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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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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正午的长和街,烟火滚烫,人声喧沸。
青石板路面被烈日晒得温热,沿街摊贩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脚步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揉成一片鲜活喧嚣的市井气象。
整条长街最火爆的摊位,不在临街旺铺,而在街巷正中一处简简单单的木架小摊。
摊子简陋,货品却独一份的新颖精致。
分层摆放的手工香皂通透温润,色泽淡雅,没有市面胰子的粗糙结块。罐装花香膏封存着纯粹的草木清香,还有小巧缝制的布艺收纳囊,样式别致,价廉物美。
短短三日,这处小摊便彻底抢了整条街的日用生意。
摊前围满百姓,层层叠叠,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仔细翻看质地,有人凑近轻嗅香气,人人脸上都是满意的神色。
摊主立在摊后,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
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利落,长发尽数束起,只用一根素木簪固定。刻意压低的声线清浅温和,在外人眼中,就是个无依无靠、辛苦营生的寒门少年郎。
无人知晓,这副青涩少年皮囊里,藏着一个来自现代的成熟灵魂。
她是沈知微,前世深耕商超供应链与市场博弈,阅尽商业竞争的尔虞我诈。穿越到大雍朝十八天,接手了这具父母双亡、被亲戚苛虐至死的孤女身体。
大雍礼教森严,女子独行寸步难行,谋生更是难如登天。
为了活下去,为了稳稳扎根,她果断选择女扮男装。
靠着超前的日化配方与成熟的经商思维,她改良香皂、调制香膏,摆摊创业,凭实打实的品质和价格优势,迅速碾压全城老旧粗糙的传统胰子生意。
人气暴涨,客源爆满,风光无限。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抢了别人的饭碗,注定要招来祸端。
“都给我滚开!”
一声蛮横暴喝,骤然撕碎满街喧闹。
三道魁梧壮汉硬生生撞开围观人群,步履沉重,气势汹汹,径直朝着小摊冲杀而来。尘土被脚步掀起,周遭百姓吓得纷纷躲闪,慌乱后退。
为首之人满脸横肉,眉眼凶悍,正是城内三大杂货商行专门豢养的打手头目,周虎。
他横着身子堵在摊前,居高临下,眼神凶狠。
“哪来的野小子,胆子这么大?”
“敢在长和街抢我们三家商行的日用生意,你活腻歪了?”
周遭百姓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人人面露忌惮。
“坏了,商行来人寻仇了。”
“这小郎君生意太火,把老牌商行得罪透了。”
“商行垄断这么多年,哪里容得外来小贩分羹,今日这摊子怕是保不住了。”
细碎议论入耳,沈知微神色未变。
她指尖依旧从容整理着摆放歪斜的香膏瓷罐,抬眼看向来人,眼底无半分怯弱,只剩冷静通透。
“街市营商,各凭本事。”
“我依规缴税,合规摆摊,货品物美价廉,百姓自愿购买。不知我抢了谁的生意,又犯了哪条律法?”
声音清淡,却字字铿锵,条理分明。
周虎被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蛮横不讲理地抬手一拍木架,震得上面的瓷罐轻轻晃动。
“规矩?我们商行的话,就是长和街的规矩!”
“你这些歪门邪道做出来的古怪东西,扰乱市价、败坏市面风气!今日要么你自己掀摊滚出长和街,要么我们帮你砸干净!”
身后两名打手立刻上前,手掌抬起,就要直接掀翻整座摊位。
围观百姓心头一紧,纷纷惋惜叹气,都觉得这踏实和善的少年,今日注定要吃大亏。
沈知微身形轻侧,稳稳挡在货架之前。
清瘦的身子,硬生生挡下两个壮汉的势头,脊背笔直,分毫不让。
“商行胰子粗劣坚硬,价格虚高,常年垄断宰客。”
“我的货品质优价廉,惠民便民。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不是你们仗势欺人,就能颠倒黑白。”
“光天化日,聚众寻衅滋事,真闹到府衙,丢人的是你们背后的东家。”
一番话有理有据,句句戳中要害。
围观百姓纷纷点头附和,原本害怕的心思瞬间散去大半,不少妇人直接出声帮腔。
“小郎君说得没错!商行的胰子又贵又难用!”
“我们自愿买这里的东西,凭什么被他们欺压!”
民心所向,大势已定。
周虎脸面尽失,怒火直冲头顶。
“牙尖嘴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怒吼一声,扬手就朝着最前排的香皂木架狠狠砸下,力道凶猛,摆明了要直接砸毁所有货品,断她生计。
沈知微眸光一冷,早有预判。
她侧身轻移,手腕微翻,顺势将木架轻轻一挪。
周虎力道用满,瞬间扑空,重心失衡,庞大的身子踉跄两步,险些当众摔在地上。
两名手下见状,立刻左右夹击,同时扑上,想要仗着人数优势碾压。
沈知微深谙借力打力的技巧,不硬拼蛮力,只轻巧拨动货架边角。
两人冲锋太急,收势不及,轰然撞在一起,彼此磕得肩头发疼,狼狈踉跄。
短短数息,三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愣是奈何不得一个看似瘦弱的少年。
围观人群哗然一片,惊叹不已。
周虎又羞又怒,脸面彻底挂不住,咬牙就要再度招呼手下动手,非要砸摊立威不可。
就在此时,街口一阵沉稳车轮轱辘声缓缓传来。
一辆乌木鎏金马车,缓步驶入街巷。
车厢精致华贵,用料非凡,四周侍卫肃立,气息凛冽肃杀。
整条喧闹的长和街,一瞬间莫名安静下来。
所有人下意识停声、退让,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侍卫长快步上前,躬身低声请示。
“世子,前方市井争执拥堵,是否绕道通行?”
