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晚香》倪思弦

1、第一章

　　古玩街狭窄的路口处，一个驼背小老头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他的小地摊，一块旧得开始褪色的红布上摆满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物品，相较于古玩街内熙熙攘攘看货的人群，他这里简直冷清得可怜，看来看去只有几只饥饿的瘦蚊子盘旋来回。

　　但他身上就是有一种悠闲自在的味道，好像十分享受这种清淡似的。

　　一辆黑色林肯车从小地摊面前驰过，只隔一会儿，那车又缓缓倒了回来，直到就正正停在了小地摊的面前，驼背小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反光的车窗玻璃，隐约可见豪华轿车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正在看自己。驼背小老头心里肯定道，便朝着窗玻璃露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可怜小老头是多么眼红羡慕这突兀出现的高贵呢。

　　轿车停了一分钟没有动静，路过的人都在好奇地打量车身了，就在小老头的手触到红布上的一对花纹奇特布满了青锈的戒指时，车门打开了。

　　“这对戒指怎么卖？”声音铿锵有力，咬字很重，是这辆车的司机走下来了。

　　长得真壮实。小老头有些费力地仰高脖子，正午的太阳光刺进眼睛里面，涩得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他撇着嘴摇摇头，转头又看向那车里的主人，沙哑的声音却像是在对着车里人说话，“为什么要买？”

　　司机有些皱眉，眼角余光在扫向轿车时心突然狂跳了两下，连忙对着驼背小老头又说道：“问这么多做什么！你只管说个数字，这戒指我老板买下了。”

　　小老头却固执地摇头，还是那一句话：“为什么要买？”

　　司机气得语塞，瞪着那张长满鸿沟一样深刻皱纹的老脸，一时没了办法。

　　瞧！这就是驼背小老头没生意的原因。每一个对他红布上东西感兴趣的人他都要这样盘问一番，非要问出个子午卯丑来，答案不满意的他还不肯卖，久了自然就没人上门来犯贱了，反正他的货看上去也没什么收藏的价值。

　　驼背小老头就这样与那高大结实的司机僵持着，司机气恼地眼珠转了转，正欲开口搪塞一个理由，黑色玻璃突然摇了下来，车窗后露出了一张清雅淡然的脸，车中男子看着小老头似在思考，然后侧着头缓缓道：“理由？我觉得它应该属于我，这理由还满意吗？”

　　小老头身子难以察觉地颤了颤，眼睛睁圆，虽然早已知道车内坐的是一位无比尊贵的人，但在直接面对时还是忍不住颤抖，那种立刻扑上心头的感觉近乎于恐惧而又尊敬，在看到那尊贵男子的笑意完全不及眼中时，他低头再看了一眼那对古戒，狠心咬咬牙抓起来就伸到司机眼前，连声道：“拿去吧价钱你看着给就行了。”

　　这下司机有点愣住了，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竟还有这么一号有意思的人物？！对着买主只问为什么不问价钱的地摊老板，还真真有趣！司机接过用牛皮纸草草包住的古戒，嘴角咧开越来越明显的笑意，转头望向自己老板等待请示。

　　年轻男子的目光扫过那看起来让人有点不忍心的牛皮纸，终于露出满意的笑意，随即递给司机一张支票，说：“给他吧。”说完就重新摇上了车窗。

　　司机赶忙双手接住，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立刻惊住。他捧着那张支票足足呆了有五分钟之久，直到连驼背小老头都不耐烦地瞪着他，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万分不舍地抖着手将支票给了小老头，感觉肉都在痛了，他说道：“这是买你古戒的钱，收好了，可以去银行换钱的。”

　　小老头不屑又好笑地瞥他，这还用他教吗？谁不知道支票怎么使啊！

　　不过当他低着头看向支票时，顿时如同那司机一模一样的症状整个人傻得就像被点了穴。

　　六个零！这支票上画了足足有六个零！等驼背小老头从震惊中缓过来时，那辆豪华的林肯轿车早已毫不留恋地绝尘离去，留下一个瘦弱怔忡的驼背身影在发呆。

　　小老头止不住喃喃自语着：“龙命重生！龙命重生了！”过往的行人皆侧目冷对，都认为这傻老头是被富贵给刺激疯了。

　　支票上龙飞凤舞签着那黑色的两个字——年钰。

　　年氏集团大楼的门口，宛骧跌跌撞撞地从计程车里爬了下来，边弯腰干呕边骂道：“混账司机你趁早下岗算了，我开得都比你利索多了！”

　　“少踏马吹牛！有本事你别坐计程车啊。”车司机嚣张地扔下这句话后扬长而去，还喷了宛骧满脸的车屁股烟。

　　宛骧气急，抬腿在空中狠狠踹了一脚，不解气，再踹一脚。

　　屈着身双手扣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眼前一闪一闪的小星星才慢慢消失不见，他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眯着眼抬头看面前这栋宏伟大厦，嘴角挂着一丝吊儿郎当中带点不满的笑意，自言自语道：“怎么每天看你都让人这么眼晕呢？”

　　说着他拍拍身后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衬衫袖子一卷就走进了大楼里。

　　宛骧是今年二月才进的年氏，开发部的社会新鲜人一名，脑子灵活，生性活跃开朗嘴巴又甜，尤其是对公司里的美女们，就是有点急脾气。

　　进公司五个月，今天已是第五次被同部门的混账设绊子绊倒，平均每月一次，比女人的例假还准时。临进经理办公室前宛骧愤愤地在心里问候着那帮孙子王八蛋。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抄、袭！这些图是我连赶了一个月赶出来，我构思成形的时候他马东希还在意大利受训呢，我是乘飞机去抄袭还是突然会通灵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经理，我还有事要忙，你找着了证据再叫我过来重新训斥。”宛骧气冲冲从经理办公室出来，那步子踩得地板都要裂开了，其他同事皆侧目看他，他也没心情理，直接冲回自己的座位上，胸腔中一股怒气难平。

　　他后面的林小小趴在隔板上笑眯眯地看他，肯定地说：“又跟经理对吼啦？不是我说你宛骧，你这样不到半年就会被炒鱿鱼了，工作难找啊。”

　　宛骧抬头看着林小小，胸腔的郁闷在一点一点的消散中，他冲林小小露出委屈隐忍的笑容，讨好道：“就是啊，要不是看在这家公司的美女最多的份上，本少爷早就不干了，哪还会给某些混账王八蛋陷害我的机会啊。”说着还特特将目光扫向左前方的位置，暗示意味明显。

　　林小小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人真心虚了。她“扑哧”一声笑了，看着宛骧那讨喜好看的娃娃脸，女性的母爱情怀开始泛滥，眼里流露出同情怜惜的神情，忍不住就冲口道：“算了，下班后我请你去吃日本料理安慰一番。”

　　此话一处，宛骧立刻喜上眉梢，连连说：“叫上人事部的俊文美女，我看你们最近老一块吃中饭，快介绍我认识。”

　　这小色狼！林小小无语地翻了翻白眼，最后还是心软地答应去打电话请美女。

　　佳人有约，宛骧顿时心情大好地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找他一直想找的一对青铜古戒。曾经有一次在学校图书馆的文献上看到过，从此一见钟情非要找到不可，就这么落下了心病，每天一开电脑就要先在网上搜寻一番，平时有空他也常往古玩街里钻，却一直寻觅未果。

　　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老人常说的无缘？他关掉了网页，开始投入工作之前心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