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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被“樱花”囚禁的三年    东 ...


  •   东京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乔全坤站在拘留所狭小的铁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樱树第三次抽出新芽。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数着樱花花瓣计算时间,却数不清自己在多少个深夜惊醒,以为这只是一场噩梦。

      她出身富贵,从未想过监狱的滋味。十八岁生日那天,她突发奇想跑去麦当劳打工——只是为了“体验普通人的人生”,母亲拦不住,只好让司机每天在街角等着。她站在油锅前炸薯条,被热油溅到手背上留下一小片红痕,回家后父亲看了心疼得直皱眉,她却笑着说:“原来打工是这样的啊,还挺有意思的。”

      那点红痕三天就消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要跪在水泥地上擦洗牢房地板,膝盖磨出层层厚茧,手背上布满冻疮和针眼,而再没有父亲会心疼地皱眉。

      第一夜,她缩在硬板床角落,听着隔壁牢房传来的鼾声和铁门碰撞的巨响,整夜未眠。第二天清晨五点,刺耳的哨声把她从恍惚中拽起——该干活了。她被分配到缝纫车间,手指因常年握着翡翠雕刻刀而纤细柔软,如今却要捏着粗硬的针线和厚帆布。第一天,她的指腹就被磨出了血泡,指甲缝里塞满了灰白的线屑。她默默把血抹在围裙上,低头继续缝。旁边的女犯人嗤笑她“大小姐”,她没回嘴,只是把那道线缝得更直些。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正式走进翡翠工厂时,穿的是香奈儿的白色套装,经理们躬身领路,生怕她踩到地上的油污。而如今她穿着灰蓝色囚服,在车间里从早站到晚,缝纫机踏板的震动从脚底传到脊椎,每天晚上腰疼得翻不了身。食堂里的味噌汤寡淡如洗,她一口一口喝完,想起十八岁那年她在麦当劳的休息室里啃汉堡,觉得“打工餐好难吃”——可如今,连这种“难吃”都成了奢侈的回忆。她曾经在东京帝国酒店宴请三百位宾客,鱼子酱堆成小山,香槟塔流光溢彩,那晚她举杯祝所有人“健康、平安、富足”。如今她坐在长条桌前,对面是一个因为盗窃便利店而被关进来的中年女人,正用筷子把腌萝卜拨来拨去,嘴里骂骂咧咧。乔全坤安静地吃饭,把饭粒一颗不剩地扒干净,因为她知道,下一顿在十二小时后。

      她照顾过所有人。哥哥乔全柱创业失败那年,她二话不说把公司账上最赚钱的房地产渠道转给了他,自己重新开拓新市场。大弟弟乔全军的孩子要出国留学,她挑了一块上好的玻璃种翡翠观音,叮嘱弟弟“卖了给孩子们做学费”,那块翡翠如今市值恐怕已过千万。母亲每年的生日宴、体检费、旅游开销,全是她一力承担。连公司里一个保洁阿姨的儿子生病,她都悄悄垫付了手术费。她以为,善因必有善果。可她忘了,人心是填不满的深渊。

      如今她回想起那场“背叛”仍觉脊背发凉。三十个员工同时站出来指证她,财务部、销售部、行政主管——她甚至能叫出他们孩子的名字。她曾在年会上给他们每人发过红包,曾在他们父母生病时送过人参和燕窝。可此刻,她梦见他们站在法庭上,目光躲闪,嘴角却绷着一种诡异的坚决。她亲哥哥乔全柱坐在旁听席上,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漠眼神注视着她,那目光像刀片,一层层刮去她残存的温存。而更让她心寒的是坐在哥哥旁边的大弟弟乔全军,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男孩,此刻正把玩着一枚翡翠戒指——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父亲送给她的,她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不知何时落到了弟弟手中。

      “全坤,你还是认罪吧。”乔全柱的声音像冰锥,“公司账目上的三亿日元缺口,你的私人账户里不明来源的汇款,还有这些……”他推过来一叠文件,“你在中国房地产公司的违规操作证据。”

      她想要辩解,可三十张嘴同时张开了。有伪造的邮件记录,有篡改的合同复印件,还有所谓的“证人证言”。乔全军甚至拿出了一段经过剪辑的录音,听起来像是她在指示财务做假账——录音里她的声音被拼贴得七零八落,却偏偏能连成一句完整的“把亏损做到海外去”。她听得浑身发冷,那段录音是她在和财务讨论如何合法避税,可被剪掉了上下文后,竟成了罪证。

      她最恨的,是财务总监李海涛。那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男人,从一个小会计做到公司核心,她给他配了车、买了房,甚至在他母亲去世时亲自飞回国内守灵。可李海涛在她被捕前一天,悄悄将所有关键账目原件转移到了乔全柱的私人保险柜里。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却把谎撒得滴水不漏——瑞士银行秘密账户、层层洗钱的资金流向、伪造的海外投资协议,每一条都精准地指向她。原来他早已觊觎她的一切,不仅仅是财富,更是那个“翡翠王国女王”的位置。

      但她也有光。苏青,她的闺蜜,那个从初中认识的好姐妹,在她被捕后第一时间联系了丈夫山田君,请来了东京最好的刑事律师佐藤。佐藤是早稻田大学的法学教授,在东京法律界人脉深厚。律师团队花了整整八个月,从堆积如山的账目中找到了突破口——李海涛在瑞士银行开设的秘密账户,那些通过层层洗钱最终流向乔全柱海外公司的资金轨迹。而国内的王总大哥,更是不遗余力地帮忙,动用了所有关系,把所有李海涛作假的流水和苏青之前留存的真实账目一一比对,终于在账目缝隙中揪出了一条完整的资金链。

