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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代价 并不是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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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耀东的脸色有片刻惨白。
他像是直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亲自登门、让出手里的票,甚至开口替黎英求一条退路,在黎廷这里什么都不是。
“黎英已经被停职,董事席位也没了。”黎耀东握紧拐杖,“那些材料一旦进了司法程序,他后半辈子都可能毁在里面,你还想从他身上清算什么?”
黎廷坐在办公桌后,神色淡漠。
“他得到的机会够多了,现在该收利息了。”
“利息?”
黎耀东胸口起伏了一下,拐杖底端在地毯上碾出一道浅痕。
“你要的位置、权力,我们都能让,晨星本来就是正川留给你的,你现在已经坐在这里,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不只剩愤怒,更多的是不理解。在黎耀东看来,黎家人所有的争端都有一个价格。股份、席位、董事会的表决权,拿走一样便该停手,拿走全部,总该够了。
纪灵还记得第一次随黎廷去黎家老宅的情形。不过几个月,坐着与站着的人已经换了位置。
黎耀东自进门一直没被请入座。纪灵也没有再从此时的黎廷脸上见到那种刻意的收敛。他仍旧寡言,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宣布已经决定的结果。
黎廷抬手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折起镜腿,放到桌面。
“那些不是谁让给我的。”
没有镜片遮挡,那双眼睛里的冷冽显得更加直接。黎耀东被他看得顿了一下,随即沉下脸。
“你什么意思?”
他强压下脾气,“说吧!股份怎么转,董事席位怎么交接,黎英名下哪些资产可以用于赔偿,都能谈,只要你先把递出去的材料撤回来。”
黎廷脸上没有半分被打动的痕迹。
“我回国上的第一课,就是跟你们学习如何利用规则。”
他靠进椅背,语气平淡无波,“比如很多事不用亲自出面,自有人上赶着做刀。”
黎耀东的手指蓦地收紧。纪灵站在办公桌侧后方,原本只留意着老人不断加重的呼吸。闻言,他的视线不由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这话听起来像在说最近发生的事,又远不止最近。
“你在影射谁?”黎耀东问。黎廷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黎英应该比你清楚。”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劝黎正川的长子去美国读书的是黎英,至于更早以前,提醒黎正川外面的孩子总该认回来的,是你啊,大伯。”
黎耀东眼神微变,张口想说什么,黎廷没有给他机会。
“差不多同一时间,黎正川的妻子也知道了这件事。”
黎家知道内情的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算计得失。藏在外围的大房一家,只需看准时机,将该出现的人和该被知道的事轻轻往前推一步。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最后承担所有后果的,只有他和母亲。
黎耀东的嘴唇动了动,有意回避了自己那一茬:“这些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就算黎英当时说过些什么,他也还年轻,哪里知道后来的事。”
“所以他能有机会坐在这里,亲手签下那份申报书。”
黎廷重新拿起眼镜,却没有戴,只用指腹轻轻抹去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痕迹。
“我给过他退路。”
他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嘲弄,随后将眼镜放回桌面,镜腿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路是他自己封死的。”
从关联资产议案通过,到境外业务开始申报,黎英有足够的时间停手、补交材料,或者至少别在那张白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每一步都选了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借规则遮掩,再让别人站到前面替他承担。
有路径依赖的人每一步都很好推演,黎廷只是没有像从前那些人一样,给他留下把自己摘出去的余地。
“你是为了……”黎耀东盯着他,终于从这场谈判里摸到了一点真正的答案,“你回黎家、接手晨星,一开始就是为了报复?”
黎廷不置可否。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对你们很重要,对我来说,只是让我合法坐进这里的道具。”
“你……”
黎廷抬眼,越过黎耀东,看向办公室外那片被玻璃幕墙切割得整齐明亮的城市。晨星总部就在他的脚下,数十层办公大楼、项目和庞大资产,养着整个黎家经营多年的体面,也承载着他们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野心。
“等晨星真正到了我手里,留下还是碾碎,由我决定。”
“你敢拿整个晨星来报复?”黎耀东的声音骤然拔高,“那是正川一辈子的心血!”
