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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蛮夷也   鲜血泼 ...

  •   鲜血泼落到流渊时,里面的火海明显高涨,火焰沿着崖壁向上烧,到崖边时之剩下一点点火舌,正够燎到堂溪述衣袍的边角。

      他身后竖悬着一圈法阵的深青色光晕,脚下的阵法生长出几支树藤,将眼前刚倒下的女修支起来,与他面面相对。女修最初震惊的神色维持不住,奄奄叹出一口气,要说什么,但双唇无力动弹。

      “蒙初,你本不该来青越山。”堂溪述说出这句话,似乎也极其费力,有些咬牙切齿。

      这女修回光返照般惨笑一声,声音沙哑:“我要死了……你……来亲我一下吧,师……尊……”

      堂溪述的目光确实在她沾血的嘴唇上停了片刻,又投向她身后很远处,他望着那“作壁上观”的几人很久。久到听见她再次索求:“你欠我……还我……”

      这双因疼痛不断颤抖的血糊糊的双唇等来的不是那芳泽一吻,是堂溪述冰冷干燥的手指。他安抚似的摩挲几下,感受到对方不再有呼吸,便决然闭上眼。

      身后的光晕流转,催动着脚下的法阵,那些树藤扭曲起来。霎那间,这具顶新鲜的尸体瞬间化为齑粉。法阵不断扩展,甚至覆盖住整个流渊,阵内起了微风,将这些粉屑吹开,吹远,没有落尽流渊一星半点。

      他用手盖住脸,掩下神色,手指上沾到的血都被抹到了自己脸上。

      崖边的火舌逐渐缩了回去。

      不过几日,大秦境内各宗门忽然得到惊天消息——那个以君子剑闻名的堂溪氏之后、仙门青越山最年轻的传功仙师堂溪述,竟因心魔失控,自戕于魔域流渊。

      ·

      “呕——”

      眼睛还没睁开,司元就觉得脑子像被晃散黄的鸡蛋,混混胀胀难以凝神,下意识干呕一声,把自己给呕醒了。

      持续不断的蝉鸣让她恍惚失聪了片刻。闷在湿热里、带着粘稠回响的声音震得她颅骨都在共鸣。蝉鸣、耳鸣纠缠不散,直到嗡嗡嗡的人音逐渐清晰起来。

      她隐约听到一位师姐在抱怨,具体在抱怨谁她还没听到,就感觉有人在把手搭在自己的右手腕内侧试灵脉,一声声地喊她。

      众人看她睁开了眼,齐齐松了一口气:“师妹你好歹醒了,不然泉音师叔就要我们的命了!”

      “那狗妖修敢用幻术偷袭你,我们已经把他生擒了,等见到堂溪师叔我就求他跟大灵泽交涉,让我们把那个妖修带回青越山出出气……哎,君谟,你也跟我去,你求你师尊肯定有用。”

      给她试灵脉的荀谚就是这位师兄口中的“君谟”。

      他试得灵脉无异样便放下心来,对司元道:“还好没伤根基。不然我师尊把你带出来,再领着个废人回去,怎么都没法交代。”

      司元觉得这方寸间如同蒸锅一口,热得这本就不清醒的人更加晕乎。她悠悠眨着眼睛,脑子空空的,一时忘了人话怎么说了。

      宋师姐见她呆呆愣愣,赶忙挤到跟前,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指。司元抬头迟缓地看过去,表情依然呆滞。

      “燕地幻术会致人思维行动迟缓,但只要人醒来就无大碍,过些天会好的。”荀谚道。

      “也是,你是燕地律统阁的小少主呢。”宋师姐摸了摸司元的头,继续对他说:“我师尊与堂溪师叔不睦已久,去年为了争抢司元师妹还闹得不愉快,如果她在这儿出点事,你也没好果子吃。”

      荀谚垂下头:“既然有燕地修士在楚地勾结精怪私修妖道,也是律统阁管理不当。司元又是与我结伴时受伤,于公于私,我应当尽力照顾她。还请师姐在泉音师伯面前,多多转圜。”

