点什么?”

      声音从吧台里面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何颂抬起头。

      然后他愣了一下。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却已经是一家酒吧的老板——至少在何颂的判断里,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不属于普通调酒师的气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小麦色的皮肤。袖子高高挽起,小臂上青筋若隐若现,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或者健身的结果。

      五官深邃,眉骨很高,眼睛是那种偏深的褐色,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懒散两分打量,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他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一只玻璃杯,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却已经上上下下把何颂扫了个遍。

      何颂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有热饮吗?”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我不喝酒。”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即低笑了一声,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来酒吧不喝酒,先生是来避雨的?”

      “不行吗?”何颂抬眼看他。

      “行,怎么不行。”那人把擦好的杯子放下,双手撑在吧台上,微微前倾,“我这店开门做生意,客人想喝什么我就给什么。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颂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金丝眼镜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热牛奶还是热可可?我建议热牛奶,加了蜂蜜的那种,驱寒效果好。”

      何颂再次意外了一下。

      他本以为对方会推荐什么花哨的无酒精饮品,没想到是最朴实的蜂蜜牛奶。

      “……那就热牛奶吧,谢谢。”

      “客气了,教授。”

      何颂的动作一顿。

      他看向那个年轻的调酒师——或者说,酒吧老板——眉头微微蹙起:“你认识我?”

      那人笑而不语,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动作熟练地倒进小锅里加热。他的背影高大挺拔,肩宽腰窄,黑色衬衫被肌肉撑出好看的轮廓。

      “我不记得我们见过。”何颂又说了一遍。

      “确实没见过。”那人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我认识您。A大文学院的何颂教授,对吧?上学期您在市图书馆做过一场关于古典音乐与现代文学关联的讲座,我去听了。”

      何颂微微一怔。

      那场讲座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当时台下坐了两三百人,他不可能每一个都记住。

      “你是A大的学生?”他问。

      “不是。”那人转过身来,靠在操作台边,双手抱胸,“我就是路过,看到海报上有您的名字,就进去听了听。讲得很好,尤其是用肖邦的夜曲分析村上春树那段,很有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了几分,不像是在恭维。

      何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谢谢。”

      牛奶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甜的味道慢慢扩散开来,混进空气里原本的木质香气,意外地和谐。

      那人往牛奶里加了一勺蜂蜜,轻轻搅了搅,然后倒进一个白色的陶瓷杯里,推到何颂面前。

      “小心烫。”

      何颂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股暖意顺着手掌蔓延上来,驱散了被雨水浸出的寒意。

      他低头抿了一口。

      奶香浓郁,甜度刚好,蜂蜜的味道不抢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牛奶的腥气。

      “很好喝。”他由衷地说了一句。

      “那是,我亲手调的嘛。”那人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眉眼间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对了,我叫谢及舟,是这家店的老板。教授以后要是想喝牛奶了,随时可以来。”

      他说“牛奶”两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音,明显是在调侃何颂来酒吧只喝牛奶这件事。

      何颂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

      “你这店里那架钢琴,”他用下巴指了指角落的方向,“能弹吗?”

      谢及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挑了挑眉:“教授想弹?”

      “有点手痒。”

      “请便。”谢及舟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不过我提醒您,我这儿的客人可都是俗人,您弹太高雅的东西他们听不懂,到时候没人鼓掌可别怪我。”

      何颂没理会他的调侃,端着牛奶杯走到钢琴前坐下。

      他掀开琴盖,指尖拂过黑白琴键。琴保养得很好,音准也没有偏差,看来不是摆设。

      他想了想,按下第一个音符。

      是一首《月光》。

      轻柔的旋律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宁静悠远。他没有看谱,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微微晃动。

      酒吧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几个客人转过头来看向舞台,酒杯碰撞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整个空间里只剩下钢琴声,清澈透亮,像是给这个喧嚣的夜晚披上了一层薄纱。

      何颂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过了好几秒才缓缓落下。

      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

      他睁开眼,发现谢及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钢琴旁边,正靠在琴身上看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教授果然名不虚传。”谢及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比我上次在讲座上听到的还要好。”

      何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合上琴盖:“过奖了,只是业余爱好。”

      “业余爱好能到这个水平,那天赋可不得了。”谢及舟笑着摇了摇头,“教授,您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何颂站起身,准备回到吧台那边继续等雨停。经过谢及舟身边的时候,那人忽然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手臂横在他面前,衬衫袖口下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青筋分明。

      何颂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谢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及舟收回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就是想问问教授,以后有空的话,能不能偶尔来我这儿弹弹琴?我可以给您免单,酒水随便喝——哦不对,牛奶随便喝。”

      何颂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很复杂。表面上看起来是个玩世不恭的酒吧老板,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痞气,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而且,他能感觉到,从自己进门的那一刻起,这个人的注意力就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说不上不舒服,但也绝对不算轻松。

