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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偶遇旧同学 相助老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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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坤在那条街上看到李海涛的时候,第一眼没认出来。
他比以前瘦了两圈,颧骨高高凸起来,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招聘传单,正对着路边一块中介公司的广告牌发呆。全坤把车停稳,刚推开车门,对方先回头叫出了她的名字:"乔全坤!"
声音里有种过分热切的惊喜,像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一根浮木。
"真是你啊?"李海涛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目光在她身后那辆银色轿车上来回扫了一遍,又去瞄她手里那串车钥匙,"嚯,开这么好的车?乔大老板啊!你这是……来看房?"
全坤笑了笑:"是啊!过来转转。你呢?"
"我?"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我来应聘中介的。你都不知道,厂子去年年底就倒了,我跟老婆两个人都下岗了,租房吃饭两个小孩要上学,真是……哎,不说了不说了。"
他说着低下头,肩胛骨在旧夹克下面支棱出两个尖角。那个样子确实让人心酸——曾经白白胖胖的小学同桌,如今瘦得像一把枯柴。
全坤说:"中午了,一起吃顿饭吧,老同学见面不容易。"
李海涛推辞了两句,但眼神已经应了。他带路,绕了七拐八拐的小巷,最后在一栋握手楼前停下。楼与楼之间窄得伸手就能碰到对面阳台的铁栏杆,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他领着全坤爬上五楼,推开一扇掉了漆的防盗门。
屋子不到二十平。一张上下铺占了大半面墙,下铺挤着两个小孩,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五六岁,都穿着明显大两号、洗得看不出原色的旧衣服。墙角堆着几袋方便面和一口电饭锅,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窗帘扑簌簌地响。李海涛老婆从床沿站起来,身上一件起了球的毛衣,腰上还系着做饭的围裙,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这是……"
"我同学,全坤。"李海涛回头冲全坤笑了一下,"人家现在可发达了。"
那两个孩子缩在床角,怯生生地看着她,男孩子的鞋头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大脚趾。女孩子扎的橡皮筋松垮垮地耷拉着,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草。全坤蹲下来,冲他们招招手,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全坤摸了摸她的头发,手心底下触到那一绺干枯发涩的发丝,心口一阵发紧。
当天下午她没去看房子。开车去了最近的商场,按着两个孩子的尺码从头到脚买了两整份:羽绒服、毛衣、棉裤、内衣、袜子、运动鞋,外加书包文具和两床厚被子。又去超市推了三辆购物车,米面粮油、调味品、洗护用品、纸巾洗衣液,塞满了整个后备箱。
再回到那间出租屋的时候,两个孩子看见大包小包的东西围了上来,眼睛亮晶晶的,男孩子的嘴张成了O形。全坤拆开一双新运动鞋蹲下来给他穿上,那双小脚从破洞里缩出来塞进雪白的鞋里,男孩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忽然哇一声哭了。全坤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李海涛老婆站在旁边,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两个孩子看见妈妈跪了,也跟着跪下去,小姑娘的额头差点磕在水泥地上。全坤赶紧去扶,可那个女人攥着她的手腕不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全坤,你是我家的大恩人,你不来我们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了……两个孩子连双好鞋都没有,你给买的这些东西够我们过两三个月了……"
全坤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肩膀:"别这样,日子慢慢会好的。"
可日子的确没有她想的那么好。
李海涛老婆除了能做点家常饭、干点粗活,别的一样不会。全坤跑了几家正在招工的服装厂、超市、物业公司,对方要么嫌她没经验,要么嫌她年纪大。折腾了一个多月,最后全坤跟大哥商量了一下,让她去大哥店里帮忙搞搞卫生、打打下手,每个月从她自己的工资里划两千过去,算是替大哥给她发了这份工钱。
她对李海涛老婆说:"你在店里好好干,让你老公别着急,中介这行开头难,慢慢跑熟了客户就有了。你们家会好的。"
那个女人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可转身跟李海涛说话的时候,全坤偶尔听到一两句:"人家全坤说了,不用急,她会给咱们想办法的。"语气里有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笃定——好像她的"想办法"是理所当然要持续的。
李海涛的中介工作做得并不好。全坤托熟人给他介绍过两次客户,都是诚心想买房的人,可他要么带人看房的时候迟到,要么把房源信息记错了张冠李戴。有一个客户后来跟全坤说:"你那个同学啊,看着挺卖力,但一问三不知,介绍个楼盘连朝哪边都说不清,我们不敢跟他买。"全坤听了,私下找李海涛聊了一次,他搓着手说:"哎呀我不像你,你们做生意的人脑子活,我是死脑筋,慢慢来慢慢来……"
慢慢来了三四个月,一张单都没开。
可他来找全坤的频率倒是越来越高了。起初是一个月打一次电话,后来变成半个月,再后来隔三差五就来。开头还带两句客套话,后来连客套都省了,开口就是"全坤啊你看能不能再帮我想想办法""我老婆那工资能不能再提一提""孩子学校的资料费又是一笔""你能不能帮我跟那个房东说说,拖一拖房租"。
全坤接电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次比一次淡。
2003年SARS来得猝不及防。封控消息传出来那天,全坤第一时间给李海涛老婆打了电话:"店里别去了,在家待着,别出门。这段时间安全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女人怯怯地说:"那、那不去上班的话,工资……"
全坤顿了一下,说:"工资照发,我再给你们拿五万,省着点花,够撑过这阵子的。"
五万块钱是她当天下午取好了送过去的。到那栋握手楼下的时候她没上去,让李海涛下来拿。他颠颠地跑下来,把钱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捏了捏,然后抬头冲她一笑:"全坤你啊,真是我们家的活菩萨。"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东西——理所当然。他接过那五万块的样子,跟接过一袋顺手带的菜没什么区别。
全坤开车回去的路上,爸爸的电话进来了。乔爸爸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那个同学,你帮他多少回了?"
