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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一口饭喂了半炷香 一口饭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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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会穿衣服那天,林疏差点被气死。
他把一件自己穿旧了的单衫扔给它,让它自己套。初拿着那件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先往头上套,套进去发现袖子在下面,又扯下来重新弄,袖子套上了脑袋又钻错洞了——最后整个人裹在那件衣服里,两只手从同一个袖口伸出来,脑袋从领口偏旁边那个不知怎么扯出来的窟窿里钻出来,整件衣服歪歪扭扭地挂在他身上,像一卷被猫挠过的布。
林疏看了一会儿,把水壶放下了。
“脱下来。”
初从衣服里挣扎出来的时候,那件旧衫的领口被扯松了半寸,缝线的地方崩了两针。林疏接过去翻看了一下,骂了一句,然后重新把它抖开,从初的头顶套进去,手从袖口拽出来,把前襟拢好,系带子的时候打了个结。
“穿好了。”他说。
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林疏。它伸手扯了扯前襟那块布,像在确认这东西真的贴在自己身上了。然后它又把那只手伸到林疏面前,手背朝上,指着袖口的位置——袖口太长了,多出来一截垂在手背上,把它半个手掌都盖住了。
林疏看了一眼,把它的袖子往上卷了两折。又卷了两折。再卷了两折。最后那截袖子被卷到小臂中间的位置才刚好。他卷完左袖子又去卷右袖子,卷完站起来退后半步看了看——初穿着他那件旧单衫,袖口挽到小臂,前襟系得有点歪,领口因为之前被扯松了所以微微敞着,露出锁骨那一片灰蒙蒙的皮肤。它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衣摆掀起来一点,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风掀起的衣角,又抬头看了看林疏。
“行了,”林疏说,“像个了。”
那天早上林疏给初做了第一顿饭。一碗稀粥,里面搁了两颗红枣,端到院子里放在小桌上。初坐在小桌前面看着那碗粥,先是拿手指戳了一下,烫得缩回去,然后又伸手戳了一下,这次是碗沿,试探有没有刚才那么烫。
“用勺子。”林疏把勺子塞进它手里。
初拿着勺子的姿势跟拿树枝差不多,四根手指攥着勺柄,拇指扣在上面,像握斧头。它把勺子伸进粥里舀了一下,舀上来半勺,抬起来的途中歪了,粥从勺边滑回去大半,送到嘴边的时候只剩勺底挂着薄薄一层米汤。它张开嘴,把那一层米汤抿进嘴里,然后皱了皱鼻子,像是在辨认这个味道是什么。
“好吃吗?”林疏问。
初的嘴动了动,像是在尝嘴里的味道,然后点了点头。但那个头点下去之后它又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说“这味道我没尝过但我不能说不好吃因为是你做的”。林疏看着它那副又想点头又忍不住皱眉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初看见他喝粥的姿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勺子,把它放下了。然后它也把自己的碗端起来学着林疏的样子往嘴边凑,结果碗沿刚碰到嘴唇就被烫了,手一抖,半碗粥洒在了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到他膝盖上湿了一小片。
初端着剩下半碗粥僵在那里,金色的眼睛慢慢抬起来看林疏。
“……我说了用勺子。”林疏拿布把桌面上的粥擦了,又蹲下来把它膝盖上那块湿的地方擦掉。擦完之后他把初手里的碗接过来重新盛了半碗,把勺子重新塞回它手里:“用这个,舀起来,吹两下,再张嘴。”
初低头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碗里的粥,然后把勺子伸进去舀了第二勺——这次稳了一些,抬起来的时候虽然还是歪了一点,但粥没全撒,还剩了小半勺。它举着那勺粥凑到嘴边,嘴唇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然后对着那勺粥吹了一下。吹完又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烫?”林疏问。
初点了点头。它又吹了两下,然后才张开嘴把那勺粥含进去。这次没皱鼻子,抿着嘴咽了之后舔了一下下唇,金色的眼睛看向林疏:“……好。”
“好就接着吃。”
初又舀了一勺,这次动作利索了一些,舀、抬、吹、送,虽然还是在吹的时候喷了一点点粥沫出来沾在桌面上,但比刚才好了很多。它一口一口地吃着,速度越来越快,到后面已经不吹了直接往嘴里送,反正粥也凉了。最后半碗吃完的时候它把碗举起来给林疏看,碗底干干净净,一粒红枣核被它剔出来搁在桌面边沿。
“吃完了。”它说。这两个字说得比“林疏”还顺。
林疏把碗接过来的时候指头碰到初的手指,初的手指立刻蜷了一下把他的手勾住了。勾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松之前它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半寸。
“……擦嘴。”林疏把布丢给它,自己端着碗去洗了。
水声哗啦哗啦响着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初站起来的声音。又听见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的声音。然后听见脚步声一步步往他这边走,左脚重右脚轻,走得还是不太稳。他没回头,继续刷碗。初走到他身后站住了,林疏侧头看见它的影子落在他旁边的水缸上,灰蒙蒙的一个轮廓,穿着他那件旧单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敞着。
“林疏。”
“嗯。”
“我吃饱了。”
“知道了。”
初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那只穿着他旧袖子的胳膊伸过来,手指碰了碰林疏后腰的位置。隔着衣料,点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那里。林疏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没躲,也没说话。身后那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左重右轻,走回小桌旁边坐下了。
林疏把碗洗完架好,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初坐在小桌前面,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一棵刚栽下去的树。晨光从院子东边的竹梢漏下来,照在它脸上,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面孔在这片光里金灿灿的。
“我教你认字,”林疏说,“从你自己的名字开始。”
初歪了一下头:“……我的名字?”
“初。你叫初。”林疏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个字,横竖撇捺,简单的一画。“看清楚了,这个字念初。”
初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字。它看了很久,然后也伸出手,用食指在地上划了一下——歪歪扭扭的,横折的那个地方顿了一顿,但最后整个字的形状是对的。它抬头看林疏,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在亮:“初。”
“对,初。”
“林疏的初?”它问。
林疏顿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他脑子空了一拍。他本来想说“你的名字叫初”,但被它这么一转——“林疏的初”——听起来就不太一样了。
“你……”他想了一下,还是说了,“你是我取的,当然是我的初。”
初听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林疏差点没看出来。然后它低下头又在地上描了一遍那个字,描完之后把“初”字的右边添了一小撇——多出来的,画蛇添足的一撇。
“写错了。”林疏说。
初看着那多出来的一撇没擦,然后又在“初”字底下多画了一道横线,把整个字圈了起来。
“我写的,”它说,“就归我。”
林疏看着地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多了一撇的错字,嘴里那句“你这个字写得不对”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归你归你。”
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初又蹲在那儿划了一下地面,像是在继续描那个字。描完之后它站起来追了两步跟在他身后,穿着他那件旧单衫,袖口挽在小臂,领口歪着。阳光从后面照着它,把它灰蒙蒙的身体照出了暖金色的边,它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这次没有走不稳,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林疏踩过的脚印上。
像是踩着他走过的路,把自己走成了一个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