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第九 ...

  •   ## 第九章:青川来信

      **一**

      成绩公布那天,林枳在工地的屋顶上。

      她正在检查新铺的防水卷材接缝,手机在工装裤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急着看,又往下压了两道密封胶,等胶枪放稳了,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考试系统推送的消息,标题那栏写着"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考试成绩通知"。她的拇指悬在通知上面,悬了两秒,然后点开了。

      总分——通过。

      她盯着那两个字,慢慢蹲下来,坐在屋顶的防水层上,仰头看着天空。六月的天蓝得不讲道理,几片薄云挂在西边,边缘被太阳照得透亮。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把她安全帽底下散出来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沈南发了一条消息:"屋顶的防水做好了。不漏。"

      沈南秒回:"考试成绩呢?"

      林枳笑了一下,打字:"不漏。"

      对方沉默了三秒。然后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接了,没说话。沈南那边也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林枳,你这个人。"

      "我怎么?"

      "考试通过了,你就说'不漏'?"

      "防水做好了,是不漏。考试通过了,是——"

      她停下来,想了想,然后说:"是墙砌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南说:"你在屋顶上等着。"

      "等你做什么?"

      "上来。"

      电话挂了。林枳坐在屋顶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下面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大约三分钟后,楼顶的小天窗传来动静,沈南从那个窄窄的检修口钻了出来。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被天窗边缘蹭乱了一缕。爬上屋顶的时候动作不太熟练,膝盖在防水层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枳看着他笨拙地爬上来,坐在离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衬衫下摆蹭了一道灰。

      "你上来干什么?"她问。

      沈南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庆祝。"

      林枳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沈南坐在她旁边,隔着一小片干净的防水卷材,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暖金色的波浪。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枳问。

      "系统推送成绩的时候,会同时发一条短信到留的联系人手机。"沈南说,语气平淡,"你把我的号码填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了。"

      林枳握住水瓶的手顿了一下。她确实填了——报名的时候,系统要求填一个紧急联系人,她没想太多就输了他的号码。当时只觉得是顺手,现在被他当面说出来,才意识到这个"顺手"背后的意思。

      她咳嗽了一声,把水瓶放在一边。"我那是怕考场上出意外。万一晕倒了,总得有人签字。"

      沈南侧过头看着她。傍晚的光把他的侧脸镀成柔和的琥珀色,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弯着,没有说话。

      "你看什么?"林枳别过脸去。

      "看一个从屋顶上通知我'不漏'的人。"

      林枳低下头,耳朵尖又开始发烫。但这次她没有岔开话题,她坐在金色的夕阳里,轻声说:"沈南,我考过了。"

      "我知道。"

      "我下个星期要去一趟青川。"

      沈南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去见你父亲?"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陪你去。"

      林枳转头看着他。夕阳的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幅暖调子的剪影,看不清楚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肩膀线条是平的、稳的,像一堵已经立好的墙。

      "不用——"她开口。

      "林枳。"他打断她,语气不是强求,而是一种很淡的笃定,"我不是你的家属,不是你的监护人,不是你的紧急联系人以外的任何人。但我想陪你去。如果到时候你不想让我进门,我在门口等。"

      她坐在屋顶上,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梧桐叶子在底下沙沙地响。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说了一个字:"好。"

      **二**

      第二天一早,林枳请了一周的假。

      施工进度已经到了后半程,剩下的工作主要是内部装修和细部调整,交给施工队长盯着没问题。她把所有的图纸和进度表整理好放进文件夹,又把沈南那本写满了题解的笔记本收进包里。临出门前,她在玄关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那件深灰色的男款外套还搭在门背后,她犹豫了一下,把它取下来抖了抖灰,然后穿上了。袖口仍然长出一截,但她没有往上卷。

      沈南的车停在公寓楼下。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后座放着一个旅行背包和两个纸袋。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看见座位上放着一杯黑咖啡,纸杯壁上贴了一张便签:"不加糖,趁热。"

      林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你几点起的?"

      "五点。"

      "去那么早干什么?"

      "给车加油,收拾东西,顺便在楼下转了三圈等你起床。"

      "……你转了三圈我才醒?"

      "你睡得沉,我发消息你没回。我猜你最近太累了。"

      林枳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有一条凌晨五点半的未读消息:"我到了。不急。"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锁上屏幕,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苦的,舌尖上回甘。

      车子启动,驶出城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群慢慢变成稀疏的村镇,再变成连绵的丘陵和偶尔出现的农田。高速路两旁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后退,像一条绿色的河流在逆向流动。

      林枳靠在副驾座上,侧头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跟他十年没见过面了。"

      "嗯。"

      "他可能不想见我。"

      "那我们就回来。"

      "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他能写'我的小建筑师',他就没忘。"

      林枳转头看着他。沈南的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档位上。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证明过的物理定律。

      她转过头,又看向窗外。这次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自己没有察觉。

      **三**

      青川县不大。建设路是一条窄窄的老街,两旁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砖色。沈南把车停在路口,林枳下车,手里攥着那张地址纸条,沿着门牌号一栋一栋地找。

      旧建筑公司家属院的大门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牌子。她推开铁门走进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一楼最西边的单元门是开着的,门口摆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几乎快要见底了。

