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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双剑合璧 全 ...


  •   全坤第一次把那些压了太久的话说出来时,是在他中环办公室的沙发上。她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汇报工作,可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看了十六块地,每一块都跑过三遍以上。”她把茶杯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沿,“钱的事倒还好,叔叔那边愿意投,可那些手续太磨人了。规划署、屋宇署、地政总署,一个章等两周,两个章等一个月。我一个女人家,有时候被人晾在走廊里一上午,连杯水都没人倒。我没办法,只能把自己装得很凶,说话嗓门大、表情硬,穿最老气的黑西装,生怕别人觉得我好欺负占我便宜。”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其实我累死了。”

      明辉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接着说:“摩托罗拉那边也不行了,新款的手机一上市,对老款冲击太大了,整个亚太区都在往下走。我手下那帮人跟了我好几年,真要裁员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疲惫,“我觉得我哪条路都走不动了。”

      明辉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忍住了想坐过去拍拍她肩膀的冲动,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尽量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那就分。”

      他拿过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三根线。

      “地的事,你把开发、报建、跑手续这些全交给叔叔那边,他们有本地资源有人脉,比你去硬磕强。你只抓管理运营和销售,这是你最擅长的。”他在第一根线上画了个圈。

      “公司那边,辞了吧。大势不在那里了,耗着是互相耽误。”他在第二根线上画了个叉,“电商这边,你考虑一下。我英国那边有一些渠道,物流也有现成的资源,你可以从海外代购做起。”

      他抬起眼看她:“你在香港,天然就有优势。国内现在改革开放没多久,很多产品质量跟不上,前阵子三聚氰胺的事你也看到了,老百姓对国货没信心。你从香港和英国这边选靠谱的货源,做线上代购,需求很大。”

      全坤歪着头想了很久,手指在那张纸上沿着他画的线慢慢划过去。

      “每次回深圳,一堆人让我带奶粉带药带化妆品,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把我累够呛。”她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明辉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带着点松弛的笑,“你说的好像……真有道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全坤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她爬起来打开电脑,第一次认认真真去搜关于“电子商务”的东西。屏幕上那些陌生的名词——B2C、C2C、供应链、跨境物流——她一个一个查,笔记本上写了密密麻麻好几页。天亮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晨光正一点点漫进来。

      她拿起手机,给明辉发了条短信:“我想试试。”

      明辉收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公司开会,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那四个字,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接下来的三个月,明辉几乎把自己能给的资源全部摊在了她面前。他带着她见了英国那边三个供应商,从奶粉、保健品到护肤品,一家一家谈,每家都是他提前打过招呼的。他把自己公司物流渠道的报价单直接发给她,说“按成本价走”。他还专门从深圳请了一个做电商的朋友过来,在全坤家客厅里支了块白板,从开店流程到客服话术,一讲就是一下午。

      全坤学得很拼。她白天还在摩托罗拉上班,晚上和周末全泡在电商里。她学会了拍照、修图、写产品描述,为了拍出一张好看的主图,她把家里所有的台灯都搬出来打光,试了三十几个角度才满意。她注册了天猫超市的店铺,上架第一批海外代购产品的那天,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整夜,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后台,看见第一个订单跳出来的时候,她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然后捂着脸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属于她自己的事。

      店铺一点点做起来之后,她和明辉又碰了好几次头,把房地产那边的营销方案也一起策划了出来。他们想了个主意,针对那些在香港买不起房、又经常往返深港两地做生意的客户群体,推“深圳置业、香港通勤”的概念。明辉帮他做了好几版户型图册,每一页的文案都是他亲自改的,改了四遍才定稿。开盘那天,全坤站在售楼中心,看着排队进来咨询的人流,转头看了明辉一眼,明辉站在角落里冲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庆功宴结束之后,全坤一个人回了家,坐在沙发上把那双穿了整整一天的高跟鞋踢掉,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她想给明辉打个电话,拿起话筒又放下了。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今天谢谢你。”

      那边很快就回了:“是你自己争气。”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躺了很久才睡着。

      后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赶。店铺的订单越来越多,她招了第一个客服、第一个打包员。房地产那边的销售也稳定下来,她终于在半山给父母买了一套别墅。签完合同那天她带爸妈去看房子,母亲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景,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辛苦了”,她笑着说“不辛苦”,转过身去偷偷擦了眼角。

      她还帮两个弟弟在淘宝开了店,把自己整理好的供应商名单和运营经验全给了他们。大弟弟干了半年嫌累放弃了,说“天天对着电脑太闷了”,跑出去跟朋友喝酒打球。小弟弟倒是沉得住气,每天认认真真打包发货回消息,慢慢也做起来了。

      李海涛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仓库盯着打包员装货,满手灰。李海涛带着老婆站在仓库门口,脸上堆着笑,说“全坤你现在可发达了,咱老同学你得帮帮忙”。她看着他那张有些发福的脸,想到李海涛再怎样也是个老同学,不帮忙也不太好,叹了口气说“来吧,正好缺个司机”。

      后来李海涛一家跟着她确实翻了身。从出租屋搬到她让他们代持的房子里,老婆开始背名牌包,周末去万象城买奢侈品。全坤有时候看着李海涛老婆QQ群里到处晒的那些包,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一次李海涛开车送她去见客户,下车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好好干,别飘。”李海涛连连点头。

      三年之后,电商和房地产业务都稳下来了,团队扩到了四十多个人。全坤坐在自己宽敞的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九龙的街景发了好一会儿呆。她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戴了很多年的那只银镯子——那是她母亲给她的,很旧了。她摩挲着镯面上那些细细的划痕,心里慢慢浮上来一个念头。

