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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阵眼竟然在树根底下 要是拉不住 ...

  •   留下来住最后七天的决定做出来之后,两个人各自做了一些事。
      初把那口铁锅刷干净了,挂在灶台旁边的钉子上。他把编好的筐按照大小摞好放回了墙角,把屋檐底下那排布袋收进屋里叠好,把窗台上的陶碗翻过来倒扣着晾干。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林疏站在院子里看着地面——那些金线确实淡了,但树根周围的土面还在往外拱,弧度比昨天又高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撑着要把自己顶出来。
      “明天我们去镇上买点东西。”林疏说。
      “买什么。”
      “买一袋石灰。上次路过镇西头那户人家,看见他们在墙根撒了一圈石灰防虫。”林疏说,“灵压渗到地面上来之后可能会招东西。”
      初蹲在灶台前面擦锅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抹布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钱袋掂了掂:“够。明天去买。”
      第二天上午初去了镇上。林疏留在院子里继续观察地面,他蹲在桂花树前面把土面用手轻轻拨开了一层,底下露出来的根须比三天前粗了一圈,颜色也从浅褐变成了略带金色纹路的深褐色。他把自己那截手指放上去碰了一下——指尖刚接触到根须表面,整棵树从顶端到根部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树皮下方的脉络走了一遍。他缩回手的时候那道光已经灭了,树恢复了普通的样子。
      初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纸包,走到门口看见林疏蹲在桂花树前面:“你在干嘛。”
      “看根。”
      “根怎么了。”
      “它又粗了。”林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石灰买到了?”
      初拍了拍怀里的纸包:“买到了。还买了几根蜡烛,晚上要是不想睡那么早就多点一盏。”他把东西放进屋里之后也走到桂花树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土面又按了按自己从前裹上去的草绳,指腹贴着草绳表面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既没有金线亮起,也没有温度升高。
      “林疏,”他盯着自己的手心,“它不理我了。”
      “不是不理你。是它已经不认得你了。”
      初把收回来揣进袖口里:“那就好。不认得我说明它真的长成自己的了。”
      那天傍晚林疏沿着院子边缘撒了一圈石灰。灰白色的粉末在暮色里画出浅浅的界线,把整座院子圈在中间,像是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临时的大圈。初站在屋檐底下看他撒完了最后一截,白线在院门前面闭合了。
      “明天有什么打算。”
      “明天看看灵压的范围有多大。”林疏把剩下的石灰收进灶台底下,“你去镇上买袋米。后天开始可能就不方便出去了。”
      初接过石灰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疏的手背,短暂地贴了一下又分开了。他把石灰袋放进灶台底下的时候弯腰的姿势跟往常一样,但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林疏,要是到最后真的压不住,那就别压了。”
      林疏站在他身后:“不压了去哪。”
      “再去南边。再找一个有桂花树的地方。”
      “你还能再种一棵吗?”
      “能。”初转过头来,“只要还有土、还有水、还有一根能活的苗,我就能让它长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个灶台的距离在暮色里站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动着枝丫,树皮底下那些正在变粗的根须在土中缓慢伸展着,把土层撑开一道新的裂缝。金色的纹路从裂缝里透出来一线微光又灭了。
      初去镇上买石灰的那天上午,林疏一个人在院子里把整个地面都摸了一遍。
      他光着脚踩在土面上,从院门口开始一步一步地走,走完一排再挪半尺走下一排,像犁地一样把院子里的每一寸土都踩了一遍。他走得慢,脚尖感受着脚底传来的温度,走完整座院子花了将近大半个时辰。当他走到桂花树旁边那块微微隆起的土面时,他停下来了,然后蹲下来把鞋穿上,又用手在那一小块土上按了按,土面温温的,比周围高出约莫半寸,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地呼吸着。
      林疏站起来想了一会儿,去柴房找了一把小铲子,回到那棵桂花树前蹲下来开始挖。铲子切入土层的触感比想象中软得多,第一铲下去就带出了一团混合着金色细砂的湿土,砂粒在日光里微微反着光。他继续往下挖,越往下土的颜色越深,金色砂粒也越来越密集,到第三铲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光滑的、像是石头。
      他放下铲子伸手进去把那块东西摸了出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表面磨得极其光滑,像被流水冲刷了成千上万年的鹅卵石,但它通体泛着极浅的暖金色,握在掌心里立刻有一股温热顺着手掌蔓延上来。他翻过石头一看,背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纵横交错着像一张缩小的地图,又像是什么东西的根系被拓印在了石面上。他把石头翻回正面,正面什么也没有,但当他拇指按上去的时候,石头表面忽然浮现出一道极短的金线,从边缘向中心游走了一寸,然后停住了。
      林疏握紧那块石头站起来。金线正在随着他握紧的力度缓缓向中心聚拢着,像一只蛰伏的虫子正在被体温唤醒。他正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石头,院门响了——初回来了,石灰买到了,还额外带了一小包红糖。
      初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的石灰包晃了一下,他看见林疏蹲在桂花树前面手里攥着一块正在发光的石头:“那是什么?”
      “土里挖出来的。桂花树正下方。”
      初走过来蹲到他旁边看着那块石头:“给我看看。”林疏递过去的时候初伸手接,他的手指刚碰到石头表面,整块石头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在瞬间被点燃了。初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石头落在地上翻了两圈滚到了桂花树的树根旁边。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缩回来的手,指腹没有任何烫伤的痕迹,但刚才那股冲击感显然是真的。
      “……它不让我碰。”初说。
      林疏把那块石头捡起来,它在他掌心里安稳地亮着,既不发烫也不排斥,像一块被焐暖了的玉贴着他的掌纹。“它认得你。”
      “它认得不让我碰的我。”初看着那块石头在林疏掌心里泛着暖光,“它是从这个院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我给了它太多,我自己变成了人之后它不认得我了。”
      两个人蹲在桂花树前面看着那块躺在林疏掌心里的石头,金色纹路正在它表面缓慢地流动着。林疏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刻纹:“你觉得这个是阵眼吗?”
