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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吃 ...

  •   那又是个令羊失眠的夜晚,她来到男人的卧室。男人棉被的底端被掀起,冰冷的空气接触到肌肤,他可爱的小动物蠕动钻进他的被窝,拨开他环抱自己的双臂。他已经习惯羊一而再再而三入侵他的界线,就算感到领地被侵略,他也不想推开她,羊让他感到他不是一只独自在洞穴里冬眠的动物,他们一起在这孤单的世界求生。她沉沉地趴上他的身体,令他感到压迫,却无比柔软,那份重量让他不再悬浮在半空中,非常安稳。羊把她冰凉的脚塞进男人的大腿中间,缺乏血液循环而冻僵的手则是包住男人的脖颈,她克制着想要用力挤压的冲动。面对男人,羊总有想要摧毁他的想法。

      为了安抚因温度过低而无法入睡的羊,男人又再次讲了那个几乎每晚都会一再重复的床边故事,低沉的嗓音自男人胸腔震动,像是猫的呼噜声。羊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她总是表现得像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嘴角微微上扬。面对羊,男人总有滔滔不绝的话语想对她吐露,但最后都被理智压制,他知道若是在她面前太剖开自己,羊会在他还没察觉的时候,像钻棉被那样钻进他的伤口,只有伤口,是他不想让羊看到或留下的。

      「从前、从前有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卖火柴、卖火柴,有没有人要买火柴,吞下我的空虚,令我不再寒冷?』
      『亲爱的,我要买一包火柴,不过空虚要怎么吞下呢?它空无一物,没有人能够吞下空虚,也许妳该尝试吞下其它的什么来填满空虚。』
      『我已经尝试过吞下面包、情书、金币、铅笔、小石子等??但那些都没有用。空虚是无法被填满的,已经有许多人葬身在我虚空的大火了,我不想再无端牺牲更多人。他们像飞蛾被光吸引,被偏执、被拯救欲吸引,最后都化成了灰烬。』
      『这么看来,他们也都是空虚的人。』
      『是的,非常的空,吞下他们后,我腹中雪白之地又再度延伸,并降起了雪,我们曾一同躺在结冰的湖面,等待碎裂后掉落,然而,冰层实在是结实得难以想像。』
      『难怪妳要在这么冷的天气卖火柴,那个人会出现吗?点燃妳,划过妳的脊髓,让妳的生命之火熊熊燃烧的那个人。』
      『我还在等待,他必须比我更空虚、更饥饿,唯有如此他才能吞下我的空虚。』
      买火柴的妇人打开那盒她刚买下的火柴,准备点燃一支来取取暖。然而,她微微皱眉,并带着些许同情。
      『亲爱的,这些火柴这么潮湿,要怎么点燃呢?』??」

      见羊的呼吸渐趋平稳,睫毛微微地颤动,男人停下了他的故事,他轻轻地抚摸羊的发,指尖滑过她的后颈,并亲吻她的额头。他难以相信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夜晚,也是最后一次为羊讲这个故事。他对自己因此而感到悲哀这件事有些吃惊,他已经很久没有情绪上的起伏了。蓝色的光芒从门缝悄悄窜进房间,一天就又开始了,男人蹑手蹑脚离开床,走进厨房,为羊准备早餐。

      羊一手托腮,一手拿着叉子拨弄盘子上的小番茄,「为什么我不能吃你准备的饭菜以外的食物?」她边用叉子把小番茄压扁,鲜红的汁液喷溅在洁白的瓷盘上。
      男人收走餐盘,「这颗番茄已经不能食用了,它承受了妳不耐的情绪,嘴巴是情绪的出入口,要确保每一份食材都是以平和且慈爱的心情去制作。」他边把餐盘里的食物拨进垃圾桶里边说。
      「肉呢?我为什么不能吃肉?」羊抗议道。
      「因为太多悲伤的人了。忧伤的人养出忧伤的牲畜,牠们不像蔬果在阳光下有自愈的能力,吃下那些肉妳会感到腹部愈来愈空虚、疲倦直至失去所有的感受,就像我。」
      「可是你从来不吃动物。」
      「人也不过是动物,不过是为了能好好融入社会,我们压抑了绝大部分的本能,包括食欲。虽然直接摄取人类给身体带来的伤害比食用牲畜更来的强烈,但是,人类以外的食物已经无法让我饱腹。」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羊的眼睛定在男人的眼睛,尝试走进去,她问过这个问题好几次,但男人总是避开话题。男人陷入深长的沉默??也许是因为来到尽头了,他终于愿意回答。
      「从我逃离身边所有人开始,我建起一道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墙,拒绝任何不洁净的人事物进入我。然而,从某天开始我吃下什么就呕出什么。我变得愈来愈削瘦。」男人顿了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羊说这么多,可是字已经卡在喉头急欲被吐出,「那天,我的身体引领着我敲响前妻的家门,她已经再度与人结婚又离婚,并有了个孩子。她领我进家门,哭着欲吻我,我的身体替脑袋做了决定,当拳头打在她脸上,我尝到飞溅的血,我就知道我的胃在渴求些什么。我以为我隔离了肮脏,但其实它们一直在我的体内蛰伏,等待墙崩塌的时机然后反扑。」
      「她是妳第一个吃的人吗?」羊哽咽着。
      「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一餐,原来吃掉深爱自己的人,会是这么令人满足的事情。我清理了房子,并在妳的房间发现了妳,在妳身上我看见自己削瘦的影子,于是,我决定带你一起离开。」

