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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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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晨雾薄凉,轻轻笼罩住整座京城。
整座城池还未彻底苏醒,巷间的晨烟袅袅升起,静谧安然。昨夜一场微凉夜风扫过街巷,带走盛夏余热,却吹不散藏在市井暗处的阴毒算计。
沈知微起身的时辰比往日更早。
一夜安睡,心绪清明,昨日原料被全城封锁的绝境,早已被她稳稳破局。有世子提前囤积的城郊海量货源兜底,她彻底摆脱了商行的供应链拿捏,眼下正是全力扩产、稳固市场、拉开产品差距的最佳时机。
她心里清楚,两次交锋,商行皆败。
资本垄断、武力寻衅接连落空,对方积压的怒火只会愈发炽烈。
可她终究低估了这群老牌商户扎根京城多年的阴狠与不择手段。
简单洗漱完毕,她揣好宅院铜钥,独自出城。
城郊僻静别院隐在林木深处,远离市井喧嚣,隐蔽又安全。推开门的瞬间,满院规整堆放的原料映入眼帘,整齐有序,分类清晰。
金黄精炼的油脂封存于陶坛,四季风干的花草分装在透气布袋,提纯完毕的碱块、天然香料一应俱全。
储量庞大,品质上乘,无一丝杂质霉变,显然是经过专人细致筛选打理。
沈知微逐一细致查验,心底难免再度生出感慨。
谢临渊的相助,从来不是敷衍的举手之劳。
是预判所有危机、提前布局、耗费巨资人力、为她堵死所有后路威胁的周全庇护。
可两人终究素昧平生,仅有一面之缘。
这般跨越阶级、不合常理的偏袒,如同层层迷雾笼罩在她心头,始终看不透根源。她混迹商道多年,从不信无端善意,更不信权贵闲人会对一介市井小贩倾尽资源庇护。
这份过于厚重的优待,既是退路,亦是隐患。
她压下纷乱思绪,专心做事。
粗略盘点完所有存货,她细致规划好每日制皂产能、出货节奏、原料运输批次,甚至细化到每一种香型的配比产量。先稳基础销量,再推新款差异化产品,将商行的老旧货品彻底挤出日用市场。
她将一切流程安排得滴水不漏,确认无误后锁好院门,折返长和街,准备如常出摊营业。
她满心安稳,以为度过两轮商行绞杀,短期内再无大风大浪,终于可以踏踏实实扎根经营。
却不知,漆黑的阴谋早已在破晓之前,铺满了京城每一条街巷。
商行昨夜通宵未歇,全盘执行抹黑毒计,不留半分余地。
隐秘黑作坊连夜开工,炉火彻夜通明。无数粗制滥造的香皂批量产出,用料肮脏不堪,过期变质的混杂油脂、腐烂枯败的残花、粗糙劣质的土碱,全部胡乱糅合压制。
唯独外表刻意复刻了她摊位独有的青纹印记,纹路乍看相似,粗看粗糙拙劣,足以蒙蔽不细看的普通百姓双眼。
天刚蒙蒙亮,数百名闲散流民、临时雇工,便带着这批假货四散分开,铺满全城。
长和街、鼓楼街、南市、北巷,所有人流密集的街口全部被尽数铺开。
他们刻意压低市价,以远低于沈知微正品的价格倾销,一边叫卖一边刻意抹黑,制造“黑心商贩偷工减料、后期劣质割韭菜”的假象。
与此同时,数十组专人散落市井,游走街巷,刻意散播极具煽动性的流言。
言辞夸张,句句诛心。
一传十,十传百,速度快得惊人,短短一个时辰便席卷全城。
等沈知微推着木摊抵达长和街固定点位时,整条街巷的氛围,已然彻底变天。
往日热闹簇拥的摊位前,此刻空空荡荡,死寂刺骨。
过往行人远远绕道,眼神里盛满忌惮、鄙夷、厌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无人敢靠近半步。
整条长街的冰冷目光,全都死死钉在她这一方小小的木摊之上。
沈知微眸光微凝,脚步微顿,瞬间察觉扑面而来的诡异气氛。
整条街的喧嚣仿佛被凭空抽走,只剩压抑的沉默与暗藏的怒火。
她不动声色,依旧从容摆正木架,整齐摆放正品香皂、香膏,动作平稳,不见丝毫慌乱。正品通透温润、香气清雅,与昨夜流出的劣质假货有着天壤之别。
可民众早已被流言先入为主,根本无人愿意分辨真假。
她刚刚摆完货品,街巷尽头,黑压压一群百姓怒容满面,浩浩荡荡直冲摊位而来。
人群裹挟着滔天怒火,脚步声沉重轰鸣,震得青石板微微发颤,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为首两名妇人,手臂、脸颊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肿红疹,肌肤粗糙溃烂,红点连片,触目惊心。
她们双目通红,眼底满是委屈与愤怒,是被商行刻意挑出来、伤势最明显的受害者代表,更是提前被人授意、带头闹事的棋子。
“就是他!就是这个少年卖的黑心香皂!”
“我家孩子昨夜洗完澡,浑身起疹,哭闹整夜,高烧不退!”
“好好的人用了他的东西,皮肤烂成这样!你良心何在!”
凄厉愤怒的质问,骤然炸开在长和街头。
后方围观百姓瞬间炸开锅,怒骂声、指责声、唾弃声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看着清清秀秀,原来是个唯利是图的黑心商贩!”
“为了赚钱不择手段,拿百姓身子当儿戏!”
