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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们一家人 乔家人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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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在当地算得上有头有脸。乔爸爸是做红木生意的商人，缅花、刺猬紫檀的新中式家具，一榫一卯都讲究。他是地地道道的潮汕人，骨子里浸着潮商那股子韧劲——白手起家，吃苦当吃补；守信用重情义，应承过的货和价，刀架脖子上也不反悔。他不贪暴利，小生意慢慢磨，磨出老客，磨出口碑。茶桌上谈人情，茶杯落下便是成交。穿着永远朴素，那股子踏实劲儿，全在每一块料子的纹理里。
可爸爸太忙了。常年在外跑，回家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所以家里面，是妈咪撑起来的。
妈咪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出身端正，饱读诗书，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温婉的气度。她说话永远是柔声细语的，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听过她对谁发火。爷爷奶奶喜欢她，亲戚邻里敬重她，我们几个孩子在她身边长大，像泡在温水里，舒服得几乎忘了外面的风有多冷。家里经常欢声笑语，爸爸偶尔回来，整个屋子便亮堂起来，那种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是我这辈子最贪恋的味道。
妈咪生了四个孩子——大哥，我，还有两个弟弟。
大哥是乔家的长子长孙，生得挺拔俊朗，眉眼之间全是父亲年轻时的英气。可他比父亲多了一股天生的风流倜傥，嘴巴甜得能把最拧巴的人哄笑了。爷爷奶奶把他当眼珠子疼，爸爸对他更是寄予厚望。从小到大，大哥身边围着一大群朋友，前呼后拥，像个小太阳，所有人都乐意往他身边凑。
而我，乔全坤，是大哥唯一的妹妹。
大哥只大我几岁，可在我眼里，他像个无所不能的英雄。小时候他背着我满院子跑，我趴在他背上搂着他脖子，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他宠我宠到什么程度呢——后来两个弟弟陆续出生，长大了，免不了跟我拌嘴吵架。大哥只要听见，二话不说就板起脸训弟弟："跟女生吵架，算什么男子汉？"弟弟们委屈巴巴地闭嘴，我躲在哥哥身后偷偷笑，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大哥不只是嘴甜会哄人，他的成绩更是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他的名字永远挂在光荣榜最前面。爷爷奶奶提起他就笑得合不拢嘴，爸爸在外应酬，三句话不离"我那个大儿子"。所有人都说，乔家以后就靠大哥了。
我那时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妹妹。有个这样优秀、这样疼我的哥哥，简直像是老天爷偏心，把最好的都塞给了我。我常常偷偷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对大哥特别好特别好，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他，就像他对我那样。
可大哥太耀眼了，耀眼到我没发现，他站在光里的时候，我身后慢慢聚拢的阴影。
大弟弟生得眉眼秀气，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活脱脱一个讨人喜欢的精灵。他天生心思剔透，察言观色是与生俱来的本事——谁的脸色微微一变，谁的语调稍稍起伏，他瞬间就能捕捉到。跟长辈在一起，他嘴甜得让人心都化了；跟同龄人相处，又诙谐随和，什么场子都能热起来。他是家里的气氛粘合剂，有他在，永远不会冷场。
小弟弟则完全不同。他温润乖巧得像一汪静水，眉眼柔顺，性情安稳，从不争从不抢。别人的低落他第一个察觉，默默地倒杯水、递个靠枕，话不多，却暖到心坎里。他凡事忍让，不计较得失，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温温柔柔对身边的人。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像看见了妈咪年轻时候的影子。
我们一家人在那个大院子里，热热闹闹地过了好多年。爸爸生意越做越大，家里来往的客人越来越多。爸爸慷慨，收藏的好东西随手就送了人，朋友交了一茬又一茬。哥哥弟弟们一天天长高，我也从那个趴在哥哥背上的小丫头，慢慢长成了一个有心思的少女。
那时候我以为，这份热闹会永远持续下去。我以为家里的欢声笑语是理所当然的，以为大哥会一直站在前面护着我，以为全家人永远都会聚在那个院子里，永远不会散。
那时候的我，多傻啊。
后来的事情，谁也没预料到。爸爸的生意出了变故，大哥远走他乡，弟弟们各自有各自的难处。那个曾经把我宠上天的乔家大少爷，最后却是我拿大半辈子去扛、去填、去撑。我没有怨过谁，一次都没有。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小时候趴在大哥背上的那些黄昏，他背着我跑过院子，风呼呼地吹过耳朵，我咯咯地笑，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该多好。
我那时候，是真的相信老天爷会一直眷顾我们乔家的。
现在想来，老天爷给过的那些好日子，其实都是要还的。只是我还得心甘情愿。因为那些温暖的、被宠爱的、无忧无虑的岁月，足够我拿一辈子去偿还了。
我是乔全坤。我是那个被全家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妹妹，我也是后来那个一个人扛起整个家的人。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像一柄刀的两面——一面甜，一面疼。
可我舍不得怪任何人。
尤其是大哥。我那个站在光里的、永远让我仰望的大哥。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后来的那些年，我每一次咬牙撑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小时候他背着我跑过院子时，那种风从耳边吹过去的感觉。那种感觉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人那么毫无保留地护过我。
那我就把这份护，接着传下去吧。
传给我爱的所有人。哪怕他们早已忘了，乔家那个院子里，曾经有过一个被宠上天的妹妹。
可我记得。
我记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