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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报名表上的签名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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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施工第二十天的傍晚,林枳在临时办公桌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考试的报名页面。距离报名截止还有七天,她的资料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学历证明、从业年限证明、项目经历证明,全部扫描成电子版,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文件夹里。只剩下最后一步:提交。
她的鼠标光标停在"确认提交"的按钮上方,悬了大约十秒,然后移开了。
林枳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她不是没有把握——过去六年她参与过十一个建筑项目,其中三个独立完成,每一个的竣工验收评价都是优秀。她完全符合报考条件。但是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拦着她,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她的手腕上,往某个方向轻轻拽了一下。
她睁开眼,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旧文件夹。里面是父亲林建国当年画的那些图纸——她这几天每天晚上都会翻一遍,有时候只是看着那些蓝黑色的墨线发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工程说明上,备注栏里"建议保留原有木梁,不宜更换为钢构"这行字底下,父亲在"钢"字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又划掉了。
她忽然站起来,拿起手机给苏念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起来。苏念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吃东西:"怎么啦?"
"你帮我查个事。"林枳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说一边翻开面前另一个更旧的文件夹,"你记得高中时候,我爸出事之后,他们家搬到哪去了吗?"
苏念那边嚼东西的声音停了。"……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报名。一级建筑师。"林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是母亲当年搬家时留下的旧通讯录,上面记着几个老家的地址和电话,大部分已经涂改得面目全非,"我想在资料里附一段说明,关于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专业。如果要用到一些……背景信息,我不想写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念的声音变得比刚才小心了一些:"我只知道,你妈带你走之后,你爸好像搬去了老家附近的某个县城。具体地点,我没打听过。你要不问问你妈?"
"她不会说的。"
"也是……"苏念那边停了停,忽然换了个语气,"哎,你问沈南啊。"
"什么?"
"沈南那几年不是在找你嘛。他找人打听过你爸,具体打听到哪一步我没问,但他肯定比我知道得多。"苏念说完,又加了一句,"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就是提个建议。挂了啊,面要凉了。"
电话挂了。林枳握着手机,站在临时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了楼对面的围墙。
她想了想,给沈南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回复来得很快:"二楼南书房,整理外婆的旧书。"
**二**
林枳上楼的时候,二楼走廊的灯还没开。傍晚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走廊切成明暗两半。她走到南书房门口的时候,门是敞开的,灯亮着,沈南正蹲在一只敞开的旧藤条箱旁边,手边放着一摞整理好的书。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报名了?"
"还没。"林枳走进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苏念说,你打听过我爸的事。"
沈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书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看着她。
"是。三年前,我查到你爸离开学术界之后的去向。"他停顿了一下,"但我知道的也不多。他改名了。"
林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改名?"
"林建国这个名字在学界不好用了,他把名字改了。具体改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迁到了老家隔壁的县城,在一个很小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做审图员。后来那个工作室关了,他去了哪,我没有再往下查。"
林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沈南注意到她抱在胸前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捏着自己的上臂——一个她小时候紧张时就会做的动作,她高二那次物理竞赛考场上,坐她后面的沈南就看见过。
"你为什么没有往下查?"她问。
沈南的目光落在她捏着上臂的手指上,然后移开。"因为我想——如果他还活着,不一定愿意被找到。尤其是被你找到。"
这句话像一阵风穿过走廊。林枳的手指松开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个县城?"
"三年前,有人在我父亲的旧资料里找到了一份当年的档案复印件。你父亲调离单位之后,最后留下的户籍地址,就是那个县城。档案里还夹了一张字条——手写的,可能是他本人写的——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
"那个地址和电话,你还留着吗?"
沈南走到书桌旁,打开最上面一层抽屉,从一本旧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没有递给她,只是拿在手里,看着她。
"林枳。"他说,"你确定要知道?"
林枳看着他手里那张纸条。折痕很深,边缘有些磨损,一看就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他在过去三年里,不知道看过这张纸条多少遍。
"我确定。"她说。
沈南走过来,把纸条放在她掌心。林枳展开,看见上面的字迹——苍老、微微颤抖,和她记忆中父亲端正如印刷体的字截然不同。但某些笔画的习惯还在,比如"县"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勾一下。
地址写的是"青川县,建设路,旧建筑公司家属院三单元一楼"。电话是一串座机号,区域码是那个县城的。
林枳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谢谢。"
"你打算去找他?"
"报名截止还有七天。"林枳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沈南很久没见过的坚定——和她十七岁那年站在讲台上领物理竞赛一等奖时一模一样,"我先把试考了。考完再说。"
沈南看着她,没再多说。他只是从旧藤条箱里又抽出一本书,递给她:"这个,你报名的时候也许用得上。"
林枳接过来,是一本泛黄的《建筑结构力学》,1985年版,封面印着一栋简笔画的古典建筑。她翻开扉页,里面有一行字,是她父亲的笔迹——端正、清晰,十年如昨:
"枳枳,结构是建筑的骨骼。把骨骼立稳了,楼才能站得久。送给我的小建筑师。——爸爸,2002年。"
林枳捧着那本书,手指在"我的小建筑师"那几个字上反复摩挲。
2002年。她七岁。父亲送她这本书的那天,她正在家里的地板上用积木搭一座塔。塔搭到第七层倒了,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父亲走过来,蹲下身,把这本书放在她手边,说:"你看,真正的建筑,搭之前要先画图。画好图,它就不会倒了。"
她那时候不认识那么多字,但记住了"建筑"两个字。
"你从哪找到的?"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外婆的旧书箱里。她说是你爸某次来画图时落下的,她一直收着。"沈南的声音很平,"她说——'等那个女孩来了,替我还给她。'"
林枳低下头,把书贴在胸前。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沈南。"
"嗯。"
"你外婆……她认识我,比认识你还久吧?"
