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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昔所寄 五月第二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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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第二周的一个午后,沈念走进那套公寓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多了样东西——靠近阳台的墙角,立着一个矮矮的白色书架,三层,木质的,最上层最左侧放着一排书。书脊上的标题大多是他看过的,物理竞赛题集、工程手册、一本翻旧了的诗集。他换好拖鞋走过去,站在那个书架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抽出最右边那本。书的封面是浅灰色的,上面没有标题,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被凝固住的光。
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赠予吾儿”,底下是钢笔写的一行日期——七八年前的,墨水已经氧化成了偏褐的颜色。他翻过扉页,里面是空白的纸页,有些页面上有铅笔写的公式,有些页面上有字,是顾淮之的笔迹,看着像是不同时期留下来的。沈念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指尖停住了——那一页没有写公式,只写了一行字:“二〇XX年,九月,他转来了。”没有写名字,但沈念知道那个“他”是谁。他站在书架前面,日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字迹比现在稍微稚嫩一些,笔画没现在那么稳,但那股收笔时微微上扬的弧度已经初见端倪了,像一棵树在还细的时候,枝叶生长的方向就已经确定了。
顾淮之从厨房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的时候,沈念正拿着那本书站在书架前面,书页翻开在那一页。顾淮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过来站在沈念旁边。他低头看着那翻开的一页,安静了一瞬,没有伸手合上。“你翻到这一页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沈念问。“你转来之后的那一周。周五晚上。”他说,“当时不确定你会不会留下来,也不确定你会不会一直坐在我旁边。”沈念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腹贴着那行字的下方。他顺着那个笔画的走向慢慢描了一遍,没有碰到纸面,只是虚虚地跟着。“你后来,”沈念说,“还有没有在这一页写过别的。”顾淮之没有回答,但他伸手越过沈念的手臂,翻了一页。后面那一页上——写着日期,标着“十月十七日”。下面是一行字:“他今天坐在我车后座上的时候扶了我的腰。我骑慢了一些。”沈念站在原地,日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握着书页的手指上。他又翻了一页。“十一月二十四日。下雨。他戴了我的围巾。”
沈念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他翻了一页。十二月九日。上面写着:“他在物理实验室睡着了。我没有叫醒他。我关掉了台灯。他醒来的时候问我几点了。我说还早。”
再翻一页。二月十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他在我家过的除夕。他睡着的时候我把他的毛毯拉到了下巴。他醒了,他说他知道。”
沈念把那本书合上了。他的手指压在封面上,感觉着那层浅灰色的布料在指腹下的触感,柔软的,被翻过很多遍之后边缘微微起毛了。“你写了很多。”
顾淮之站在他旁边,手臂和沈念的手臂之间隔着一小段几乎不存在的距离。“嗯,”他说,“一个习惯。有时候睡不着就把那天的事记下来。后来那段时间,每天都有。”沈念把书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不是随手塞进去,而是和旁边那些书对齐了边缘,像对待一件需要被好好归位的东西。“那你今天写了吗。”他问。
顾淮之站在书架旁边,日光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干净的明暗线。“今天还没有。”他说,“现在可以写。”他走回卧室。沈念听到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传回来了,顾淮之手里拿着一支笔。他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书重新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在后面空白的纸面上写了一行字。他写的时候沈念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字迹和半年前没有什么区别,横画收尾仍然微微上扬,只是比从前更稳了一些,像一条河在流了很久之后把河床磨宽了。他写的是一行极短的字,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扣好,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原位。“写完了。”他说。
沈念站在书架旁边,他没有要求看那一页。他只是站在那里,日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移动着,从书架上层落到了书架下层,落到了地面上那排顾淮之的旧运动鞋的鞋尖上,然后停住了。“以后那些日子,”沈念说,“你还会写吗。”顾淮之把笔放进口袋里:“会。写到写不动为止。”沈念站在日光里,春天的风从阳台的窗户缝里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他看着顾淮之站在书架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等你写到那本写满了,我买一本新的送给你。”顾淮之站在书架前面,两个人隔着日光和书架最上层那排书脊之间的距离互相看着。他说:“好。”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各自做各自的事。沈念面前摊开的是物理综合卷的错题集,顾淮之在看一本英文的专业书。两个人之间的矮桌上放着一杯新泡的茶,茶水的热气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缓缓地向上飘散,像一根极细的线在空气中写着什么。沈念做完了两道错题的订正之后抬起头来,他看向那个书架。日光在书架上的角度变了——下午两点三十分的光和午后的光不太一样,它更薄了一些,颜色从暖白色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淡金的东西,带着一点点被时间洗过的旧。他看着那本浅灰色封面、背脊上没有标题的书立在那里,夹在两本厚书之间。
“顾淮之,”沈念说,“你刚才写在最后那页上的,是什么。”顾淮之正在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合上书本,放在膝盖上。“最后一句写的是——‘他今天站在书架前面看了很久。他问我,今天写了没有。我说还没有。现在可以写。’”沈念坐在矮桌的另一侧,他看着桌面上的水杯,水面上有一层极薄的光在缓缓地晃动着。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顾淮之的目光,隔着一个矮桌的距离,不重不轻地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就这样?”“后面还有一句,”顾淮之的声音压下来,像在说一件他不确定该不该放在日光下的话,“——‘我想我以后可能永远不会停止写他了。’”
沈念的手指搁在错题集的页角上,指腹贴着纸面,他没有翻页。“那你继续写。”他说,“我会在。”
傍晚他们去楼下取快递的时候,沈念发现公寓门口那棵香樟树的新叶已经长成了完整的形状。每一片叶子在夕光里都是一片深绿中带着暗红的颜色,像被光从背面照透了,叶脉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比叶片本身更深的纹理。他在那棵树下站了片刻,风从枝叶间穿过来,把一片去年冬天残留的老叶吹落在他肩膀上。他把那片老叶拿下来看了一会儿——褐色的,边缘卷曲,已经完全干透了,但他还是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他把那片老叶夹进了笔记本里最新一页的纸缝中。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五月九日,星期日。我在他家的书架里发现了一本书,里面写了很多关于我的事。第一页写的是他转来的那一周,日期记在扉页背面。后面还有陆续更新的,日期排得很整齐。他今天在最后一页写了——‘他今天站在书架前面看了很久。’他告诉我他写了什么。他说他可能永远不会停止写我。”
他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我告诉他,我会在。”
窗外五月的夜风穿过巷口那棵槐树的满树新叶,声音已经从初春的细碎变得饱满而茂盛了,像一卷被翻到中间部分的纸页,已经被风翻过了很多次,每一页的边缘都微微卷起,但仍然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