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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夜里起风了 裹好树过冬 ...

  •   新棉袄穿上的第三天,夜里忽然起了大风。
      林疏是被窗纸的声响吵醒的,风从山坡那边灌下来,把糊在窗框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不停拍打着窗户想要进来。他睁开眼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风很大,大到能听见远处山坡上那些枯草被压弯又弹起来的声音。身边初的呼吸还是匀的,翻了个身面朝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臂上,像是半梦半醒之间也要确认旁边这个人还在。林疏没有动,听了一会儿风又把眼睛闭上了,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梦里也感觉到了冷。
      但风没停。后半夜越刮越大,门窗缝里开始灌进来细密的冷气,沿着地面爬进来贴着脚踝往上走。林疏感觉到自己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凉了一阵,然后身边的那个人在睡梦里本能地往他这边靠了靠,把被子又拽上来一些盖住了他肩膀。初闭着眼做这些事的时候自己大概完全没有醒,是身体自己在找热源、自己在帮他挡风。
      林疏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和他身后平稳的呼吸,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在外面用力地刮着,一个在里面安静地响着,像两股方向不同的水流在同一片河床上并行。他听了一会儿之后把初搭在他手臂上的手轻轻拢进被子里,然后自己也侧过身面朝墙壁蜷起来,后背贴着初的胸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睡前近了一些,中间那层被子的厚度被压得更薄了,体温从那边透过来贴在脊椎上。
      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落了一地桂花树的叶子。枯黄的、半黄的、还带一点绿的都有,密密地铺了大半个院子,像一夜之间有人往地面上倒了一层碎纸。那棵小桂花树的枝头被风刮得秃了不少,剩下几片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勉强挂在枝梢上,像还舍不得松手。树干被风推得微微歪了一点,朝向山坡那边的角度比昨天偏了半寸。
      初蹲在树根前面把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拢好。他捡得很仔细,每一片都确认过了才放进旁边的草筐里,捡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动作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几片刚落的叶子。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好几息,像是在心里跟这棵树说了句什么话。
      “林疏,”他回头喊了一声,“这棵树今年冬天得包一下。”
      “包什么?”
      “用稻草把树干裹起来,不然它太小了扛不住风。”初说,“不然它冻死,明年就不发新芽了。”
      林疏走过去蹲到他旁边看了看那棵被风刮得有些歪的小桂花树。它的主干还没有手腕粗,新长出来的几根细枝在风里晃得厉害,一副站不稳的样子。树皮上那层新长的嫩绿色已经被风刮得有些发白了,像是表皮被吹干了水分。“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稻草卖。”
      “不用买,后山有枯草。后山坡那片洼地里去年冬天剩的草杆子还在,我去割一点回来。”初站起来,“你在家烧水,我很快回来。”
      他背着那柄小铲子出门了,走的时候把袖口扎紧了免得风灌进去,衣摆被风兜着贴在小腿上。林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沿着山坡往下走的背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着,但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更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那双编了那么多双草鞋、缝了那么多针脚的手指握着铲柄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做好了要跟这阵风耗一整个上午的准备。
      林疏在门口看了几息,转身进屋蹲到灶台前面生火烧水了。灶膛里的火燃起来的时候他听着风从门缝里溜进来的声音,水烧开了他泡了一壶茶放在灶台边沿温着,又把昨天剩下的半锅粥热上了。做完这些他在桌边坐下来等着,窗外的风还在刮着,院子里那棵小桂花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但树干还立着。
      初回来的时候背了一大捆枯黄的稻草,从院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被风推着,稻草在他背上堆得老高,像一座会走的小草垛。他在院子里把稻草卸下来散开,从中挑出最长的几根搓成草绳,搓了三四根备用。然后他又挑了一些细软的稻草缠在树干外面,一圈一圈地绕过去,从树根一直缠到分叉的地方。他的手法比之前做任何针线活都细致,每一圈都绕得紧密均匀,像是要把这棵树整个裹进一层稻草做的新衣裳里。绕完之后他又用草绳在外面扎了两道固定住,然后退后了几步蹲在远处看着。
      “应该行了。”
      林疏从屋里端了一杯热茶走出来递给他:“先喝口茶。风里面站半天了。”
      初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冲散了大半。他端着杯子蹲在离那棵树不远的地方继续看着:“林疏,明年这棵树要是活过来了,应该能比今年高出一截来。树都是这样,第一年长得慢,第二年就快了。”
      “你见过树过冬?”
