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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家是最温暖的港湾 回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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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爸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指节发白。茶几上摊着全坤签过字的离婚协议复印件,纸张边缘被反复翻看,已经起了毛边。他看着那张纸上女儿秀气的签名,眼眶一下红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他想起四年前订婚那天。全坤穿着红裙子,站在他身边,脸上没什么笑。他当时只当女儿是害羞,是舍不得家。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她回头看明辉的眼神——那个年轻人站在人群后面,手攥得紧紧的,满眼都是不甘——他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怎么就没多问一句:"闺女,你心里到底愿不愿意?"
他把烟揉碎了扔进烟灰缸,嗓子发堵。
他的掌上明珠,捧在手心养了二十几年,从小没让她干过重活,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可嫁过去这几年呢?起早贪黑守着那间铺子,进货理货算账,手上磨出了茧子,冬天手指头冻得通红。赚了一百多万,净身出户,连娘家投进去的本钱都没带回来。她不说苦,他当爹的每次想起来,心口就跟刀绞一样。
乔妈妈更是几天没睡好。她躲在卧室里,眼睛肿得核桃一样,对着全坤小时候的照片掉眼泪。照片里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咧着嘴笑,牙齿缺了一颗。她伸手摸了摸相框,指尖发抖。
"妈当初不该拦着你……"她对着照片自言自语,声音碎碎的,"你要是嫁了明辉,那孩子实诚,对你好,你也不会受这份罪……"
她怨自己。那天订婚仪式上,全坤站在她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妈,我不想。"她当时怎么回应的?她拍着女儿的手说:"别闹,人家家世好,你爸看中的,错不了。"现在想想,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句话。她怎么就把女儿的委屈,当成了一句可以忽略的"闹"呢?
从那以后,乔妈妈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干涉女儿的感情。她要嫁谁就嫁谁,她爱谁就爱谁。她的宝贝闺女,往后的人生,让她自己选。
全坤病了大半个月。躺在床上发烧不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梦见那间铺子,梦见婆婆似笑非笑的脸,梦见那张皱巴巴的孕检单。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可病好了之后,她反倒清醒了。
她坐在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爸妈种的那棵桂花树,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你怎么就从一个好好的乔家姑娘,变成了别人家的工具?
是啊。她从来就没爱过他。可她还是掏心掏肺地把四年光阴、全部精力、娘家的血汗钱,都填进了那个不属于她的家里。为什么?就因为"嫁过去了"这三个字?就因为别人安排了她就顺从了?她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翻身下床,她走到客厅,看见爸爸靠在沙发上打盹,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多了整整一圈,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鼻子一酸,轻轻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乔爸爸醒了,看见是她,第一句话就是:"闺女,瘦了。"
全坤摇摇头,笑着说:"病了一场,正好减肥。"
可转过脸去,她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几年她在婆家拼命,爸妈在家悄悄老了。她错过了太多。
哥哥下班回来,换鞋的时候把皮鞋踢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打电话,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这个项目我跟你讲,我老爸那边有资源,你放心,我出面一句话的事……"挂了电话,他从冰箱里拿饮料,看见全坤,随口说了句:"哟,回来了?"
不问她病好了没有,不问她离婚后打算怎么办。在他眼里,妹妹回来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家里多了一把椅子少了一把椅子,不值得多问一句。
乔爸爸坐直了身子,看着大儿子的背影,脸色沉下来。这个儿子,他花了多少心思培养?从小送最好的学校,大学毕业安排进朋友的公司历练,后来接回来手把手教他看账本、跑业务、谈合同。可这孩子呢?怕吃苦、怕受累、眼高手低,谈生意的时候满嘴跑火车,一遇到真刀真枪的谈判就露怯。去年有个大单子,明明人家已经有意向了,他非要在酒桌上充大头,说"这点小钱我老爸看不上",硬生生把客户气跑了。乔爸爸那天晚上在书房坐到凌晨,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两个小儿子也好不到哪去。一个在事业单位混日子,天天想着怎么少干点活;另一个跟着朋友做点小买卖,赚了钱就换车,赔了钱就回家伸手。三个儿子,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乔家的少爷",出门走路带着风,可没一个有真本事。
偏偏他这一身经商的本事、半辈子攒下的人脉、这偌大的家业——到头来,没有一个儿子接得住。
