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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微温   谢府的 ...

  •   谢府的大门,比江溯川在梦里见过的任何门都要高。
      不是那种气派的高,是冷。
      青灰色的砖石垒得严丝合缝,门楣上的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旧木头。
      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风雪啃得没了棱角,蹲在那里,像两个沉默的老人。
      马车停在门前,车夫跳下来,动作利落地把脚凳放好,却没有像寻常人家那样殷勤地掀开帘子。他只是站在旁边,低着头,等里面的人自己下来。
      江溯川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膝上的衣料。
      布料被揉得发皱,他也没发觉。
      腿又开始疼了。
      说来也怪,昨天背着谢烬珩在雪地里走了那么远,膝盖反倒没怎么闹腾。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活命,精神绷得像根弦,疼不疼的根本顾不上。
      现在人安全了,一进谢府这道门,那股劲儿一松,旧疾立马就找上门了,酸胀感从骨缝里往外渗,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试着动了动小腿,膝盖处立刻传来一阵滞涩的钝痛,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车帘外面,隐约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就是这位?”
      “嗯,江家送来的。”
      “啧,怎么是个瘸的?”
      声音压得很低,但江溯川还是听见了。
      他没动,也没抬头。只是把攥着衣料的手指松了松,又慢慢攥紧。
      谢烬珩坐在他对面,一直没说话。
      从破庙出来之后,这人就没怎么开过口。他伤还没好全,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在雪地里好了太多。
      一路上,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目光会落在江溯川身上,停一瞬,又移开。
      江溯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这门婚事。也许在想江家为什么送个瘸子来。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
      “到了。”谢烬珩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在破庙里清亮了些。
      他先下了车。
      江溯川听见他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很稳。然后,车帘被从外面掀开,谢烬珩站在车外,朝他伸出手。
      不是搀扶的姿势,只是摊开手掌,掌心朝上,等着。
      江溯川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薄茧,是握刀磨出来的。手背上还有几道没褪干净的擦伤,结了暗色的痂。
      他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谢烬珩的手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他借力下了车,脚踩到脚凳上的时候,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谢烬珩反应极快,手臂一伸,稳稳托住了他的腰。
      力道不重,但很稳。
      “……没事。”江溯川低声说,借着他的力站稳了。
      谢烬珩没松手,等他站稳了,才慢慢收回。
      江溯川低着头,没看他的眼睛。
      他看见自己踩在青石板上的鞋尖,沾了泥,鞋面上还有一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
      “走吧。”谢烬珩说。
      他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
      江溯川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
      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抗议。他尽量把重心放在右脚上,左脚只是轻轻点地,但即便如此,走起来还是能看出明显的跛。
      谢府的下人们站在两侧,垂着手,低着头。
      没有人上前引路。
      也没有人帮忙搀扶。
      江溯川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打量。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物件,在估量它值不值这个价。
      他走得很慢,但脊背挺得很直。
      谢烬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始终没有加快,一直维持在江溯川能跟上的速度。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再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才到了正堂。
      堂上坐着几个人。
      江溯川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没有抬头,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撑住了。
      “这就是江家的……”上首一个妇人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漫不经心。
      “江溯川。”谢烬珩替他答了。
      妇人没再说话。
      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端了茶上来。
      不是新茶,是陈年的普洱,泡得发苦。茶盏也不是成套的,有一只杯沿上还缺了个小口。
      江溯川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
      苦的。
      他没说不好喝,也没说谢谢。只是把茶盏放在手边,安静地站着。
      谢烬珩站在他身侧,也没喝那杯茶。
      堂上的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婚约既定,便按规矩办,不必铺张,一切从简。
      江溯川听着,没应声。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从简,就是敷衍。
      不铺张,就是不重视。
      他早就料到了。
      从江家把他当弃子扔出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门婚事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谢家愿意认这门亲,不过是看在当年老太爷的面子上,给个交代罢了。
      至于他这个人……
      不重要。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
      没有拜堂,没有宾客,连红绸都没挂几匹。只是换了身衣裳,在祖宗牌位前上了炷香,就算成了。
      江溯川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喜服,站在谢烬珩旁边,看着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堂屋里散开。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最冷清的一场婚礼了。
      香燃尽了。
      谢烬珩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走吧。”他说。
      江溯川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正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响。
      抄手游廊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色。
      谢烬珩走在前面,还是没回头。
      但他的步子,依旧很慢。
      江溯川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踩着雪地。
      每走一步,膝盖都在疼。
      但他没停。
      洞房的门被喜娘推开的时候,江溯川正盯着窗棂上的窗花发呆。
      喜娘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外头冷风灌进来一丝,又很快被隔绝在外。
      屋里烧着地龙,暖和得让人发懵。
      江溯川坐在床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他不敢乱动,也不敢随便看。
      这间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大,桌椅摆设都是上好的木料,红烛烧得正旺,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
      但他坐在那里,浑身都绷着。
      右腿的酸痛越来越重了。
      从下车到进屋,这一路他几乎是咬着牙撑过来的。每走一步,膝盖里就像灌了碎玻璃,磨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
      他尽量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脚只是虚虚点地,但即便如此,走起来还是能看出跛。
      谢府的下人们看在眼里,没人说话,但那些眼神他全收到了。
      现在坐下来了,那股子撑着的劲儿一松,疼得更厉害了。
      他试着悄悄动了动右腿,膝盖处立刻传来一阵滞涩的酸胀,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门又响了。
      谢烬珩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反手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目光落在江溯川身上,在那张过于端正、过于紧绷的脸上停了一瞬。
      “坐这么直做什么。”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语气平淡。
      江溯川微微垂眸:“规矩不可废。”
      谢烬珩端着茶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江溯川。”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你在怕什么?”