      “全坤,日本方基本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了。”苏青隔着探视窗的玻璃握住她的手,泪眼朦胧,“律师说李海涛已经承认是受你哥哥指使,伪造了所有证据。日本警方也查清了你在日本的经营完全合法。”

      可命运偏要在最后一刻重新关上那扇门。她房地产公司的大股东李叔——她创业初期的恩人、父亲的至亲好友——在开庭前夕突发脑溢血,至今昏迷不醒。李叔是唯一能证明她国内公司账目清白的人,他倒下后,公司里那些被乔全柱收买的人开始浑水摸鱼,账目越发混乱。乔全柱更是抓住这一点,拒绝配合日本警方的调查,坚持所有问题都源于“乔全坤在国内的犯罪行为”。日本检察官面无表情地说:“根据国际司法协助原则,这起案件涉及跨境犯罪。既然核心问题在中国境内,建议移交中国警方处理。”

      然后疫情来了。国境封锁,航班停运,国内警方虽然立案,却因为封控措施难以展开全面调查。乔全柱又雇佣了最好的律师团队,用尽一切程序拖延——申请延期、提交补充材料、对管辖权提出异议。每一次看似即将开庭,他总能找出新的理由。三年。乔全坤就在这种无尽的等待中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探视时间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再到后来因为疫情完全中断。她只能通过律师转交的信件了解外面的世界。

      她得知王总的公司上市了,母亲搬离了老宅独自居住,并公开宣布与乔全柱、乔全军断绝母子关系。小弟弟偶尔会给母亲买点米面过去,但不敢多留,因为乔全柱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明辉一直在国内照顾母亲,低调小心地处理着其他事务,还请香港那边的朋友帮忙查国内案子的线索。他常给全坤写信,但不敢透露太多,只能报喜不报忧,告诉她海南自贸区那边他按她的喜好做了一些投资,等她回来共同经营——他知道她一直想去海南发展。信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但她能从笔画的颤抖里读出他隐忍的焦虑。

      她也得知哥哥乔全柱离婚了,新娶了一个美国女人,婚礼照片被传到了网上,他在照片里笑得灿烂如旧。而她倾注全部心血的翡翠公司,已经停业了,展厅里的观音像被搬走,柜台上落满了灰。

      她有时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她想起三十四岁那年,周杨带她去缅甸看原石拍卖,她蹲在矿区的泥地里,捧起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周杨问她看到了什么,她说:“里面有一只绿色的蝴蝶。”后来切开,果然是一块高冰种翡翠,蝴蝶状的棉絮恰好飘在正中央。周杨笑着摸她的头:“看样子你有做翡翠女王的潜质,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后来她真的成了翡翠女王,她把最好的翡翠留给弟弟的孩子做学费,把最赚钱的渠道分享给哥哥,她独自承担了整个家族的生计,从无怨言。可她换来的是什么?是亲哥哥和亲弟弟联手将她推向深渊,是三十个她曾庇护过的员工集体背刺,是她最信任的财务总监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躯壳里只剩下恨意。那恨意起初只是一小簇火苗,在无数个被欺辱的日夜里渐渐燎原。缝纫车间里,那个女犯人故意把针线盒打翻,让她趴在地上一个个捡;食堂里,有人把汤泼在她鞋上,她弯腰擦干净,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从未还口,从未告状,但她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在心里。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走出去,她不会再善良了。她曾经把善意当作通行证,可现实告诉她,善意只会被人踩在脚下。她要让他们也尝尝那种被背叛、被践踏、被关在暗无天日里的滋味。尤其是乔全柱,她要在法庭上亲眼看着他戴上手铐,看着他的美国妻子离他而去,看着他的海外资产被冻结——就像他对她做的那样,一点一点,剥皮拆骨。她甚至开始幻想弟弟乔全军跪在她面前求饶的样子,她要把他手里的那枚翡翠戒指拿回来,当着他的面砸碎,告诉他:“你配不上它。”

      昨天,律师带来了最新的消息。乔全柱又在申请延期开庭,理由是“需要补充国内案件的新证据”。而日本法院似乎也在犹豫——疫情让跨国调查举步维艰,他们倾向于把烫手山芋扔回中国。

      “全坤,再坚持一下。”律师临走前说,“等疫情好转……”

      可是疫情什么时候能好转?乔全坤望着窗外,樱花又开始飘落了。她想起三年前被捕那天,她还穿着那件定制的墨绿色羊绒大衣,踩着高跟鞋走进警局,以为下午就能出来。可她再也没穿过自己的衣服。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亲手创立的翡翠王国,展柜里那尊价值连城的“观音送子”翡翠雕像依然微笑看她——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是最后一眼。

      可今晚,她指尖捏着苏青偷偷塞进来的照片——是她离开时留在办公室的那盆蝴蝶兰,居然还活着,在空无一人的窗台上开出了新的花,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冰冷的水泥墙抵着她的后背。

      “花都还在开,”她对着空荡荡的牢房轻声说,“我怎么能放弃。”

      东京的雨开始下了,打在铁窗上,像是时间的脚步。乔全坤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三年了,樱花三次盛开又凋零,但她知道,只要心脏还在跳动,总有一天,真相会像春天的花一样,突破所有冻土,重新绽放。

      而那一天,她要亲手把那些曾经背叛她的人,一个个送回他们应得的寒冬。她要把那盆蝴蝶兰搬回新的办公室,在阳光下重新开始,但这一次,她的笑容背后,会藏着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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