      “没有。”初说,“但树都是那样长的。我蹲在它旁边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底下在攒力气,攒一整个冬天,春天来了就往外顶。”
      林疏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初手里的茶杯面上吹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那棵被裹好的桂花树在风里不再晃了,粗草绳把它固定得稳稳当当,像一个被裹在厚衣服里的小孩缩着脖子等着春天来。
      “林疏,”初又喝了一口茶,“你说树会不会觉得冬天太长了。”
      “不会。树知道冬天过了就是春天。”
      “那挺好的。”初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把空杯递给林疏,“我再给它加一层。刚才绕的时候靠北面那侧薄了一点,北面是风口,得加厚。”
      他又蹲回树根前面去了。重新绕草绳的时候他的手指被稻草磨得发红,但他没有停,把那层薄的地方又绕了两圈,绕好了再打了两个结固定。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把那棵裹好的树看了一遍,弯下腰把最底下那截松了的草绳重新扎紧了,然后才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站起来。
      “行了,这次真的行了。”
      林疏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棵被裹成草垛一样的小桂花树,又看看初蹲在它面前认真检查最后一圈草绳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棵树确实不会冻死。有一个人从第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就蹲在旁边看着它,风来了就给它裹草绳,根松了就给它培土,水干了就给它浇水,它想不活过来都难。
      风还在刮,但声音被草绳和稻草挡在外面了。树干上缠着草绳的地方传来极其细微的热度,像是树皮底下的浆液正在安稳地流动着,像是知道外面有人替它扛着风,它只管在底下慢慢长就行了。
      这一天没有再出别的事。初上午把院子里剩下的落叶扫拢了堆在墙角,墙角那个草筐里装满了桂花树的落叶,他蹲在那看了看那筐叶子说:“明年春天拿这个沤肥,正好给树用。”
      “你还知道沤肥?”
      “镇上卖菜的老婆婆说的。她说落叶堆起来沤一冬天,春天拌在土里最养根。”初说,“我听着有用就记下了。”
      下午他用剩下的稻草编了一双草鞋,试了试脚说“暖和但扎脚,不如布鞋”。他把那双草鞋挂在屋檐底下,说明年春天编筐的时候当样品,编个更软和的版本。草鞋在风里晃着,粗糙的篾片和细软的稻草编在一起,被窗缝漏进来的一点点风吹着微微晃动,像一个还没开始用、就已经替春天占好了位置的物什。
      傍晚的时候林疏坐在灶台前面炒菜,新锅的锅底受热均匀,萝卜片在油里煸出了焦边,香气从灶台一直飘到院子里。初蹲在院子里把那棵裹好的桂花树又检查了一遍,从根到梢又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风的地方。他蹲在那棵树前面的时候风小了一些,他感觉到了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层正在变薄,漏出一线橙红色的夕照。
      “林疏,”他喊了一声,“风要停了。”
      林疏从屋里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一眼天边那线光:“你怎么知道。”
      “风的声音变了,没有下午那么急了。应该是要从北边转南边去了。”初说,“南风来了就暖了。”
      那天晚上风确实小了很多。窗纸不再哗哗作响了,变成了偶尔被掀动一下又安静下来的细碎声响。林疏坐在灶台旁边喝茶的时候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又看了看灶台边沿上初编剩的那卷稻草,说:“明天要是风停了,你把屋檐底下那排布袋收进来,风干了这么久该收了。”
      “好。”初蹲在灶台前面把最后几根柴添进去,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风停了之后晾东西也方便。明天太阳应该出来。”
      “你怎么知道。”
      “风停了云就散了。”
      林疏没有继续问。他喝完茶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那棵被裹好草绳的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底下,风掠过它的时候只吹动最顶上的几片叶子。树下那排被他用稻草垫着的落叶堆拢在墙根,像一条薄被子给树根挡着风。林疏看了几息,侧过头初正把灶台收拾干净,抹布搭好,水瓢挂回井沿上,最后那卷稻草卷起来放进了屋檐底下。他把每一件东西都做完了才转过身来:“走吧,进屋。”
      两个人进了屋把门带上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丝凉意又被门的重量挡回去了。林疏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初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树的轮廓隔着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立着,像一个人缩着肩膀站在外面替他们守着院子。
      “林疏。”
      “嗯。”
      “要是明年这棵树活得好,我再去找一棵种在院子另一边。”
      “种什么。”
      “种一棵梅树。梅花冬天开,比桂花抗冻。”初说,“冬天的时候院子里有花看,你坐在门槛上就不闷了。”
      林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暗里初的轮廓安静而平和,像那棵裹好了草绳、正等着越冬的小桂花树一样,在风里站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歇下来了。“……行。明年种。”
      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林疏感觉到了。他感觉到初把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直起来:“今年冬天先过好。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两个人躺下去的时候窗外的风又最后响了一小阵,然后彻底安静下来了。窗纸不再动了,屋檐底下那卷稻草停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草鞋在月光里微微晃了两下也静下来了。屋里灶膛的余烬还在,暖意从灶台那边慢慢地、持续地散过来,像一口呼吸极浅的炉子替整个屋子守着温度。
      初的手在被子底下伸过来了。林疏翻了一下手心让他的手落进来,两个人并排躺着,手掌在黑暗里贴着。外面的风已经停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被草绳裹着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底下,像一个终于等到风过去的人站直了身体,开始等明天太阳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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