      江溯川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
      他沉默了片刻。
      不是怕。
      是不敢。
      他不知道谢烬珩对这门婚事是什么态度。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也跟谢府其他人一样,觉得他是个累赘。不知道今晚……今晚该怎么过。
      他想了很多,但最终只是轻声说:“我没有怕。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谢烬珩看着他,忽然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单膝蹲了下来。
      江溯川微微一怔。
      谢烬珩伸出手,隔着喜服的布料,按上了他的右膝。
      “……”
      “别动。”谢烬珩的声音依旧平淡,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他隔着衣料缓缓揉按着,指腹精准地找到那些酸胀的穴位,力道适中地推拿。
      江溯川整个人僵住了。
      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谢烬珩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手背。
      谢烬珩的手指修长有力,揉按的力道恰到好处,那股盘踞在膝盖深处的酸寒被一点点揉散,取而代之的是绵密的暖意。
      “旧疾?”谢烬珩抬眼看他,目光落在江溯川微微泛红的眼尾上。
      江溯川抿了抿唇,没有否认:“幼时落下的病根,遇寒便疼。”
      谢烬珩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揉了一会儿,又伸手将江溯川的腿轻轻抬起,搁在自己膝上,继续揉按。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
      江溯川下意识想缩回腿,却被谢烬珩按住。
      “别乱动。”他说,“揉开了才好受些。”
      江溯川不再挣扎了。
      他垂着眼睫,看着谢烬珩低垂的眉眼。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脸依旧冷峻,但此刻却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静的专注。
      他不知道谢烬珩是什么时候学会揉膝盖的。
      手法很熟。
      不是那种随便按按的敷衍,是真的知道哪里疼、哪里该用力、哪里该轻。
      江溯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膝盖上的酸痛却在一寸一寸地退。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折磨了他一整天的钝痛终于散了大半。
      谢烬珩松开手,站起身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两杯合卺酒。
      “喝。”他将一杯递到江溯川面前。
      江溯川接过酒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他抬起头,看着谢烬珩。
      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饮下这杯迟来的合卺酒。酒液微甜,入喉却带着一丝辛辣。
      谢烬珩将空盏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
      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江溯川的眉心。
      那个触碰极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带着转瞬即逝的温度。
      江溯川微微睁大了眼。
      谢烬珩的指腹在他眉心缓缓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以后不必这么拘着。”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江溯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会亏待你。”
      江溯川看着他,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谢烬珩转身走向外间的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夜你歇床上。我睡外面。”
      江溯川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红烛燃了一半,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那里还残留着谢烬珩掌心的温度。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处,像是想把那点暖意留住。
      窗外风雪未歇,但屋子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江溯川坐在床沿,看着谢烬珩的背影绕过屏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外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谢烬珩在铺床。
      江溯川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听着那动静,被子被抖开的声音,枕头被拍平的轻响,谢烬珩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多余的声响。
      他好像真的很习惯睡外面。
      江溯川盯着屏风上透出来的微弱烛光,脑子里有些乱。
      他本来以为谢烬珩会跟他一样,对这桩婚事没什么期待,甚至可能有点抵触。
      毕竟谁愿意娶一个瘸子进门?还是在这种兵荒马乱、谢家自身难保的时候。
      但谢烬珩没有。
      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难听的话。没有嫌弃他走路慢,没有嫌弃他腿疼,甚至……还帮他揉膝盖。
      江溯川想着想着,又有点走神。
      他其实不太习惯被人碰。
      从江家出来之后,他一个人走了很久。路上遇到过不少人,有善意的,有恶意的,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熬过那些冷得睡不着的夜晚。
      他习惯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只警惕的刺猬。
      可是刚才,谢烬珩的手按在他膝盖上的时候,他居然没有躲。
      不是不敢躲。
      是……不想躲。
      这个念头让江溯川有点慌。他赶紧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别想了。
      他跟自己说。
      人家只是看你腿疼,顺手帮个忙而已。别自作多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屏风上收回来。
      喜服太厚了,坐久了闷得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大红绸缎,绣着暗纹,针脚倒是细密,就是尺寸不太对。
      袖子长了半截,腰身也有点松,大概是谢家随便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裳,改都没怎么改。
      他伸手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免得碍事。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
      站起来的瞬间,膝盖又酸了一下。他扶着床沿稳住身子,等那股酸劲儿过去,才一步一步往床里面挪。
      他脱了鞋,把喜服的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料子不算好,但还算干净。
      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陷下去一块。
      被子很软,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味道。
      江溯川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侧过身,面向外间。
      他睡不着。
      脑子里还在转。
      他在想谢烬珩刚才说的话。
      “以后不必这么拘着。”
      “我不会亏待你。”
      这两句话,说得挺轻的,但江溯川听得很清楚。
      他不知道谢烬珩是随口说说,还是认真的。
      但他想,至少……至少今晚,谢烬珩没有让他睡在冰冷的地上,也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累赘扔在一边不管。
      这就够了。
      江溯川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
      膝盖还是有点酸,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酸胀感像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赶不走,也躲不掉。
      他慢慢调整呼吸,一下一下地数着。
      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他终于有了点困意。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雪地里。
      风很大,雪很冷。他背着谢烬珩,一步一步往前走。
      但这一次,谢烬珩没有昏迷。
      他趴在他背上,呼吸温热,贴着他的后颈。
      “江溯川。”谢烬珩在他耳边说。
      “嗯?”