“害人的假货也敢摆出来售卖,今日必须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人墙层层合围,死死堵死摊位所有退路,前后左右水泄不通。
愤怒的民众越聚越多,原本逛街、买菜、赶路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转瞬便聚集了上百人。
沈知微立在摊后,脊背挺直,神色冷静,未被漫天怒骂打乱分毫心神。
她低头看向众人递来的劣质香皂,一眼便看穿所有猫腻。
表皮粗糙、纹路歪斜、香气刺鼻、油脂发酸、内部夹杂黑点杂质。
和她精工细作、配比严苛、温和养肤的正品,有着云泥之别。
典型的仿冒假货,刻意栽赃,恶意抹黑。
商行断源失败、武力失败,终于祭出了最阴毒、最无解的杀招——舆论毁誉。
经商之人,立身之本唯有名声。
货源可换,产能可补,渠道可重开。
可名声一毁,万民唾弃,即便货源无尽、品质无双,也再无立足之地。
这是彻底赶尽杀绝、不留丝毫翻身余地的死局。
沈知微抬眸,清亮的嗓音穿透嘈杂怒骂,稳稳响彻整条街巷。
“诸位稍安勿躁。”
“你们手中致人过敏的货品,并非我摊位出品,是旁人恶意仿冒、刻意栽赃的假货。”
“我所有香皂纹路规整、香气温润、配比温和,全程无刺激杂质。大家可以现场真假对比,一眼便可分辨真伪。”
说完,她拿起自家正品,与民众手中的假货并排对照。
色差、质感、纹路、香气,四大区别一目了然。
在场少数理智之人已然看出破绽,心头生出迟疑,神色微微松动。
可商行早有万全预谋,埋伏在人群中的数十名托,立刻疯狂带节奏,再度煽动民愤,掐灭所有理智。
“都是一样的青纹!你只管狡辩!”
“出事就说是假货,永远这套说辞!”
“别听他花言巧语,先报官查封,抓人问罪!”
刻意的煽动,瞬间压过所有理智声响。
百姓本就被过敏伤势刺痛、被整夜哭闹的孩童牵动心绪,又被彻夜流言彻底洗脑,早已先入为主认定她就是黑心商贩。
此刻哪里听得进半分解释,怒火再度暴涨,人群步步紧逼。
推推搡搡,唾沫横飞,怒骂不止。
百口莫辩,四面楚歌。
巷口隐蔽处,乌木鎏金马车静静停驻,未曾离去。
车帘微开一线,谢临渊静坐车内,将街头所有乱象、所有围攻、所有无端委屈,尽数收入眼底。
他目光牢牢锁在人群中央那道单薄却始终挺拔的青衫身影上。
满城唾骂,千夫所指,孤立无援。
换做寻常十几岁的少年,早已慌乱崩溃、跪地求饶、手足无措,或是气急败坏与民众争执,彻底败坏观感。
可她依旧立得笔直,冷静自持,从容坦荡。
哪怕身陷绝境,被万民误解唾骂,也无半分卑微乞怜,无半分失态慌乱。
随从立在一旁低声快速禀报最新查探结果。
“主子,所有造假作坊、铺货流民、带队闹事的百姓、幕后操盘的商行伙计,已全部被暗卫隐秘控制。人证、物证、生产账册、分工口供,一应俱全,随时可以拿出翻盘。”
“另外查证属实,府衙三名典吏已被商行重金收买,今日刻意提前定调,准备直接定罪结案,彻底封死沈小郎君申辩之路。”
万事俱备,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瞬间平反所有污名,碾压所有阴谋,还她清白,罚尽恶人。
谢临渊指尖摩挲冰凉的墨玉扳指,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心疼,却依旧守住分寸,未曾出手。
“再等片刻。”
“这是她的商道磨砺,她需自醒、自证、自破局。”
“待到官府到场、罪名临身、她真正走入绝境、再无旁人可援手之时,我们再出手。”
他权倾京城,一念便可倾覆所有阴谋,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但他不愿做剥夺她成长、禁锢她锋芒的枷锁。
他只做她绝境里最后的天光,稳稳兜底她所有的风雨与无端委屈。
街头风波,愈演愈烈,彻底失控。
围观百姓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有人伸手就要砸毁摊位全部货品,有人伸手就要拖拽她的衣襟,叫嚣着直接绑人去往府衙。
混乱铺天盖地,局势岌岌可危。
就在喧闹最盛、冲突即将爆发的瞬间,远处传来整齐急促、铿锵有力的官差脚步声。
府衙差役手持铁锁链、执棍,列队狂奔而来,直冲摊位中央。
沸腾的人群瞬间分开一条通路,威压骤然落满全场。
领头差役面色冷硬,眼神偏颇,早已被提前授意,高声厉喝。
“有人实名举报,长和街摊贩售卖劣质伤人货品,蛊惑市价、残害百姓!”
“奉府衙指令,即刻查封摊位,扣押嫌疑人归案问话!”
冰冷的律法威压轰然落下,彻底将沈知微锁入死局。
她冷眼看清眼前局势,心底通透如镜。
此刻官差的到来,根本不是为了秉公办案、查明真假。
是商行连夜布局的最后一环。
造假造谣煽动民愤,买通官吏罗织罪名,舆论施压、权势打压、资本围堵,三线合一,只为彻底覆灭她一人。
今日这一场看似简单的假货舆论围堵,早已不是单纯的市井商战抹黑。
是京城老牌资本与地方小官勾结,专为碾灭外来新生商贩、稳固垄断地位的绝杀死局。
漫天非议缠身,铁锁将至,罪名已定,百口难辩。
可沈知微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慌乱与怯懦。
她静静立在摊后,直面汹汹官差与满城怒民,脊背挺拔如松。
她清楚自己身在别人布下的死棋之中,却依旧笃定,未战未败,绝不认输。
她不知暗处有人尽数掌控全局、为她布好所有退路。
她只知,身在棋局,便要亲手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