      宋师姐皮笑肉不笑,手里的竹扇没有停,一下一下扇着,热风扑到司元脸上,混着淡淡的艾草味:"既然都进了青越山,那还分什么阁,按你这样说,我出身大灵泽,此地妖修泛滥也是我过错?师弟,你不必多怪罪自己。师妹中伤,我是亲师姐,最该负责。"

      叽里呱啦几声人语钻进耳朵里,司元脑子逐渐可以转动,终于想起了前因后果。

      他们一群从青越山下来的年轻修士,来到楚地是为了协助大灵泽处理当地精怪频繁伤人之事。

      大灵泽作为楚地大宗门,此事本来就能自己解决,外面却传出楚地有修士与精怪勾结修行妖道。为了保证不偏私——青越山那边是这么说的,所以非要插一脚,就把自己的人派了过来。结果这些妖修不仅有楚地人,还有其他地方的修士,例如偷袭司元的精通幻术的修士就是燕地特产的“衡修”,是秦一统六国之前,当地修士与纵横家学说结合的产物,其幻术作用于神识,与三晋之地结合名家学说、作用于五感的“名修”幻术有所不同。

      涉及其他宗门,让一群小辈来其实不太靠谱。正好大灵泽的阵法发展遇到了瓶颈,特请青越山精通各地阵法的堂溪述过来指导,这些小辈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来找他。

      很不巧,司元的师尊泉音跟堂溪述向来不睦,本来泉音不想让她去,但是司元出身西南滇国,作为很多人瞧不上眼的蛮夷,在关中混的一般,但是跟精怪邪修打交道颇为频繁,比其他正经宗门出来的同辈有经验多了。而且她本人在阵法上也很有天赋,尤通楚阵,堂溪述想让她也来学习学习,是堂溪述求掌门把她求来的。

      同行的师兄师姐都小心翼翼唯恐她在堂溪述手底下出事。结果刚来不久就因身中幻术捅了自己几刀,在众目睽睽之下差点表演什么叫吞刀子,被堂溪述唯一的弟子荀谚以及泉音五弟子宋鹤鸣舍命救下。

      荀谚恨不得那些刀子都戳在自己身上,无关私情,他实在害怕泉音要他偿命。

      司元缓慢地拍了拍宋鹤鸣搭着自己的手,脑子虽然活泛,但动作和说话依然迟钝,一开口就字拖着字拉了出来:“师——姐——扶——我——起——”

      没说完她自己都有些着急了。

      宋鹤鸣拒绝:“你肩膀上有个血窟窿呢,别折腾了。”

      司元右手顺着左手往上摸,摸到细腻的手衣裹着全手至整个小臂,还没摸到伤处就被拉下来。她愤愤哼出一口气,发现这不受影响,又愤愤哼了几声。她从小嘴皮子就利索,这种憋屈还是自会说话以来头一遭,于是开口:“我——日——他——爹——”

      宋鹤鸣摁住她的嘴。

      “宋师姐!有大事!”有个同门一进院就喊,“那些妖修还炼尸!”

      一听到“炼尸”,司元使劲瞪了瞪她那俩眼,企图让宋鹤鸣会意松开手。宋鹤鸣没看她,起身要出去。司元又拖着那迟缓的腔子有气无力地喊:“带——我——听——”

      这回换荀谚摁住她:“你好好休息。”

      他们此行的住所由大灵泽安排,虽然大灵泽对青越山插手此事很不满,但毕竟还有求于堂溪述,自然不会怠慢这些小辈。

      此处是大灵泽的一个附属小宗门沧芜泽新建的竹木学舍,底层架空,离地四尺,人住上层,底下原是打算圈着点活物养着,但考虑到这些外乡人不习惯便没有布置。

      新砍的楠竹还泛着青皮,整座学舍散发着生涩的竹腥和潮湿的木香。

      条件不算好,但胜在离妖修泛滥之地很近。

      宋鹤鸣没有带人进屋,就在廊下,好在司元耳力尚在,多少能听到他们议论。

      "我们和大灵泽的道友扑了附近妖修的一个洞穴。虽然让逃了几个,但大半已经控住送往大灵泽。还在洞底最深处的阴河边找到了半扇人的胸骨残骸,年岁已久,得妖修供述,确认此物用于炼尸邪法。"

      宋鹤鸣听完,道:“楚地精怪没有这种修行法门,恐怕是魔域那边的秘术。尸骨现在送大灵泽了?”