全坤沉默了一会儿:"爸,人家有困难……"
"谁没困难?"乔爸爸打断她,"下岗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像你这样管吃管住管找工作管孩子上学还管发生活费的?你今天给五万,明天他就敢跟你要十万。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帮得越多他越觉得你欠他的。我跟你讲,那些人骨子里就不一样——你施他一碗粥他感恩三天,你施他一年他反过来说你给的不够。你醒醒吧闺女。"
全坤没说话。她想反驳,可脑子里浮现出李海涛接钱时那个笑容,那句"活菩萨"——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分量。
SARS那几个月,全坤囤的口罩和板蓝根确实赚了些钱。但她同时也捐了物资给医院,给社区孤寡老人送过防护用品,托人从国外搞到一批测温仪捐给了街道办。那些事她没发过朋友圈,没跟任何人提过,只有她自己的账本上记着数字——收入多少,捐了多少,清清楚楚。
可她内心深处慢慢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失望。SARS后来逐步得到控制,生活慢慢恢复正常。李海涛老婆重新回了店里帮忙,但干活明显不如之前上心了,拖地拖得马虎,擦柜台的时候经常坐着玩手机。全坤有一次去大哥店里,看见她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嗑瓜子,瓜子壳掉了一地也不扫,见她来了才慌忙站起来。
李海涛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中介做了大半年,还是挂零。可他不再像当初那样愁眉苦脸了,反倒有种"反正有人兜底"的松弛。电话从一周一个变成了两天一个,内容从"有没有客户介绍"慢慢变成了"能不能再借两万"、"我老家那边有个亲戚要过来能不能先住你那儿"、"你那辆车反正开得少能不能借我跑几天滴滴"。
全坤有一次挂完电话,靠在办公椅背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
她想起那天李海涛的老婆带着两个孩子跪在她面前哭的场景。当时她是真的心酸、真的想拉他们一把。她给了他们吃的穿的住的,给了工作给了钱,给了尊严之外的一切。可那些人跪过之后站起来,腰就没再直起来过——他们把腰弯成了向人讨要的姿势,再也站不回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了。
爸爸说得对。全坤把手机搁在桌上,翻开自己的记账本,在李海涛那一页画了一条横线。她没打算断了他们的生计——老婆的工作她继续留着,两个孩子上学的费用她也会继续供。但五万之后,不会再有了。
她不是冷血。她是明白了——有些人值得你伸手拉一把,有些人你拉他上来,他会顺手把你的胳膊也拽下去。
窗外的SARS阴霾已经散了,街道重新热闹起来,华强北的人流又涌成了河。全坤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匆匆忙忙赶路的人,有些人背着包脚步很快,眼睛里是有光的;有些人蹲在路边发呆,手里捏着一张招聘启事,看了又看却始终没有站起来。
她分得清这两类人了。从前她以为只要有善意就能救所有人。现在她知道——善意要给对的人。给错了,喂出来的不是感恩,是寄生虫。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放进抽屉里夹好——那是她给李海涛孩子们买鞋那天,小女孩偷偷塞给她的。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被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谢谢。"
那张一块钱她一直留着。
不是因为那家人值得她记住,是因为那一块钱提醒她——真正的感恩,从来不需要人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