      她的脚步在那双布鞋前面停了下来。

      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光线昏暗,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一卷图纸,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挂历,年份是三年前的。屋里有一种旧纸和木头混合的气息,和她父亲书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口,抬起手,悬在门板上方,停了三秒。然后她敲了门,三下,不轻不重。

      门里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比记忆中的脚步声重了一些,慢了一些,像拖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一张老了很多的脸。头发几乎全白了,脸颊凹陷下去,下巴上有一道她没有印象的旧疤痕。但那双眼睛——她认得那双眼睛,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双眼皮很深,眼角有一颗极淡的痣,年轻的时候像是水墨画里最温柔的一笔,现在已经褪成了灰褐色。

      老人站在门里,隔着那条门缝,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枳以为他已经认不出她了。然后她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静水被一滴雨砸破。他的嘴唇动了动,动了三次,最后一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比她记忆中的沙哑了很多,像是一把很久没拉过的琴弦:"……枳枳?"

      林枳站在门口,顶着一整个十年前的初夏阳光,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嗯"字,然后低下头。

      门被完全推开了。老人站在门框里面,抬起手又放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能不能触碰眼前这个人。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你长这么高了。"

      林枳没有抬头。她看见他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破了边,鞋面上一道陈旧的墨水印。她想起七岁那年,他蹲在客厅地板上,握着她拿积木的手,说"把骨骼立稳了,楼才能站得久"。

      "爸。"她说。

      那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不太顺畅。但这一个字落在门前的阳光里,像一颗落进干了十年的井里的石子。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更稳了一些:"我来看那栋楼。你说的,楼要站得久,结构要立稳。我做到了。"

      老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布满皱纹的嘴唇微微抿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始终没有落下。他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屋。"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屋里有图纸。你来看一下,我这张图——画得对不对。"

      林枳跨过门槛,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的老屋。沈南没有跟上来。她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靠着车头,隔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里有一种"我在这儿"的安稳感,像一面不会晃动的墙。

      她转回头,走进了屋内。她父亲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记忆中小了一圈,但他弯腰铺开那张旧图纸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青川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着图纸的边角。林枳在她父亲对面坐下来,拿起了桌角那支他用了许多年的旧钢笔。

      那天下午,她没有问那桩旧事。她父亲也没有提。他们坐在那间堆满旧书和图纸的小屋里,聊了一整个下午的建筑——承重墙的配筋率、老城区历史建筑的保护名录、屋顶防水层的最佳倾角。

      像一个答案终于找到了它的问题。

      **四**

      傍晚,林枳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在往下落。她站在门廊底下,看见沈南还靠着车头,保持着她进去时的姿势。他的衬衫上落了几个字,大约是那只槐树上的花。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聊得怎么样?"沈南问。

      "他给我看了十二张图。"林枳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鼻音,但脸上没有泪痕,"他说这十年他没停下画图。画的都是一些小镇上的旧房子,小到没人记得,但他一张一张地画,全都留着了。"

      沈南看着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跟他提到那栋楼了吗?"

      "提到了。我说,有一栋九八年的老楼,他画过图纸,现在正在重建。我说屋面的防水是我做的,我考了证,一级的。"

      "他怎么说?"

      林枳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工装靴的鞋尖。有一小块泥巴沾在鞋面上,大概是在她父亲家院子里踩到的。

      "他说,'那楼还在?'"她抬起眼睛,"我说在。我说,'等你什么时候想看了,我带你去。'"

      沈南站在夕阳里,看着她。

      "他说什么?"

      "他说——'好。'"

      林枳说完那个"好"字,忽然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沈南没有走上来,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站在老槐树的阴影和夕阳的交界线上,像一个不会坍塌的参照物。

      过了大约半分钟,林枳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用非常正常的语气说:"我饿了。你车上有没有吃的?"

      沈南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出来。里面是两只还温热的肉包子,用保鲜膜裹着,底下压着一包纸巾。

      "什么时候买的?"

      "你进门的时候。隔壁巷口有个包子铺,我看了一眼,觉得你会饿。"

      林枳接过纸袋,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汁水在嘴里漫开,热乎乎的。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他那件袖口偏长的外套,手里攥着一只冒热气的肉包子,忽然觉得——十年前那个站在雨里走掉的高中女生,和现在站在这里吃着包子的人,中间隔的十年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长。

      "走吗?"沈南问。

      "走。"林枳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拉开副驾车门,"回去继续盖楼。"

      **五**

      回程的高速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灭交替。林枳靠在副驾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过了很久才开口。

      "沈南。"

      "嗯。"

      "那第三堵墙,我已经知道了。"

      沈南目视前方,方向盘在手里握着很稳。他没有追问,只是等着她继续说。

      "那堵墙不在楼里。"林枳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在我心里。我把它砸开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南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拆了之后呢?准备砌什么?"

      林枳想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高速路两边在不停地点灯。她看着那些往后退的光,说了一句:"砌一面新墙。不用藏东西了,上面可以开一扇窗。"

      沈南没有回答。但林枳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右手,食指轻轻在皮面上敲了两下。是那个她十七岁在图书馆就记住了的动作——他高兴的时候,没有表情变化,但手指会敲两下。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嘴角翘起来,没有让他看见。

      车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金色的星海。有一栋楼正在其中亮起灯来。

      (第九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