“他已经死了。”
黎廷平静地迎着他的怒意。
“晨星也可以是黎家的牌位。”
冰冷的话语正因为没有一丝虚张声势,才更让人听得心底发寒。
黎耀东撑着拐杖,半晌没有说话。他原本以为黎廷想要的只是黎正川的位置,最多再算上一口被黎家排斥多年的怨气。只要利益给够,时间久了终究还是一家人。然而黎廷压根就没打算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员。
黎正川临终前留下的遗产、继承人身份和那个姓,他一样没有推辞。一个死人的愧疚对他来说毫无价值,能拿来做敲门砖的则另当别论。他顺着黎家最讲究的规矩走进来,再从他们最依赖的地方动手,握住黎家人最舍不得失去的东西,将他们曾经牢不可破的关系一根接一根折断。
所有对他们母子伸过手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如今该轮到的,也不过是其中某一个人的羽翼。
黎耀东的肩背塌下去一些,声音也低了。
“黎廷,当年你母亲的事,我没有参与。我是后来才知道,她最后走到那一步,谁也不想……”
一声沉响猛地截断了他的话。
黎廷一掌重重拍在桌面,桌边的签字笔被震得滚出去一截,落到了地毯上。他撑桌站起,方才所有的冷静与从容在那一瞬间崩碎得干干净净。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里只剩下不加掩饰的狠戾。
“徐惟!”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黎廷盯着办公桌对面的人,撑在桌面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指关节绷得发白。
“请黎耀东先生出去。”
办公室门随即被推开,徐惟进门后只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便走到黎耀东身侧,抬手示意。
“黎老先生,请。”
黎耀东显然还想说话,可黎廷已经不再看他,连最后一点维持亲缘的称呼也一并收了回去。
老人站了几秒,终于转过身。拐杖一下下落在地毯上,声音沉闷。徐惟将他送出办公室,关门时,外面的几道视线也被一并隔绝。
门合拢以前,纪灵看见外面等候的秘书和助理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刚才那声动静与黎廷陡然拔高的声音显然穿透了门板,却没有一个人敢向里面多看。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纪灵没有立刻出声。他莫名想起赵鑫当初替他找来的那份资料,里面夹着一张黎廷年轻几岁时的证件照。没有戴眼镜,眉目俊朗,神情却比本人冷冽许多,眼底压着一股与年龄不太相称的阴郁。
那时他还说,照片拍得不像本人。现在再看,忽然觉得并不是照片失真,而是那时候的自己,还没有见过黎廷此刻的样子。
黎廷仍站在桌后,手掌压着方才拍过的位置。怒意退得很慢,肩背却已经重新挺直,像是刚才那一瞬的失控从未发生。只有那只手还没有完全恢复平稳。指腹压在深色桌面上,细微地发着颤。
纪灵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被震落到地毯的笔捡起来,放回原位,又转身走到墙边的饮水台。温水落进玻璃杯,细微的水声填过室内过分凝滞的安静。
他把杯子放到黎廷手边。
“喝点水。”
黎廷没有动,纪灵站在桌边等了几秒,视线又落回那只攥得过紧的手,抬起食指在杯口旁轻轻敲了两下。
“手松开。”
黎廷终于回过神,转头看他。
“你肋骨还没完全好,”纪灵示意桌沿,“再跟桌子较一会儿劲,待会儿疼的还是你。”
黎廷看了他片刻,手指慢慢卸了力,掌心被桌沿压出一道很深的红痕。纪灵朝他摊开手:“给我看看。”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都不太有参考价值。”
纪灵倒没有强行抓他的手,只低头确认指节活动正常,便把水杯又往前推了一点。黎廷垂眼看着那杯水,片刻后才坐回椅中。他抬手拿起杯子,掌心贴上温热的杯壁,方才绷紧的指节终于慢慢松开。
纪灵等他喝了一口,便很有分寸地往门口退。手刚搭上门把,身后忽然传来黎廷的声音。
“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纪灵却一下听懂了。
第一次去黎家赴宴的那晚,他问,听了这么多豪门密辛会不会被灭口,黎廷说不会,因为他知道得还不够多。
如今他显然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纪灵握着门把回过头。黎廷那双眼睛里残余的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正隔着一张办公桌看着他。
“我觉得……”
纪灵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至于显得太肉麻的说法,最后还是用了朴实无华的一句。
“老板你不会。”
这回答算不上严谨,也不符合他一贯把风险往最坏处算的习惯。可纪灵神情坦荡,既没开玩笑,也不替自己留余地。
话里没说完的显然不只是灭口。
黎廷握着水杯,许久没有回应。温度沿着掌心一点点渗进来,他刚刚还在告诉黎耀东,许多事不必亲自出面,自有人愿意做刀。可这一刻,那套已经推演过数次的计划忽然在脑中停滞了一下。
在他的棋局里,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偏差,都有对应的处理办法。唯独没有算过纪灵会将这样一句“不会”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它不影响结果,却第一次让黎廷意识到,代价会变得具体。
纪灵在门边等了一会儿:“还有事?”
黎廷唇线微动,尚未出口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徐惟推门进来,看见纪灵还站在里面,脚步略停了半拍。
纪灵已经从他的神情里看出点端倪,他笑了笑,主动替徐惟让开位置。
“你们谈,我先出去了。”
徐惟点了下头。纪灵从他身边经过,顺手带上了门。直到脚步声隔着门板渐渐远去,徐惟才走近办公桌,压低声音。
“许少的人到了。”
他说话时,工作手机的屏幕仍然亮着。地图上有一枚定位标记,停在距离晨星不远的位置。
黎廷指腹停在温热的杯壁上,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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