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半生，情落人间》心深深amy1314

4、 故乡的水潭 关于自己的

　　我回到家乡，其实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叫全乔坤的孩子，那个被奶奶捧在心尖上的孩子，早已在时光里走散。他们说，奶奶把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飞了。姑姑抱我时不小心弄疼了我，我哭得震天响，奶奶心疼得骂了姑姑好久。可这宠爱太浓太满，像一场过于盛大的烟火，奶奶在我一两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我记不清她的眉眼，只能从爸妈、姑姑和邻家大奶奶们的讲述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影子。

　　我家门前有一个小水潭，清澈得像刚醒来的梦。水底的石子一颗颗数得清楚，阳光落下去，碎成满潭的星星。潭边长着一棵极粗壮的老桑椹树，枝干虬结，果实累累。最红最紫最甜的桑椹，总是挂在那些垂向水面的枝条上，像是故意逗弄我们这些馋嘴的孩子。我和伙伴们偷偷去摘，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一个不稳便“扑通”掉进水潭里。湿漉漉地爬起来，满嘴满脸都是紫色的汁液，像偷喝了仙酿的小妖。我们躲在后山的太阳下晒干衣裳，然后跑回家，一脸无辜地跟父母表功：“我今天可乖了，什么坏事都没做！”可脸上的紫痕出卖了我们，日子久了，大人们终于发现了我们的“勾当”。某一天，那棵桑椹树被砍了，只剩下一个矮矮的树桩，像一声未说完的叹息。

　　树没了，水潭还在。潭水依旧清可见底，滋养着整个村庄。我们挑水回家，倒满水缸，那水比现在的任何矿泉水都要甘冽，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然清甜。夏天，菱角浮出水面，我们捞起来就吃，脆生生的。有时用筲箕在潭边一捞，小虾小鱼在箕底蹦跳，拿回家便是餐桌上的一碗鲜。屋后是一片竹林，竹子密得连风都挤不进来。我们在竹林里爬竹竿、玩泥巴，趁大人午睡时偷偷溜进水潭游泳，水花溅起的笑声，至今还在记忆里叮当作响。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叫愁。那些日子简单得像潭底的石子，干净得像山间的风。我以为那样的清澈会永远在，那样的甘甜会永远喝得到。

　　可离开家乡二三十年后再回来，我才发现，那个有着天然负氧离子的家乡，再也找不到了。水潭还在，却浑浊了；竹林还在，却稀疏了。我再也喝不到那样清甜的水，也再也回不到那样纯朴的时光。我们在物质世界里拼命奔跑，却越跑越觉得匮乏，越跑越找不到方向。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暧昧的紫色，却照不亮心里的那片清澈。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人是谁？

　　是那个叫全乔坤的孩子吗？是那个喝着小水潭的水长大的女孩吗？是那个在桑椹树下偷吃、在水潭里湿漉漉爬起来的野丫头吗？

　　还是说，全乔坤根本就不存在？她只是我为自己编织的一个梦，一个关于纯真与故乡的执念。那小水潭的澄清，早就融进了我的血液里，成了我永远回不去却又永远带在身上的故乡。

　　我是谁？

　　也许，叫乔全坤的我就是那个小水潭。在喧嚣的世界里，努力保持着一份不被污染的澄清。

　　而那个叫全乔坤的女孩，她还在水潭边，等着一个永远不再回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