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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强扭的瓜不甜 强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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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扭的瓜不甜
告别明辉那天的阳光,是全坤这辈子见过最刺眼的白。
她抱着那叠信从酒店出来,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像一盆冰水浇在尚未结痂的伤口上。刘大光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信纸的边角还硌在胸口,微微地、持续地疼。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鸣。刘大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他大概也不需要问——她红肿的眼睛、发白的嘴唇、还有怀里那叠捏出了汗渍的信封,已经替他回答了所有问题。
婚后的日子是一张被熨斗烫平的白纸,干干净净,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全坤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粥、煎蛋、热牛奶,把刘大光的衬衫熨好挂在衣帽间第一格。七点半他出门上班,她会站在门口说"路上小心",语气平稳得像天气预报。他下班回来,拖鞋已经摆在玄关,茶水已经沏好放在茶几左手边的位置,因为他说过他习惯用左手端杯子。晚饭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周五会多一道他爱吃的糖醋排骨。碗筷收拾完,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在书房看文件,中间隔着一道永远敞着的门,可那道门里外,是两个世界。
他们像一对合作多年的室友,精准、礼貌、互不打扰。
夜里是最难熬的。两张单人床并排摆在主卧里,间距不过半米,中间却像隔着一整片海。全坤侧身面朝墙壁,听见刘大光翻身的声响、呼吸的频率、偶尔梦呓的含混字句。有时他会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喊"全坤",她总是浑身一僵,等好几秒确认他真的在睡,才慢慢把绷紧的脊背松下来。她从来没有回应过——清醒的时候不会,睡着的时候更不会。
有次半夜她做噩梦惊醒,满身冷汗地坐起来,看见刘大光的床空着。她赤脚走到客厅,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背影孤零零地嵌在城市的夜色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像遥远的、求救的灯塔。她站了五分钟,终究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回头。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伸出手,可谁的手都抬不起来。
母亲每周都打电话来:"大光对你好不好?""好。""你要主动一点,都结婚了还端着架子像什么样子?""……知道了。"全坤挂掉电话,看着厨房水槽里没洗的碗,忽然忘了自己刚才洗到哪里了。水流哗哗地冲着盘子,她的手泡在温水里,却觉得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口。
乔家奶奶八十大寿那天,亲戚们围坐一堂。三婶拉着全坤的手,笑眯眯地说:"什么时候让我们抱上重外孙啊?"满桌人都跟着笑,全坤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嘴里的菜忽然没了味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平坦的、安静的,像一片从没被翻动过的冻土。刘大光坐在她旁边,替她挡了几杯酒,手掌覆上她手背的时候温热而干燥——可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指蜷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旁人不会注意。但刘大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那么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端起酒杯继续应酬。全坤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忍受着什么?这场婚姻对他来说,是不是也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消耗?
但她不敢问。她怕一问,那层薄薄的体面就碎了。
真正让裂缝显形的是刘小娥的婚事。
林德兴跪在刘家二老面前那天,全坤站在旁边,看着小娥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满脸通红地躲在窗帘后面偷看。那个曾经蜷在角落里用小刀割手臂的姑娘,如今眼里有光了,嘴角的弧度是压都压不下去的甜。当林德兴把装了六十八万现金的红色皮箱摆在茶几上时,婆婆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当场拍板:"好好好!我们家小娥有福气!"
订婚宴是大明星李媛媛亲自操办的,规格比全坤那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五星级酒店的顶楼宴会厅,水晶灯换成了定制的星空幕布,来宾名单里多了几张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脸。刘太太穿着崭新的香云纱旗袍,满场飞地招呼客人,声音里裹着蜜,脸上的笑纹深得像刀刻的。她逢人就说:"我们家小娥啊,从小就有贵人相!那个司机林德兴,别看是给人开车的,人家跟着李媛媛见过多少大场面!"
全坤端着果汁站在角落,看着婆婆的背影在觥筹交错间穿梭,忽然想起自己订婚那天,她也是这样的——不过那时她对自己还算客气,嘴角还挂着"好儿媳"的假笑。
现在那假笑全给了“亲生女儿”。
变化是悄无声息的。一开始只是餐桌上少了全坤爱吃的菜,多的是"小娥怀孕了得补身子"的鸡汤鱼汤。后来是婆婆当着她面跟邻居聊天:"我们小娥争气,说怀就怀上了!"然后斜乜一眼全坤的肚子,那一眼里藏着的刀子,全坤看得清清楚楚。
再后来,话就越说越难听了。
那天全坤在厨房洗碗,婆婆端着一盆葡萄进来,倚在门框上,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听清:"有些人啊,占着茅坑不拉屎。娶回来快一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葡萄籽一颗一颗吐在水槽里,啪嗒、啪嗒,像细小的子弹。
全坤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我找人算过了,"婆婆的声音又飘过来,"说是命里带煞,克夫家香火。当初就不该让大光娶你,白耽误工夫。"她扭着腰出去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响。
全坤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回沥水架,然后在原地站了很久。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空荡荡的不锈钢水槽里,发出空旷的回声。她抬起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自己哭了,可那泪是凉的,从眼眶里漫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温度。
刘大光那天回来得晚,看见她眼眶微红,问了一句"怎么了"。全坤摇头,说没事,油烟熏的。他就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他去洗澡的时候,全坤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快记不清了——余明辉哪怕看见她指甲上劈了个小岔都要追问半天,非要拿指甲刀替她修平整才罢休。
她那时候嫌他啰嗦。
现在她想被人啰嗦,都没有人啰嗦了。
日子还是照旧。全坤依然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粥、煎蛋、熨衬衫。婆婆的冷言冷语从一日三餐渗透到每一个缝隙里——饭桌上、客厅里、甚至全坤晾衣服的时候,她都要站在阳台门口说几句"有些人衣服都洗不干净,难怪生不出孩子"。全坤把衬衫的领口又搓了一遍,搓到指腹发红,然后挂上去,看着它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为什么要忍。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母亲的声音就会从记忆里浮出来:"全坤,你都结婚了,别任性。""大光条件多好,你再闹,你爸的脸往哪搁?""女人这辈子不就图个安稳吗?"
安稳。
全坤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年轻的女孩们挽着男朋友的手,笑得肆无忌惮;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低头看着孩子,脸上有她从未体会过的柔软。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看得见,够不着。
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余明辉站在学校后山的枫树下,朝她伸出手。她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终于要碰到他指尖的时候,脚下的地忽然裂开了,她往下坠,而他就站在裂缝边上,看着她掉下去,一动不动。她想喊"明辉哥哥救我",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惊醒的时候满身冷汗。刘大光的床铺空着,卫生间亮着灯,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全坤盯着天花板,数上面细小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流下来,淌进鬓发里,湿凉湿凉的。
她不敢哭出声。
在这个家里,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婆婆会说"哭什么哭,晦气";因为刘大光会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或许他根本就不想安慰她;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是哭余明辉,是哭这场婚姻,还是哭那个把自己弄丢了的乔全坤。
她只是躺在那里,躺在两张单人床中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缝隙里,安静地、无声地,把眼泪流回自己的身体里。
第二天早上,她依然六点起床。
煮粥的时候,婆婆从楼上下来,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今天小娥回来吃饭,你做几个好菜。别像平时那样糊弄。"全坤"嗯"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解冻。水流冲在冻肉上,哗哗地响,盖过了她微不可闻的叹息。
窗外天光大亮。又是一个崭新的、一模一样的日子。全坤把围裙系好,开始切葱姜。刀起刀落,咚咚咚,规律得像某种节拍器——而她的人生就在这规律的声响里,一天一天地,磨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