      她开始跑香港的珠宝展,一家一家看翡翠、看黄金、看成品翡翠设计。她买回来一堆关于珠宝设计的书,从宝石鉴定到镶嵌工艺,一页一页啃。她报了香港珠宝学院的一个短期课程,每周三晚上和周六全天上课,那段时间她办公室里永远摊着各种原石和设计图纸。

      她发现自己真的喜欢这件事。小时候学画画时就特别喜欢画各种花鸟纹样,本子上全是她设计的图案。如今摸到那些翡翠原石粗粝的表皮,看到灯光下透出的那一抹绿意,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欢喜。她把一块普通的糯种翡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跟师傅说“这里雕一片荷叶、这里卧一只蜻蜓”,师傅看着她的草图愣了半天,说“你这个设计有意思”。

      她越来越入迷。她跑去四会、跑去揭阳、跑去平洲,那些玉石集散地的巷子里藏着很多老师傅,手艺传了几代,不爱跟外人打交道。她一家一家敲门,被拒绝了不知道多少次。有个老师傅连门都没让她进,隔着铁门说“不收徒”。她也不恼,第二天提了一袋水果又去了,站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老师傅从窗子里看见她还在,叹了口气开了门,说“进来吧”。

      那天她在那间堆满玉石和工具的小作坊里待了一下午,看老师傅用刻刀在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翡翠上雕出一条栩栩如生的小鱼。她眼睛都看直了,问“师傅您这个手法怎么练的”,老师傅头也不抬地说“练了四十年”。

      “我能不能每个周末来给您打下手?”她问。

      老师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一块边角料推到她面前:“先学会打磨吧。”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她都去,从最基础的抛光打磨开始学,手上磨出了茧子也不吭声。她把每一块经过自己手的玉石都当成有生命的东西,反复摩挲,反复设计,反复修改,直到觉得“它找到自己了”才肯罢休。她说这些东西都是有灵性的,你对它用心,它就回报你最美的样子。

      她设计的第一件作品是一枚翡翠吊坠,雕了一片半卷的荷叶,叶尖上停着一只很小的蜻蜓,翅膀薄得透光。她把它挂在自己脖子上,戴了一个月没摘下来。

      明辉第一次看到她戴那个吊坠的时候,是在一次行业酒会上。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起来,耳朵上戴着她自己设计的一对小小的翡翠耳钉。她站在那里跟人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

      他站在人群另一头,端着一杯酒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一屋子觥筹交错遥遥望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点,眼底却亮了一下。他也点了一下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他开车送她回去,她坐在副驾驶上,车里放着很老的粤语歌。红灯的时候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她脸上那枚翡翠吊坠上,蜻蜓翅膀上的细纹闪着微光。

      “这个,你自己设计的?”他问。

      “嗯。”她低头摸了摸那枚吊坠,“好看吗?”

      “好看。”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碎了。

      她没接话。车里的沉默像是被谁拉长了一样,两个人都在那份沉默里装着各自的心事。

      车停在她楼下的时候她没有马上下车。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辉,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声音很低:“哪样?”

      “就是……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偶尔见一面,知道对方还在,还在往前走。”她说完这话,手指在安全带扣上摩挲了两下,“我觉得挺好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是挺好的。”

      她下了车,站在路灯下冲他摆了摆手。他看着她走进楼栋的玻璃门,门关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促,可里面装着的东西他全都读懂了。

      他一个人开车回去的路上,拐过一个弯之后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待了好一会儿。路灯昏黄的光照进车窗,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点红。

      她还是那个她。他爱了那么多年、放在心尖上那么多年的人。她还是那个站在雨里也不肯开口说一句“我好累”的全坤,还是那个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难题都自己扛的全坤。可她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她站在台上讲项目的时候眼里有光,她拿着翡翠原石跟师傅讨论设计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从泥泞里走出来,走到现在这样从容笃定的模样。他每一次看见她进步、看见她成功、看见她笑得越来越松弛,他心里那种又酸又涨的感觉就更深一分。他分不清那是欣慰还是心疼,或者都有。

      可他很清楚一件事——只要她能好好往前走,哪怕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永远不是他,他也认了。

      后来每次去她办公室,他都会特意看看那盆绿萝。她养得很好,藤蔓垂下来长长一串,绿油油的。她就坐在那盆绿萝后面,有时候抬起头来冲他笑一下,问他要不要喝茶。他就坐下来,喝她泡的茶,听她说最近又看上了哪块原石、又遇见了哪个厉害的师傅、又画了几版新的设计图。

      他听着,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她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眼睛里的光彩,然后点点头,说“这个想法不错”“那个师傅靠谱吗”“需要我帮你问问英国那边的渠道吗”。

      她有时候会推过一张设计图给他看,问“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他就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指着一处线条说“这里会不会太密了”,她就凑过来看,肩膀和他的肩膀隔着一掌的距离,那点距离像一个被丈量过无数次的刻度,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之间最安全的距离。

      可他每次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心还是会像被人攥了一下似的。

      爱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他早就认了。

      她用三年时间把事业做稳了,把家人安顿好了,把自己从那个满身疲惫的陀螺变成了如今温润笃定的样子。他也在这三年里,把对她的爱从一种带着灼痛感的执念,慢慢熬成了一种更平和的东西——像手里捧着一簇不会熄灭的火苗,他知道不能靠近那团火,可他愿意一直捧着,让那点光暖着自己往前走的路。

      他只能在心里以朋友和大哥的身份守着她,就像这些年一直做的那样。

      至少她是安全的。至少她过得很好。至少每次他看见她的时候,她都在笑。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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