      另一位师兄:“因为堂溪师叔在大灵泽,我们就没有干涉,让他们拿去了。”

      宋鹤鸣:“也可。堂溪氏存留西南典籍颇多,师叔也是钻研魔域功法多年,大灵泽总不敢让我们青越山的仙师在一边干看着。”

      师兄:“你的那个小师妹呢,她不是西南蛮……西南蛮厉害的修士吗,哈哈,要不要去大灵泽找堂溪师叔,我听闻她根基功法跟我们筑基用的万相仙法不同,似乎杂揉了些魔域功法,或许可以帮上师叔。”

      司元听着哼哼几声,对这位师兄的提议颇为赞同。

      “什么魔域功法?”宋鹤鸣声音一冷,“多嘴一句我就在这拔下你一颗牙。松声师伯也不会给你求情,只会让你把舌头也给我师尊呈上来。哼……”

      师兄嬉皮笑脸赔罪几句,又道:“所以司元师妹要不要去大灵泽?”

      “她不去。”宋鹤鸣果断道。

      司元急得要起来,慢腾腾一蛄蛹,把也在听墙角的荀谚吓了一跳。他扶司元坐起来靠着被枕,低声说:“祖宗你要干嘛就吱一声,别自己动弹。”

      司元:“大灵——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想去跟师叔邀功,带着荀谚岂不是更合适。”宋鹤鸣的声音响起。荀谚一听提到了自己,就示意让司元噤声。

      外面多了一人声插嘴:“当初要不是司元拒绝了堂溪师叔的收徒帖,荀谚怎么能如愿成为堂溪师叔的首徒。从他们入门到现在有一年了,就算与泉音师叔不和,堂溪师叔对司元也颇为厚待。明眼的都知道谁是真受器重的。”

      司元也听到了,眼看着荀谚一动不动,她低声叫了他一声。荀谚见她木头人一样对着自己迟缓摇头,便笑了笑,没说什么。

      “什么滇国来的蛮夷,万相仙法都没学好,要不是当年在我们律统阁挂了访学修士的名号,恐怕连青越山的山梯都上不了,怎么一个两个争着要,我就——”

      嗡——

      长剑出鞘,宋鹤鸣猛地抽出身旁同门的佩剑,直接把此人的发冠削下来,发丝却毫无损伤。她缓缓收剑,一双三白眼盯着对方,语气带几分嘲弄:“你的牙我就不拔了,当是给你这短命鬼留个全尸。”

      这“短命鬼”三个字一下炸得外面有几人要与宋鹤鸣动手,剑拔弩张之际,有外人来访。

      “各位仙君,”来者是沧芜泽的一个修士,手里带着药箱,“我门宗主得知有仙君负伤,特地谴在下送药来。我门虽平庸,但毕竟在楚地,稍通巫药诸事,只能于此事上略尽绵薄之力,望诸君不嫌弃。”

      他说着,将一只紫漆的药箱放在廊下。箱盖揭开一角,飘出一股辛辣的草药味。

      众人都不动。

      荀谚从屋里出来,到这位修士前,带着和善笑意道:“有劳道友,替我们向宗主道谢。楚地多巫修,于医药一事在大秦境内可谓精绝,贵门怎能算平庸呢。”

      这位修士见他言行有礼,也放下紧张,客气了几句,又道:“另外,堂溪仙师也传过话来,打算今夜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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