车厢之内,静谧无声。
良久,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缓缓传出,平淡无波,却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威严。
“不必。停下。”
简简单单两字,落定全局。
马车稳稳停驻街边。
车厢内,谢临渊缓缓抬眼,指尖松开常年摩挲的墨玉扳指。
他出身京城顶级功勋世家,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冷眼观朝堂风云,淡看世家纷争。半生清冷寡欲,无心烟火,从不插手市井琐碎、民间争斗。
可方才车帘微动,余光扫过那道立于风波中心、临危不乱的青衫身影时。
他沉寂数世的心脏,骤然狠狠一颤。
破碎、模糊、跨越轮回的前世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宿命羁绊,生生纠缠,跨越生死岁月,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一眼,便是沉沦。
一眼,便是万年。
他清冷无波的眼底,平生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
街中,周虎三人看清马车规制,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发软,浑身寒气直冒。
谢临渊。
这是整个京城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的绝世权贵。
他们背后的商行,在这位世子眼中,不过是蝼蚁尘埃。
方才的嚣张跋扈、蛮横霸道,瞬间荡然无存。
三人慌忙俯身跪地,磕头不止,声音颤抖惶恐。
“小人不知世子驾临!冒犯天威!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谢临渊并未下车,隔着一层薄薄车帘,淡淡开口。
“市肆营商,受官府律法庇护。”
“聚众寻衅,打砸民摊,依大雍律例,该当何罪,需要本世子一一细说?”
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虎冷汗浸透全身,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拼命磕头认错。
“小人知错!小人立刻退走!再也不敢滋扰!”
他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带着手下狼狈逃窜,片刻不敢停留。
一场必死之局,一场毁灭性的摊位危机,瞬息之间烟消云散。
围观百姓长长松了一口气,纷纷赞叹少年好运,得贵人相助。
沈知微抬眼,朝着马车方向微微拱手,姿态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处。
“多谢世子出手解围,今日恩情,我记下了。”
没有刻意攀附,没有卑微讨好,只是坦荡道谢。
车厢里的谢临渊,目光死死凝在那道青衫背影上,眷恋、心疼、执念尽数翻涌。
轮回重逢,他盼了太久太久。
“安分营生即可。”
他压下所有汹涌心绪,语气依旧淡漠疏离,伪装成路人公道之举。
可沈知微心思敏锐,心底已然生出浓重疑惑。
世子高高在上,权贵滔天,素来不涉市井琐事。
为何偏偏路过此处?
为何偏偏出手帮她一个无名小贩?
为何态度看似冷淡,却处处透着反常?
疑点重重,捉摸不透。
她压下思绪,重新回身打理摊位。
百姓再度围拢,生意瞬间恢复火爆。香皂、香膏不断售出,人流络绎不绝。
沈知微一边收钱打包,一边飞速冷静复盘局势。
暴力打砸失败,商行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这群盘踞京城多年的老牌势力,绝不会容忍一个外来小贩颠覆他们的垄断生意。
武力不成,接下来,必然是更阴狠、更专业、更无解的商业绞杀。
她必须提前布局,囤积原料、稳固供应链、升级产品,做好一切迎战准备。
日头渐渐西斜,热度稍减。
半个时辰后,当日备货尽数售空。
沈知微仔细清点铜钱,打包剩余少量货品,准备收摊前往城西原料集市,大批量采购油脂、干花、碱料,备战后续产能。
她刚扛起木架,一道灰衣身影快步追至身前。
是世子身边的贴身侍卫。
侍卫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沈小郎君留步。”
“我家世子吩咐小人转告,往后城内商行但凡再以任何手段刁难、打压、加害郎君生意,郎君只需递一句口信,世子全程兜底,保你营商无忧。”
厚重至极的承诺,从天而降。
一面之缘,一次随手解围,换来权贵世子终身庇护。
任谁听了,都会狂喜攀附。
可沈知微只是眉头微蹙,心底警惕更重。
她微微摇头,坦然婉拒。
“多谢世子厚爱。”
“只是我与世子素昧平生,无故受此厚恩,于心不安。后续风雨,我自会应对,不敢劳烦世子费心。”
坦荡、清醒、不贪捷径、不攀权贵。
侍卫微微一愣,见惯了趋炎附势之人,第一次见到这般清冷自持的市井少年。
他不敢多劝,躬身告退,回去如实复命。
沈知微目送侍卫远去,转身朝着城西原料集市稳步走去。
晚风拂动青衫衣角,身姿孤挺从容。
她此刻满心所想,只是囤货、扩产、稳住供应链,彻底站稳脚跟,彻底撕破商行的垄断格局。
她以为,只要攥紧原料,掌握产品优势,便能稳渡所有风波。
可她全然不知,在她转身离去的这一刻,城内三大杂货行的密室灯火通明。
三名掌柜阴沉着脸,刚刚敲定了第二招绝杀死局——
武力打砸不成,便即刻封锁全城原料集市,斩断她所有上游货源,让她无料可制、无货可卖,活活困死在长和街。
而街角未曾离去的马车中,谢临渊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深情暗涌。
这一世,他早已提前布好局,只待她踏入风雨,他便做她身后唯一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