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长信》钢巧h

32、第 32 章 那通电

　　那通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打来的。

　　沈青正在厨房里切菜，手机放在灶台旁边震了几下他没听见。姜槐坐在柜台前面隔着半面墙喊了一声"你手机响了"，他才擦了手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是他爸的号码。他接起来的时候有些意外，他爸一般不会在晚饭前后打电话过来。

　　"小沈啊。"他爸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背景有点吵，像是有电视还是收音机开着。沈青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走回厨房把火关小了些。"爸。"

　　"你之前说那个东西处理完了，我后来想想还有一些旧书，你要不要再看看，别有什么有用的给你丢了我也不知道。"他爸在那边说了一通关于那几箱书的话，沈青听着听着发现他爸的话头在慢慢转，从书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我上次听你老周说你那边开了个修表店？"他爸问。沈青靠在灶台边沿，说"不是开的，是帮人家看店"。

　　"那能挣多少。"他爸的声音平平的，不像是质问，可那种平让他听起来像是先有了答案只是在等他确认。沈青没有立刻接话。锅里的菜被小火煨着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

　　"够生活。"他说。

　　他爸在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你以前在北京那边一个月挣的，回来之后有那个数吗"。沈青说"没有"。他爸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说"我不是说你不能回去，你回去就回去，可你得想想以后。你那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修表那活儿能撑多久，你心里有数吧。"

　　沈青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他爸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可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在了实地上，砸在沈青的耳朵里都是闷闷的。他没有反驳。他听着他爸又说了几句关于"现在海城那边工资水平""你同学在北京都混得怎么样了"之类的话，然后他爸说"你自己想清楚吧"，就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沈青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锅里的菜已经焖得有些过了，他打开锅盖翻了翻，又加了些水盖上继续焖。他重新洗干净手把菜板上的东西收拾了，然后端着菜走出来放在桌上。姜槐已经在桌边坐下来了，筷子并排摆着，她看见他端菜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沈青把那盘焖得稍微过了一点的菜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把另外一盘还好的推到她面前。姜槐低头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筷。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安静在筷子和碗沿的碰撞声里被拉得有些薄。姜槐放下碗看着沈青，说"你爸打来的"。

　　沈青嘴里还嚼着一口饭，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说了点书的事。"

　　姜槐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再追问，拿起筷子继续夹了一口菜。可沈青注意到她夹菜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像在想着什么别的事情。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把那通电话的内容复述一遍。两个人把那顿饭吃完了，沈青收了碗去洗的时候姜槐在柜台前面坐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对着她弯腰在水槽前面洗碗的背影。

　　"你爸说什么了，"她的声音不大，在油烟机已经关掉了的安静厨房里显得比之前清楚一些，"跟你刚才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有关。"

　　沈青的手在水流下停了一下。他没有关水龙头，继续把碗上的泡沫冲掉，然后关了水转过身来。他靠着水槽边沿，两只手搭在台面上，看着站在门口的姜槐。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柔和的边缘。

　　"他让我想清楚，"沈青说，"说修表挣不了太多钱。"

　　姜槐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她走进来，在灶台另一边站定，和他隔了半步的距离。她也靠着灶台的边沿，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是厨房里那盏吊灯投下来的暖黄色的光。

　　"那你觉得呢。"她问。

　　沈青看着她。她微微仰着头，灯光从上面照下来落在她的额角和鼻梁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他的目光和修表的时候一样稳，可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像在等一个答案之前先自己做好了准备。

　　"我觉得够用。"沈青说，"我不用挣很多钱。够生活，够开店，够以后——"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够跟你一起就行。"

　　姜槐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笑意还没完全成形就被她收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灶台上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一点修表时留下的金属光泽，在灯下微微闪亮。

　　"你爸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她说，"修表这个行当确实挣不了大钱。"

　　沈青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臂，他伸手把她搭在灶台边沿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指尖凉凉的，被他握进掌心里慢慢捂着。

　　"可你挣的不是大钱，"沈青说，"挣的是让我安心的那种钱。"

　　姜槐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厨房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手背，把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的影子在台面上叠成一小片模糊的暗色。她慢慢回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嵌进他的指缝里，收紧了。

　　那晚沈青上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姜槐还坐在柜台前面的高凳上没有跟上来，她的侧影被夜灯的光笼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人细心擦拭过的旧钟，停在了某个准确的刻度上，不快不慢地等着下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