      “看情况吧。”何颂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如果我有空的话。”

      “那就是答应了。”谢及舟自动忽略了他的保留态度,笑得更加灿烂,“那我可就等着教授的大驾光临了。”

      何颂没有再接话,回到吧台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街道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

      “雨小了,我先走了。”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朝门口走去。

      “教授等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被塞到了他手里。

      何颂低头看了看伞,又抬头看向谢及舟。

      “外面还在飘雨呢,拿着吧。”谢及舟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姿态随意,“下次来的时候还我就行。”

      “……谢谢。”

      何颂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说了这两个字。他撑开伞,走进了夜色里。

      雨确实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谢及舟还站在门口,一手插在裤兜里,目送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回头,那人扬起嘴角冲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说“再见”。

      何颂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来这家酒吧。

      但他知道,那把伞的主人,大概不会那么容易让他“忘记还”。

      回到公寓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何颂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坐在书房里打开教案准备明天的课程。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他写了几行字,笔尖顿住。

      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个酒吧老板的脸——深邃的眉眼,痞痞的笑容,还有那句“我等着教授的大驾光临”。

      何颂揉了揉眉心,把这些画面甩出去。

      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而已。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写教案。

      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何颂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杯咖啡,昵称只有一个字:舟。

      验证消息写着:“教授,我是觅光的谢及舟。怕您弄丢我的伞,加个好友方便联系。”

      何颂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这人是从哪儿搞到他微信号的?

      他没有立刻通过,把手机放到一边。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拿起来,点了“通过验证”。

      对面几乎是秒发了一条消息过来:【笑脸emoji】

      紧接着又是一条:“教授到家了吗?没淋到雨吧?”

      何颂打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你的伞。”

      “不客气~以后常来玩啊!”

      后面还跟了一个摇尾巴的小狗表情包。

      何颂看着那个表情包,莫名觉得和那个人有种诡异的相似感。

      他没有再回复,关掉手机,继续备课。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而那杯蜂蜜牛奶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掌心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何颂准时出现在A大文学院的教学楼。

      他今天有两节课,上午一节大课下午一节小课,中间还要参加一个教研组的会议。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昨晚那个小插曲很快被他抛到了脑后。

      直到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何颂妈妈发来的消息:“儿子,周末回来吃饭吗?你李阿姨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了,长得可漂亮了……”

      何颂看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过去。

      又来。

      自从他过了二十五岁,他妈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开始疯狂给他介绍对象。一开始还含蓄,后来干脆直接安排相亲,恨不得他明天就能结婚生子。

      他不是没试过。

      二十八岁了,作为一个Omega,确实已经到了社会普遍认为“该安定下来”的年纪。他也尝试过和一些Alpha交往,但每次都不了了之。

      原因很简单——那些人都太“正常”了。

      正常的约会流程,正常的聊天话题,正常的相处模式。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是照着说明书谈恋爱,索然无味。

      何颂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就不适合谈恋爱。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人,一个能打破常规的人,一个——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痞痞的笑,褐色的眼睛,还有那句“教授果然名不虚传”。

      何颂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了摇头。

      他真是疯了。

      他一定是备课备傻了。

      下午的课结束后,何颂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刚走出教学楼,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雨丝。他下意识地去摸包里的伞,然后想起来——他那把伞昨天落在同事生日宴的餐厅了。

      现在手里只有一把别人的伞。

      何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撑开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面上印着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到:“觅光· Light Seeker”

      寻光者。

      何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还挺有意境的。

      他撑着伞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雨滴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上的学生不多,偶尔有几个认出他的,远远地打个招呼就跑开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来自“舟”的消息:“教授,下雨了,带伞了吗?”

      何颂看着这条消息,脚步顿住。

      他怎么知道自己这边下雨了?

      他打字回复:“带了,你的伞。”

      “那就好~[小狗转圈.gif]”

      何颂盯着那个转圈的小狗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伞面上的雨声越来越密。

      何颂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把伞,他什么时候还回去?

      而一想到要还伞,就意味着他必须再去一次那家叫“觅光”的酒吧。

      意味着他会再次见到那个人。

      何颂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恢复正常。

      到时候再说吧。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谢及舟正站在酒吧二楼的窗户前,看着手机上何颂的微信头像——一张简单的钢琴剪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哥,你在那儿傻笑什么呢?”一个调酒师路过,好奇地问了一句。

      谢及舟收起手机,恢复了一贯的样子:“笑你昨天打碎的那个杯子,从你工资里扣了啊。”

      “别啊谢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谢及舟没理他的哀嚎,转身下楼,步伐轻快。

      他的手指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着和何颂的对话框。

      那条“带了,你的伞”的消息,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了。

      “教授啊教……”

      谢及舟在心里默念。

      “你以为我只是想让你还伞吗?”

      他笑了笑,推开酒吧的门,走进淅淅沥沥的雨里。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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