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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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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锈蚀的水龙头落下一滴水。
划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已是暖春。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射入屋内,却驱不散那黏稠的冰冷。
一只苍白的手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过手上新旧交加的伤口。水流经过那些细长的、已经发白的旧疤,又漫过几道还泛着红的新的,沿着指骨的弧度滴落进陶瓷水池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少年掀起眼皮抬头。琉璃色的眸子透过灰蒙的镜面,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削的、安静的、像一株长在墙角里不被人注意的植物。他的视线在水雾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抬手关了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连灰尘落在地上都能听见,粘稠,像是整个房间都被泡在水里,声音透不进来,也透不出去。
他踱着步子走到桌前。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桌子不大,是那种用了很多年的书桌,边角翘着突起的木刺,桌面上的东西不多——几本旧教材、一摞试卷,他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手伸进去,翻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灰色的,边角已经卷了。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翻开。
扉页上写着两个字。
"何晦。"
他的指腹部轻轻滑过,很轻,像是怕把纸面划破。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笔和干活磨出来的,划过纸张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垂着眼,看着那两个字。
眼眸深处流过一丝悲伤。那种悲伤不像眼泪,不像呜咽,更像是一层薄薄的雾,落在眼底,遮住了一些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那两个字的形状,也许是那个写这两个字的人——那个不在的人
外面传来远处车辆的鸣笛声,模糊的、隔着一整条街的。
他没有抬头,只是缓缓翻开笔记本。
是秋。
冷冽的秋风刮过小巷,激起一阵瑟鸣。杂乱的咒骂被埋在风声之下。
巷子很窄,两旁是灰扑扑的墙壁,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墙角堆着几袋不知放了多久的垃圾,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风灌进来的时候,裹着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地从地面卷过去。
墙角处聚集着四五个人。细看之下,能看到一个人影缩在地上。
何晦被围在中间。
他背靠着墙,屈着膝,手臂抱着自己的腿,低着头。书包被扯下来扔在旁边,拉链开了,里面的书散出来几本,被踩了一脚,封面留下一个模糊的鞋印。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他也不想看。他盯着地面上的一块碎砖,砖缝里长着一小株瘦弱的草,叶子已经枯黄了。
为首的一个寸头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人:"钱呢?拿来。"
说话间,口中呛人的烟雾尽数扑到何晦脸上。烟味很浓,混着廉价烟草的辛辣和一种说不出的腥味。何晦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沉默地低着头,像一块石头。
"不开口是吧?"
寸头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把烟头从嘴边拿下来。烟头的火星还在亮着,暗红色的,在秋日灰白的天光下格外刺眼。他的手伸过来,没有任何预告地,把烟头按在了何晦的锁骨上。
"嗤"的一声。很轻。轻到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剧烈的刺痛从锁骨处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肤里。何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手指攥住了裤腿的布料,又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他皱了皱眉,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喊,没有躲,没有抬手去推。
他想,原来烟头烫人也只是这样啊,痛,但很快被风吹散了。
寸头把烟头拿开,看了一眼那个红点——皮肤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圆疤,边缘已经微微发白,像是烧熟了。他把烟头随手弹到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给我打!"
随着寸头一声令下,旁边的光头率先一脚踢上何晦的腹部。那一脚力气不小,何晦的身体往墙上撞了一下,后脑磕在砖面上,闷响一声。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众人一哄而上。拳脚落下来的声音是闷的——踢在背上、肩膀上、肋间,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钝重的回响。他蜷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在膝盖里,护住头和腹部。余光里能看到那些人的鞋——有运动鞋,有帆布鞋,有一双皮鞋,脏兮兮的,鞋尖沾着泥。
时间像被拉长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三十秒,也许一分钟。
却不料这时,为首的寸头惨叫一声。
何晦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他听到的是一声短促的喊叫,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夹杂着关节磕在水泥地上那种清脆的脆响。寸头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何晦抬起一点头。
他只看到了一片影子。一个人逆着光站在巷口,光线从他身后涌进来,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一个少年的轮廓,身形高而瘦,手里拎着一根棍子——大概是不知道从哪里捡的旧拖把杆,一头断得不齐。
他的眉头皱着,好看的薄唇紧抿。
寸头趴在地上,挣扎着抬头,咬牙切齿:"愣着干嘛?给我上啊!"
众人这才宛若大梦初醒般上前。他们丢开何晦,朝那个少年冲过去。
少年没有退。他抬手将棍子掷出去——棍子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冲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人啊了一声,踉跄了两步。紧接着少年一步迈上前,抬脚"哐当"一声踹翻旁边的垃圾桶——铁皮的,里面塞满了垃圾和臭水——垃圾桶倒在地上,盖子飞了,里面的东西像泼水一样涌出来,臭水、烂菜叶、碎玻璃,扑了几个人满身。
几人猝不及防,被臭水溅了一脸,有人踩到烂菜叶滑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后退。趁这个空隙,少年转身一把拽起地上的何晦的手腕。
"走。"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在混乱中清清楚楚。
何晦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腿发麻,膝盖上沾着灰,被拽着踉跄地跑了几步,书包也没来得及捡。但他没有挣脱,他只是跟着跑。
少年对这一带格外熟悉——那种熟悉不是看地图的熟悉,是走过很多遍的、肌肉记忆一样的熟悉。他带着何晦七拐八拐,从一条窄巷穿进另一条更窄的,经过一堆废弃的水泥管,绕过一棵歪脖子树,踩过一片碎砖地。
可身后几人却也是穷追不舍。咒骂声和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像追着不放的狗。
突然,少年停了下来。
墙边有一个老旧的衣柜,不知道是谁家不要了的,扔在这里很久了,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少年没有犹豫,拉开柜门,伸手把何晦往里一推。
何晦倒进柜子里,后腰撞在柜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少年也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柜门。
"咔嗒"一声。
随着柜门的关上,何晦的视线顿时暗了下来。光被隔绝在外面,只剩从柜门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空气变得粘稠起来,灰尘和腐朽的木屑气味充斥在鼻腔里。
这似乎是谁家不要的老衣柜,散发着腐朽的霉味,淡淡的、沉沉的、像很多年没见过阳光的木头发出来的那种气味。柜子不算小,但容纳两个一米八往上的男人,却显然不够。
太近了。
近到何晦能听到眼前人急跑过后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又快又重,隔着衣服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自己的心跳也在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他的手腕被抓着挤到柜壁上,关节被硌得有些疼。但他没有缩,没有动。他的脸离对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粉的香味——那种很普通的、几块钱一大袋的洗衣粉,带着淡淡的皂角和薰衣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不重,因为跑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
丝丝光亮从柜门的缝隙透进,那是一线极窄的光,像刀片一样切过黑暗。光线落在那人的侧脸上,何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过去。他能看到面前人脸上细小的绒毛,被那道光勾出浅浅的一层轮廓,像霜降那日的薄霜。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从耳根到下巴,干净而利落。能看到他微微喘着气的嘴唇,抿着,带着一点刚刚跑过的余力。他的睫毛很长,眼睫微微垂着,像在听什么。何晦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慢。他怕声音太大,惊扰了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几乎就在柜子外面了。何晦的身体绷紧了,呼吸也跟着屏住了。他感觉到对面的人也绷紧了,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微微近了,又近了,在柜子外面停了一瞬。何晦能感觉到外面的人就在半步之外。他能听到那人粗重的喘息。他下意识地往柜子深处缩了缩,后背贴紧了柜壁,掌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然后脚步声远了。街上的喧哗声也跟着远下去,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