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他没叫她的名字 **一** ...
-
**一**
林枳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
她站在那栋建筑外面,仰头看了一会儿。这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小楼,灰砖外墙,爬山虎几乎覆盖了整面南墙,只露出几扇拱形窗户。从外部看,很难相信这是一座图书馆——它更像一栋被时间遗忘的旧别墅,沉默地陷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从公文包里摸出平板,调出之前助理发来的建筑图纸。上一次来实地勘查是一个月前,当时业主不在,她只是在助理陪同下简单做了测绘。墙体的开裂程度、地板的受潮情况、屋顶的漏水点位,她都拍了照片,回去后熬夜出了一份初步的改造方案。
那份方案,她写了整整三页。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只写了一句话:“建议保留东侧二楼那面完整的墙。”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一句。那面墙没有任何结构问题,甚至不承重,拆掉它能让空间更通透。但她当时看着图纸上的那条线,想起自己公寓茶几上那本《小王子》,鬼使神差地打了那行字。
方案发过去之后,业主那边沉默了四天。她以为对方不满意,正打算重新做一版,第五天收到了回复:“明天上午十点,现场面谈。沈。”
沈。
她没有回复那个“沈”字,但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二**
现在,她站在那栋楼面前,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门没有锁。她推开门,一阵混合着旧纸页和木蜡油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比她想象的要宽敞,挑高大约四米,头顶是一个老式的玻璃天窗,阳光从蒙尘的玻璃里漏下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的书码放得整整齐齐,但仔细看会发现,它们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按字母,不是按类别,而是按颜色。从深到浅,从冷到暖,像一道静止的彩虹。
林枳的目光在那排书架上停了两秒。
“这不是图书馆。”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什么?”
她转身。
沈南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针织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只旧款的银色手表。他比十年前高了一些,肩背也更宽了,但那张脸几乎没有变——眉眼疏朗,下颌线条清晰,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黑框眼镜换成了金丝边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比以前更深了,像一口井,水面平静,底下不知有多深。
林枳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但她的声音很稳:“这是一座私人书房。图书馆是可以借阅的,书房是用来藏的。你的书按颜色排列,说明你在意的是它们作为‘物品’的美感,而不是作为‘工具’的可检索性。所以这不是图书馆,这是你的私人领地。”
沈南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林设计师果然专业。”
他说“林设计师”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叫一个刚认识的人。但林枳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的那一刻,手指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和十年前他在图书馆里传纸条之前一模一样的节奏。
“沈先生过奖。”她收回视线,走到长桌前,从包里抽出打印好的方案,“这是我做的初步设计,你先看一下。”
沈南没有走过来。他靠在楼梯扶手上,隔了大约五米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不急。”他说,“你刚到,先看看这栋楼。”
林枳放下方案,转过身,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看过了。上个月来测过一次,你这栋楼有三处结构性裂缝,两处漏水,北墙墙体倾斜了三度,二楼西侧的地板有被白蚁侵蚀的痕迹。如果你同意我的方案,三个月可以完工,预算在这里——”她拍了一下那叠纸,“你看完有问题再找我。”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之所以说这么快,是因为如果慢下来,她可能会问出那句不该问的话:“那本《小王子》是你塞进去的吗?”
沈南没有说话。他慢慢走过来,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长桌对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拿起了那叠方案。
林枳站在桌子这一边,看着他低头翻页。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她在图书馆偷看他做题。他也是这样低着头,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偶尔停下来,用笔尾敲两下桌面。她当时在本子上写:“沈南做题的时候会敲桌子,两下,间隔半秒。他在思考。”
现在,沈南翻到第三页——就是她写了“建议保留东侧二楼那面墙”的那一页——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你建议保留这面墙。”
“从结构角度来说,它不承重,拆除后空间更开阔。”林枳说。
“但你还是建议保留。”沈南终于抬起头,隔着那张长桌看着她,“为什么?”