      羊把头埋进男人的肩窝。小时候,在她的头顶高度还在男人肚脐的位置的时候,她曾尝试喊男人爸爸,男人说他不是她的爸爸,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那时她非常失落,男人对她说血缘不一定是绑定彼此的唯一方式。她不是很懂,当她从翻阅书籍中得知爱情也是绑定彼此的一种方式后,她很庆幸她和男人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你爱我吗?」
      「我不知道我爱不爱妳,但我给了妳爱,这也是妳为什么从不曾感到饥饿难耐。」男人眼睛像是玻璃弹珠般透明,咽了口口水,他继续诉说他对进食的高见,「爱情不是唯一绑定两个没有血缘个体的方式,能够永远不分离的方式只有进食,把妳的血液化作我的血液,妳的体温成为我的温度的一部分,我的心跳与情绪也许也会变得和妳一致。妳要记住我咀嚼的力度以及牙齿的形状,像我会永远记住我为妳讲童话故事的每个夜晚。」

      羊恨恨地咬着男人的肩颈,男人一动也不动,像是接受命运那般,羊就是恨他无动于衷这点,他明明是爱她的,她知道,他明明也是爱她的。羊松开嘴,舔舐渗出来的血,并没有男人以前向她描述的甜味,她只尝到了腥。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拥抱男人了,所以她迟迟不肯松手,直到男人推开她,这是否是拒绝的含义羊也不清楚,她只知道男人怕了,他一直都是个只会逃跑的胆小鬼。男人走回厨房,开始磨刀,石头与铁器摩擦的声响莫名的令人感到安心,像是祭神时铃乐般神圣。

      男人一步步朝他走来,像小时候一样对她伸出双手,羊三步并作两步,轻快地小跳到男人的面前,她对他露出失眠夜晚听他讲故事时会露出的笑容。男人的手贴上羊的左脸,拇指揉过她微微颤抖的嘴唇。此刻的羊心情非常平静。刀子划过羊的颈部,鲜艳的红从她的颈子不断流出,「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结束方式了,愧疚感会在每个寒冷且难以入眠的夜晚钻入他的被窝,爬上他的身子,并让他感到窒息。」羊心想。她很温暖,痛苦过后,她感觉平安,像每个有故事的眠梦。呼出最后一口气前,她隐约听见男人喃喃说道:「吃下她,我就再也不会饥饿了。」因为这句话,羊很快乐。

      男人清扫家中一切有关于羊的痕迹,沙发上的毛绒狗玩偶、浴室里的牙刷和杯子、床边的拖鞋、电视柜旁的口红、地毯下的海报、书柜里的漫画??唯独羊的房间,他只踏入一次,把窗户关上,避免风吹散羊书桌上画到一半的画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动便离开,并把房间上了锁。他把羊的房间钥匙挂在脖子上,走动时钥匙晃荡,恰巧会敲击他心脏的位置。当男人已经摄入几乎全部的羊时,他开始能够进食一般的食物,甚至是肉类,他时常边流泪边咀嚼。男人知道,这并不是他自己的情绪,而是羊的,她的一切已经慢慢融入自己的体内,偶尔他会分不清镜子里脸面浮现的表情,究竟是羊还是他自己。

      与羊共生超过半年时,男人已经无法在夜晚入眠,他总是感到有一双小小的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在快要窒息前他便会惊醒,于是他又开始讲起那个每晚都会说给羊听的床边故事。在某次叙述的途中,他猛地意识到,羊就是那个比他还要更空虚的人,可当他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太晚了,他腹中的虚空早已开始拓展,这之后,他每天都感到非常饥饿。夜半无法入眠时,他打开冰箱,疯狂地把眼前能看见的食物塞入嘴中,直到反胃,再冲到浴室的马桶将它们全部呕出。在洗手台漱口时,镜子里的羊还是带着那抹满足的笑容。

      那晚,男人梦见自己和羊躺在结冰的湖面上,羊用冰柱把他剖开,然后将自己塞入他的身体里头取暖,之后湖面碎了,他和羊一同坠入冰冷的湖底,因为窒息,他再次从床上惊醒,他的世界变得一片雪白,他亲手将那个点燃他生命之火的人给捻熄了,一想到这点,男人便止不住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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