      “别怕。”
      江溯川想回头看他,但脖子动不了。
      他只能听见谢烬珩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一样。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
      窗纸外面泛着一点灰蒙蒙的光,是快要天亮的时候了。
      江溯川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梦。
      但他记得那个声音。
      “别怕。”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大概是睡糊涂了。
      谢烬珩怎么会说这种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熏香,是木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江溯川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外间还是没有动静。
      谢烬珩大概还没醒。
      他想了想,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袍,走到外间。
      谢烬珩睡在外间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他的脸在晨光里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了,但眉骨和颧骨的轮廓还是很分明。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冷硬,倒像个普通人。
      江溯川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大概只是确认一下,这人还在。
      他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昨晚剩下的茶壶,倒了半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透了,苦得发涩。
      他把茶盏放回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屋檐上挂着冰棱,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但比昨天好多了。
      江溯川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等脑子彻底清醒了,才把窗户关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烬珩。
      这人还没醒。
      江溯川想了想,走回里间,重新躺回床上。
      他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下巴,闭上眼睛。
      再睡一会儿吧。
      他想。
      等谢烬珩醒了再说。
      天快亮的时候,江溯川醒了。
      他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外间很安静。
      他披上外袍,走到外间。谢烬珩还睡着,侧躺在榻上,被子滑下去一半,露出肩膀。
      江溯川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
      这人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好像连做梦都不踏实。
      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谢烬珩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谢烬珩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目光有点茫然,过了两息才聚焦在江溯川脸上。
      "……几时了?"
      "天快亮了。"江溯川说,"我去看看外头。"
      谢烬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溯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站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等脑子清醒了,才把窗户关上。
      回头一看,谢烬珩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穿鞋。
      江溯川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两人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有点奇怪。
      谢烬珩穿好鞋,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凉茶。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江溯川面前,然后自己也坐下来,端着杯子,没喝。
      江溯川看着那杯茶。
      昨晚他喝过,苦得发涩。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还是苦的。
      谢烬珩看着他喝,忽然开口:"以后喝热的。"
      江溯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谢烬珩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嗯。"江溯川应了声。
      他把茶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谢烬珩也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江溯川下意识抬头。
      谢烬珩低头看他,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
      "腿还疼吗?"他问。
      江溯川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疼吧,好像太矫情。说不疼吧,又是骗人。
      谢烬珩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忽然蹲了下来。
      江溯川整个人僵住了。
      谢烬珩伸手,隔着裤子按了按他的膝盖。
      "……"
      力道不重,但江溯川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
      谢烬珩抬眼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动作很轻。
      "疼就说。"他说。
      江溯川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
      "……有点。"
      谢烬珩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没停,慢慢揉着。
      江溯川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不太习惯这样。
      被人蹲在面前,被人碰着膝盖,被人用这种……他说不上来的方式对待。
      谢烬珩揉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吧,去请安。"他说。
      江溯川扶着桌沿站起来,膝盖还是酸的,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跟着谢烬珩往外走。
      出了门,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谢烬珩走在前面,步子还是慢。
      江溯川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
      走了几步,谢烬珩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往后伸了一下手。
      不是搀扶的姿势,只是把手摊开,掌心朝上,等着。
      江溯川看着那只手。
      他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谢烬珩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握住了他的。
      力道不重,但很稳。
      两人就这么牵着,踩着雪地往前走。
      江溯川低着头,看着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谢烬珩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长。
      风从屋檐上吹下来,带着点雪的味道。
      谢烬珩没回头,但步子始终没有加快。
      江溯川跟在他身后,手指被他握着,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
      他不知道谢烬珩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这只手,他暂时不想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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