林枳迎着他的目光:“因为一栋建筑,不一定要每一寸都‘有用’。有些地方就是用来藏的。藏回忆,藏秘密,藏那些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话音落下,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三秒。
沈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所有内容,然后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方案我收下了。”他说,“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你说。”
“这栋楼改造期间,我要住在这里。”沈南站起来,推了一下眼镜,“二楼有间卧室,够用。如果你觉得影响施工,我可以——”
“不影响。”林枳打断他,“你是业主,你有权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但施工噪音和灰尘不可避免,你需要自己做好防护。”
沈南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还是这样。”
林枳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南绕过桌子,走向大厅南侧的一扇门,“你想看看二楼那面墙吗?”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林枳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耳膜深处涌上来,咚咚,咚咚,像一堵墙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击。
她还是跟着他上楼了。
**三**
二楼比一楼更暗。天窗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走廊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窄窄的日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星子。
沈南站在走廊中间,侧身让开,指着右手边那面墙:“就是这面。”
林枳走过去。
这是一面普通的青砖墙,表面刷了一层白灰,年代久了,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砖色。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模糊的、被反复擦拭过的印痕——大约齐胸高的位置,方方正正,像曾经有一个相框或者什么物件挂在那里,后来被取走了。
林枳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颜色略深的印痕。触感是平整的,没有凸起,没有缝隙。如果不是她亲手从另一堵墙里掏出过一本《小王子》,她不会对任何墙面产生这种近乎偏执的敏感。
但此刻,她盯着那个印痕,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雨天,一个少年,弯着腰,把一本用塑料膜包好的书塞进墙缝里,然后用砖头一块一块地填平,再抹上白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设计师?”
林枳回过神,发现沈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距离不到一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干净、清冷,像雨后的梧桐叶子。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那面墙。
沈南没有靠近。他站在一步之外,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墙上,轻声说:“你刚才摸的那个位置,以前挂过一幅画。”
“什么画?”
“《小王子》里那只狐狸。我母亲画的。”沈南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小时候她告诉我,如果你驯服了什么东西,你就要对它负责。后来她不在了,我把那幅画取下来,收进了箱子里。”
林枳的手指在背后微微收紧。她公文包里的那本《小王子》,扉页上那句“送给最勇敢的女孩”,此刻像一块烧红的铁,灼着她的掌心。
她忽然很想知道,沈南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此刻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在日记里写了三十七次“沈南”的女孩。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侧过身,让开走廊:“看够了吗?一楼有咖啡机,要不要喝一杯再走?”
林枳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经过他的一瞬间,她听见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他说:“你还没变。”
**四**
那天下午,林枳没有留下来喝咖啡。
她说自己还有下一个项目要谈,匆匆离开了那栋楼。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
她站在梧桐树下,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把东侧二楼那面墙的图纸发我,全部结构数据,今晚之前。”
助理秒回:“那面墙?你不说保留吗?”
林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发。”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玻璃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她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那扇窗后面看着她。
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枳,那本《小王子》里的书签,你看到了吗?”
她猛地停下脚步。
书签?她翻遍了整本书,没有发现任何书签。
她正要回复,第二条短信又来了:“哦不对,我记错了。书签在日记本里。”
林枳握着手机,站在盛夏的烈日底下,忽然觉得有一阵风从十年前吹过来,裹着雨天的潮湿气,穿透了她的胸口。
那本日记本。她在墙里只找到了《小王子》,没有找到日记本。
日记本在哪?
她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再拨,关机。
林枳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小王子》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地仔细检查。封面、扉页、每一页的书脊缝隙、封底的内衬,全部翻遍了。没有书签,没有夹层,没有任何额外的痕迹。
她把书合上,看着封面上那个金发的小王子,忽然想起什么,翻回扉页,对着那行“送给最勇敢的女孩”仔细看了看。
笔迹的墨色有两层。下面一层是稚嫩的圆珠笔字,上面一层是钢笔。钢笔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她凑近看,在“勇敢”两个字的地方,钢笔的笔尖微微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那个墨点的形状,像一颗星星。
林枳把书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那本日记本,不在任何人的手里。它被分成了两半——文字在墙里,秘密在风中。
而她从墙里掏出来的这本《小王子》,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封信。
一封信,写了一行字,等了十年,终于被她收到了。
**五**
那天晚上,林枳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她坐在黑暗里,把《小王子》放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页面。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你在哪。”
那条消息发出去,像一粒石子沉进深水里。对方没有回复。
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林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南那句极轻的话——
“你还没变。”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半梦半醒之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七岁的教室,窗外下着大雨,一个少年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本黑色的日记本,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打湿了他半只袖子。她跑过去,他转过身,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她听不清。
她大喊:“你说什么?”
梦境里的雨声忽然变大,淹没了所有声音。她看见少年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她拼凑出了几个音节——
“林枳,我也——”
然后她醒了。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十七分,一条新消息。
陌生号码:“在等你砸第二堵墙。”
林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轻声说了一句:“沈南,你混蛋。”
她笑了。笑完之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