      “如果真的是,那只要把它封住就好了。”初把视线从石头上移开,“你握着它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温的。没有别的。”
      “那你能握住它多久?”
      “不知道。还没试过一直握着。”
      那天下午林疏把石头用一块月白色的棉布包好收进了柜子底层,压在他之前写过的几页纸上面。他关上柜门的时候石头透出来的温度隔着柜门板还能隐约感觉到一点,像一只小暖炉在柜子里安静地烧着。初站在窗口看着他把石头收好的全过程:“晚上它会不会亮。”
      “亮了也不怕。窗户糊着纸,外面看不见。”
      “镇上的石灰铺老板说这片区域灵气波动在往镇子那边扩散,他铺子里的铁器这两天全部在发烫。他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可能是地热。”初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他说地热也不会铁器发烫。”
      林疏关上柜门站起来:“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已经跟巡查司报过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枝丫,树根底下的土层又拱起来一点点,阳光斜照着那道新裂的缝隙,从里面透出一丝微光又暗了。林疏走到窗台前看着院子里那道正在合拢的裂隙:“那我们先不急着走。等它把口子打开。”
      “你要让它完全破开?”
      “压不住就不压。”林疏说,“你那天说的——把它散开。要是这东西跟水一样,压不住就引走,引流比封堵省力。”
      初转过身看着他:“引去哪?”
      “引到没有人住的地方。”林疏转过身来,“后山够大。山背面的崖坡下面全是荒野,把它引到那边去。”
      初看着他说话的样子:“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你不在的时候。”林疏说,“石灰买回来之前我蹲在树旁边想了一会儿,然后摸到这块石头的时候确认了。”他抬眼看了初一下,“但引流需要有人站在源头那边把灵力导向固定的方向。我没有灵力,我做不到。只能你来做。”
      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褪成褐色的眼睛:“我现在也没有了。”
      “但石头认得你——它不让你碰,是因为你现在身上没有灵力了,但它还认得你。”林疏说,“你站在它旁边的时候它亮了一下。如果你站得够久,它会不会重新认出你来?”
      初听到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很长时间。他靠在窗台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目光从林疏脸上慢慢移开了,落在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方向。树根周围的土面正在继续拱高着,那道裂缝已经比上午宽了一线,底下透出来的金色光芒正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初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才开口:“林疏,你要是让我站在它旁边站到它重新认出我来,我可能会被它认走。”
      “认走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初转回头看他,“它可能会把我拉回去。我已经退掉的东西可能会重新灌回来。”
      林疏站在桌边看着他的眼睛:“你会让它灌回来吗?”
      “不会。”
      “那就行了。”
      那天傍晚两个人并排蹲在桂花树前面把那块石头重新埋回了土里,但这次埋得比之前浅了很多,只覆了薄薄一层浮土。林疏把石头放进坑里的时候,石头的边缘触到土层的瞬间,土面底下那些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样开始缓慢地向石头周围汇聚,像一张网正在把猎物拢向中心。初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纹路聚拢的样子忽然伸手按了一下身边的地面,他按下去的地方土面动了一下——不是被挖开的那种动,是从内部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顶了一下,像底下有什么活物翻了个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按下去的地方:“它还是认得我的。摸不到、握不住,但它知道我在这。”
      林疏把浮土覆好拍了拍:“那就让它知道。站久一点。”
      初蹲在那棵被重新覆土的桂花树前面直到天完全暗下来。林疏在屋里生火做饭的时候隔着窗看见初蹲在树旁边一直没动,夕照从他身上慢慢滑下去,暮色笼上来,他的轮廓在黑暗里渐渐变成一道坐着的影子。他没有发光,没有被什么东西笼罩,他就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饭好了之后林疏走到院子里,在他旁边也蹲下来:“吃饭了。”
      “嗯。”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腿,“站久了腿麻。”
      “以前不会麻。”
      “以前不是人。”
      两个人进了屋。灶台上饭已经盛好了,白汽在灯下慢慢升着,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又散尽。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林疏。”
      “嗯。”
      “要是我重新被认回去了,你得拉住我。”
      “拉得住。”
      “拉不住怎么办。”
      “那就两个人一起被认回去。”
      初看着对面灯光里埋头喝粥的人愣了一息:“那不行。你又不是天道,被认走会伤到你。”
      “伤到了再说。”
      “伤到了我不会治。”
      “那就两个人一起伤。”林疏抬起头看着他,“你以前天天想着替我挡这个挡那个,现在换成我了。你想挡也挡不了,你手拿出来又握不住灵力了。”
      初被堵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喝粥了。碗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但灯影里他垂着的眼睫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什么还很新还很烫的东西。他把那口粥咽下去之后放下碗:“那行。两个人一起伤。伤完了再养。”
      粥在灯下慢慢变凉着,外面的桂花树在夜里又拱高了一点点土层,裂缝里透出来的金光在黑暗里亮了片刻然后又被夜风压下去了。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各自喝着粥,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桌面上那盏灯的灯焰跳了一下之后稳住了,光晕铺满了整张桌面——把那两双搁在碗沿旁边的筷子照得清清楚楚,挨得很近,像两条终于并排走在一起的线,正在等着把剩下的路程走完。灯花爆了一粒碎光落在桌面上又灭了,像是替什么人轻声应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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