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雨》乱墙绿竹

1、雨天 雨是从凌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淅淅沥沥的。

　　季攸宁站在南城一中门口的时候，雨势正大。她没打伞，书包顶在头上，肩膀那一块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校门是开着的，门卫大爷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一身狼狈，没拦，只说了句“进去吧，别淋了”。

　　偌大的校园，暑假时早来过一次，可能是从小方向感就不好吧，她开始有些迷茫。她沿着教学楼标识慢慢上楼，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高一三班的门半掩着。教室内传来女老师讲课的声音。季攸宁在门口静立两秒，袖口还不断往下滴水，她内心纠结着，要不要等下课再进去呢？会不会打扰老师讲课呢？走廊虽窗户紧闭，但还是传来阵阵冷风，她有些瑟瑟发抖，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屋内的讲课声骤然停下。

　　门被拉开，班主任周明远站在门前。他目光扫过季攸宁湿透的校服与不断渗水的书包，没有多言，只是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

　　季攸宁跟着走进教室。雨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闷闷沉沉，将教室里零星的低语压得更低。全班好奇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后又纷纷收回，如同雨滴砸落水面，漾开一圈涟漪，很快恢复平静。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大家认识一下。”

　　季攸宁立在讲台一侧。半边头发被雨水打湿，显得她更清瘦了，乌黑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露出一双眼瞳偏浅的眼睛，轮廓清浅柔和。肩膀被浸透，布料颜色深了一大片。她垂着眼，没有抬手整理凌乱的发丝，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局促却又说不上自然。

　　“我叫季攸宁。”她轻声自我介绍。

　　话音落下，便不再多言。她目光扫向教室后排靠窗的空位，她想那便是她的座位了吧。
　　“就坐那里吧。”周明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抬手指向那个位置。

　　空位旁边有位男生。

　　他单手支着下颌，坐姿懒散，眉眼清冷，黑发微垂，遮住一点眉眼，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安静疏离。在全班都抬头打量新同学的时候，他唯独没看讲台，视线淡淡落在窗外雨幕里，像是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好像向来如此，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季攸宁走到桌边，轻微的水渍落在地面，他才终于偏过头。

　　目光短暂扫过她湿漉漉的发梢和滴水的袖口。

　　他微微往里挪了挪椅子，腾出更宽的过道，给她让座。

　　季攸宁轻轻落座，将湿透的书包放在腿上，衣袖不经意蹭过桌面，留下一小片水渍。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只落汤鸡，狼狈不堪，所以她努力的偏头不看向那位同桌

　　周明远重新开口，继续讲解方才中断的文言文翻译题，课堂很快恢复秩序。窗外雨势未减，细密雨声连绵不绝。

　　季攸宁低头，将湿冷的衣袖轻轻向上卷了两圈，露出细白干净的小臂，指尖轻轻按住课本页脚，准备听课。

　　身侧的男生安静坐着，始终没有主动搭话。

　　几秒后，一只骨节分明手，轻轻将一包未拆的纸巾，推到了她的桌前。

　　动作很轻，无声无息。
　　推完，他便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依旧是那副冷淡漠然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做。
　　季攸宁正低头翻书，视线余光忽然落至桌前那包崭新的纸巾上。

　　她猝不及防，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往后微缩了下肩。

　　陌生的贴近感来得太突然。

　　她连忙抬头，看向身侧的男生，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了，谢谢，我有纸。”

　　说完，她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去够腿上湿漉漉的书包。

　　指尖扒开拉链，伸手一探。
　　摸到的却是一团软塌塌、湿黏黏的纸浆触感。

　　季攸宁动作瞬间僵住。

　　她微微怔住，低头看去。
　　书包内侧湿了不少，她早上匆忙塞进去的那包纸巾，被彻底淋透，泡得黏成了一团，根本没法用了。

　　小小的窘迫，一下子卡在心底。

　　她指尖顿在包里，进退不是，脸颊悄然泛起一点浅淡的热。

　　身侧安静了几秒。

　　下一瞬，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男生依旧单手搭在桌沿，微微侧着头看她。眼底原本清冷漠然的疏离褪开一点，漾开浅浅的笑意，眉目瞬间松朗了些。

　　他没说话，也没有盯着她窘迫的样子看太久，只是抬手，把那包纸巾又轻轻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她没再拒绝了，伸手轻轻抽了两张纸巾，先擦了擦滴水的袖口，又抬手抿掉黏在额角的湿发，柔软的纸巾吸走她脸上的水珠，身上那种浑身湿透的阴冷总算淡去几分。

　　她安安静静听课，只把那包纸巾拢在手边，默默等着下课。

　　没过多久，清亮的下课铃声响起，周明远合上课本叮嘱了两句作业，便拿着教案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说笑声。

　　喧闹盖过窗外雨声，季攸宁才慢慢侧过身，将纸巾推到他桌前

　　“谢谢你啊，明天我还你一包。”

　　许慎淡淡的笑漫上眉眼，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还有，先放你那里吧”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尴尬地摸了摸头发，顿了顿，鼓起勇气小声询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慎唇瓣轻动，吐出两个清冽干净的：“许慎。”如同他整个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