沈南弯了一下嘴角。"她说,她先认识了你的名字,后来才认得我。"
**三**
那天晚上,林枳回到公寓之后,没有立刻开电脑报名。
她把那本《建筑结构力学》放在桌上,又翻开,看到父亲在扉页写的那行字。然后她打开手机,拍了那张地址纸条的照片,存进私密相册里。最后,她打开报名网站,把所有的资料重新核对了一遍,在"个人陈述"那一栏的文本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一段话:
"我选择建筑学,是因为七岁那年,我的父亲告诉我,结构是建筑的骨骼。他想让我成为一个'把骨骼立稳'的人。十六年后,我在一座由他亲手保护过的老楼里画图、施工、重建它的屋顶。这座楼还没有名字,但它站在那里很久了。我想让它站得更久一些。这是我成为建筑师的意义。"
她把那段话读了三遍,然后关闭了文本框,没有保存。
有些话,她不想写进报名表里。那些话要留到更合适的时候——留到某个地方,某个人面前,亲口说出来。
鼠标重新移到"确认提交"的按钮上。她点下去了。
屏幕跳转到一个绿色的成功提示页面,上面写着:"您的报名信息已提交,请等待审核。"
林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落地了——不是石头,是一片轻而干燥的叶子。它飘了很久,现在终于贴在了地面上。
她拿起手机,给沈南发了一条消息:"报完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看了一眼时间,22:47。你做事从来不在整点,你有自己的节奏。你提交的时间应该是在XX:47或XX:48左右。现在是22:48,所以你应该刚提交完。"
林枳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回复:"……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物理系的。"
"物理系就了不起?"
"物理系知道,观察是理解的第一步。"
林枳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三个字:"晚安啦。"
沈南的回复是两个字:"晚安。"
她在后一个字的末尾,看到一个句号。不是逗号,不是省略号,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干干净净的句号。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写的最后一篇日记,结尾也是用一个句号。她当时写的是:"沈南今天没看我。明天可能也不会看。就这样吧。"
现在她躺在沙发上,抱着那本旧书,看着对话框里那个句号,觉得十年前那个句号终于被划掉了。
**四**
第二天早上,林枳到工地的时候,看见沈南站在一楼大厅的南墙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卷尺。
他比平时来得早,衬衫袖子折到肘部,弯腰在地上画着什么线。林枳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用粉笔沿着南墙的墙根画了一条弧线——一条从墙角延伸出去、微微弯曲的弧线,大约两米长,像一道拉开的弓弦。
"你在干什么?"她蹲下来看那条弧线。
"想在这里做一个弧形的阅读区。"沈南直起腰,"你之前说,这栋楼的光线分布不均,东南角采光最好,西北角冬天偏冷。我在想,是不是可以顺着光的方向做一个弯曲的座位区——让冬天坐的人可以晒太阳,夏天坐的人可以避开直射。"
林枳蹲在那条弧线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抽出一卷牛皮纸,铺在地面上,用铅笔大致描了一下那条弧线的位置,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窗的方向。
"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但弧线的曲率要调整。"她蹲下来,在牛皮纸上重画了一条稍平缓的弧线,"你这条弧线的圆心偏南了,跟天窗的中轴线不在一条线上。如果按你的方案,冬天下午两点之后,北端的人就晒不到太阳了。"
沈南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条她改过的线。
"你是对的。"他静了一下,"那它的曲率半径是?"
林枳抬头看他。他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映着的、天窗玻璃上蒙尘的光。
"你考我?"她问。
"不敢。向你请教。"
林枳从铅笔盒里抽出一支绘图笔,在牛皮纸上三两下画了一条标注线:"半径大约四米二。具体数值要等二楼地板重新找平之后再测。我现在给你一个估算值,你做施工图的时候再微调。"
"可以。"沈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今天有空吗?这条弧线我想用旧砖砌,不是现浇混凝土。"
"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林枳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铅笔灰。
沈南的目光从那道弧线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又移开,很稳地说了一句:"你报名了。我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庆祝一下。"
林枳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牛皮纸卷起来收进包里,声音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庆祝就用砌砖……你倒是挺会挑活。"
沈南不接茬,转身从墙角扛起一袋水泥。那个背影站在满地的碎砖和木屑中间,看起来不像是搞科技的——倒像一个真正的瓦工,沉默、熟练、一袋水泥扛在肩上,腰板挺得笔直。
林枳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栋楼,正在从"他外婆的楼"和"她父亲画过的楼",慢慢变成他们两个人的楼。
她蹲下身,用粉笔把他画的那条弧线重新描了一遍,在端点处加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标记。像她高中日记本上,写他名字旁边画的那颗一模一样。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