乔爸爸最疼全坤,也最遗憾全坤。这孩子脑子灵、能吃苦、做事有章法,客户见了她都说"乔老板,你闺女比你当年还利索"。有一回他带全坤去谈一个合作,对方刁难,价格压得极低,全坤不慌不忙,拿出自己做的市场调研数据一条条摆出来,说得对方心服口服,最后不但没降价,还多签了一年合同。那天回来的路上,乔爸爸开车,偷偷从后视镜看副驾驶上的女儿,心里又骄傲又酸楚——要是她是个儿子,他这摊子事儿,全交给她,他闭眼都放心。
可惜啊。
更让乔爸爸堵心的是他那拜把子的兄弟老周。老周有一门祖传的手艺,做传统木雕的,在行里是一绝,外面多少人想学他都不教。可老周没儿子,就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地。老周跟他喝了三回酒,拍着桌子说:"老乔,你三个儿子,随便挑一个来,我倾囊相授。"乔爸爸回去跟三个儿子一说,大儿子撇嘴:"木雕?那玩意儿能赚几个钱?又脏又累。"二儿子摆手:"爸,我上班呢,哪有空。"三儿子更直接:"学那干嘛,我又不靠那个吃饭。"
乔爸爸气得砸了一个茶杯。
全坤却私底下找过他,小声说:"爸,我想学。周叔叔的手艺,丢了太可惜了。"他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暖又疼。他当然知道全坤学得进去,她从小耐心好、手巧,小时候给他做过一个木头小鸟,到现在还摆在他书桌上。可老周说了,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传男不传女。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摸了摸女儿的头,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件事一直就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可全坤从来不怨。她回到家,看到爸妈、哥哥嫂嫂、弟弟们围坐在桌边吃饭,桌上热腾腾的,她就觉得心里踏实。那种暖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这才是她的家。
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案板上的菜刀起落利落,葱姜蒜切得细碎均匀。她记得家里每一个人爱吃什么:爸爸爱吃红烧肉,要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妈妈爱吃清蒸鱼,不能放姜丝,她嫌腥,全坤就用柠檬汁和葱白替了;大哥好重口,每次炒菜她多放一把辣椒;嫂子喜欢喝汤,她早早煲上一锅玉米排骨,小火煨一整个下午;两个弟弟爱吃零食,她隔三差五烤一盘子蛋挞小饼干摆在茶几上。
嫂子抱着孩子从房间出来,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眼眶一热。她嫁进乔家这几年,婆婆温柔,公公大度,可最让她感动的是这个小姑子。有回她加班回来晚了,两个孩子饿得直哭,全坤二话不说带出去吃了饭,回来还给他们洗了澡。她看着两个小孩穿着全坤新买的睡衣,干干净净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那一刻她差点掉泪。
上个月她随口说了一句:"天冷了,俩孩子去年的棉袄都短了。"第二天全坤就量好了尺寸,骑电动车去商场,里里外外买了一堆回来——羽绒服、毛衣、棉裤、袜子、鞋子,甚至连内裤都按尺码买了好几包,全是品牌货,吊牌都没拆。她拿过来一看,光一件羽绒服就好几百。她不好意思地说:"这也太贵了……"全坤头也没抬:"给孩子穿的,不能省。"然后蹲下来给侄子系鞋带,动作自然得像亲妈。
嫂子后来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说:"我老公那个妹妹,比我老公靠谱一百倍。"
全坤做了很多事,但她从来不说。
妈妈有一次坐在沙发上揉膝盖,随口说了句:"这楼梯啊,现在上下都费劲了,老了。"全坤没接话,端着水杯走过去递给妈妈。第二天一早,她骑电动车去了早市,拎回来一大兜子海鲜、两条活鱼、几斤新鲜排骨、还有一大把翠绿的青菜。她把东西塞进冰箱,若无其事地对妈妈说:"菜市场路过,顺手买的。"
乔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儿弯腰收拾鱼的样子,眼睛湿了。
她这辈子胆小、怕事、没经过什么风浪。年轻时在娘家是大小姐,父母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嫁过来之后,公公婆婆和乔爸爸把她护得好好的。她怕听人吵架,怕打雷,遇到大事手就抖。几个儿子嘴上个个说"妈你别怕,有儿子呢",可每次真出了什么事——上次爸爸住院,哥哥弟弟们在病房外头吵谁出钱、谁陪护、谁认识好的大夫,吵得走廊里其他病人都侧目。是女儿从外地连夜赶回来,推开病房门,先握了她的手,说:"妈别怕,我回来了。"然后转身出去,三言两语把几个哥哥弟弟安排得明明白白——大哥出钱,二哥联系大夫,三弟负责接送,她自己留下来陪床。那一夜她靠在床边打盹,手一直握着妈妈的手,没松开过。
乔妈妈那天晚上看着女儿疲惫的侧脸,心里想: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这个女儿。她是我最暖的小棉袄,也是我最硬的靠山。
全坤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摘了围裙,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客厅里孩子们在闹,嫂子和妈妈在摆碗筷,爸爸从书房出来了,大哥在阳台上接着打电话谈他那个"大项目",两个弟弟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嘴里还叼着她烤的蛋挞。
她站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屋子人,笑了。
她在别人家当了四年冰窖,在这里她暖得像一团火。这团火没人逼她生,她心甘情愿地烧着。
晚上她帮妈妈收拾厨房,妈妈慢慢洗着碗,忽然说:"坤儿,以后不嫁了也行。妈养你。"
全坤从背后搂住妈妈的腰,把脸贴在妈妈后背上。她闻到妈妈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还有灶台上残余的饭菜香。
"嗯。"她闷闷地说,"以后我再也不委屈自己了。"
窗外桂花开了,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