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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天冷了,他量了我的 天冷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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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树的叶子开始落了。
不是那种整片整片地掉,是一片一片地、慢悠悠地从枝头松开,转着圈落下来,在风里翻两下才落到地面上。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树根旁边把那些落叶捡起来拢成一堆,搁在墙根底下晾着。林疏问过他捡落叶做什么,他说晒干了可以装枕芯,软和。
“那你还得再缝一个枕套。”
“缝就缝。又不费事。”
林疏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紧了紧衣领。晨风已经从凉变成了冷,从山谷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气,像是在预告冬天不远了。他拢着领口蹲到灶台前面去生火,手指碰到打火石的时候冻得有些发僵,搓了好几下才擦出火星。
初蹲在他旁边添柴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手冰的。”
“早上冷。”
“你等一下。”初站起来进了屋,翻了一阵子之后拿了一件东西出来,是那条靛青色夹白线的围巾,之前织好了叠在柜子里一直没怎么用过。他把围巾展开绕到林疏脖子上绕了一圈半,两边留出来的长度差不多,又拢了拢领口的位置。“系上暖和一点。”
林疏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那圈围巾,棉线织得不算太密,但贴着脖子的那一面确实是暖的——初应该是提前用手捂热了才拿出来的。“你什么时候织完的。”
“早织完了。一直等着天冷。”初蹲回灶台前面继续添柴,“今年冬天应该比去年冷。去年你在山上那个竹屋,窗户漏风。”
“你怎么知道去年我窗户漏风。”
“你去年冬天跟我说的。你说话的时候窝在被子里只露了个头顶出来。”初说,“我记着了。”
林疏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没再说话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更浓的雾。他蹲在灶台前面被火烤着,脖子上的围巾在暖意里慢慢变得更贴服,像是被体温焐软了。
早饭之后初把他拉到了院子里。
“你站着别动。”初说。
“干嘛。”
“量一下你的尺寸。”初从袖口摸出一根细布条,已经在上面打好了几个结,“天冷了,你那件靛蓝外衫薄了。我前两天去镇上问了布庄的老板,她说冬天做棉袄的话里面要夹一层厚棉布或者棉花,外头用厚实一点的料子。我不知道你身量具体的数,量一下才知道剪多少。”
林疏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你又要做衣裳?”
“棉袄。”初说,“你冬天总得穿厚点。站好了,别动。”
他拿着那根布条先量了林疏的肩宽,布条从一边肩膀拉到另一边肩膀,初的手指按着他肩头的弧度调整了一下松紧。量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林疏能闻见他袖口上沾着的竹篾和干桂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肩宽跟上次差不多,没变。”初把那一段布条上的结记了一下,然后转到林疏身后量他的背长,布条从后颈量到腰线。他手指压着布条经过林疏脊椎的时候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怕碰坏了。“背长也没变。”
“你每次量都要说一遍?”
“记一下。”初说,“万一以后长个了呢。”
“我都多大年纪了还长个。”
“谁知道呢。”初蹲下来量他的袖长,从肩膀量到手腕,布条贴着他手臂外侧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林疏的手背。“手也冷。”他说,“今天去镇上买棉花的时候顺便买一双厚手套。”
“你会做手套?”
“不会。但可以先买一双成品的,明年学会了再自己做。”初量完袖长之后站起来,“好了,量完了。”
“多少。”
“肩宽比你那件靛蓝外衫多了半指。因为棉袄里面要穿里衣,得留点余地。”初把布条收进袖口里,“你先进屋吧,外面冷。”
林疏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初收进袖口里的那根布条:“你什么时候去镇上。”
“现在就去。”初说,“趁着天还早,买完棉花回来还要裁布。”他已经往院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进屋去,别站风口。”
“知道了。”
林疏看着初出了院门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长了一些,肩上挎着背篓,背篓里面空空的。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快了,像是心里有一个明确的、急着要去完成的目标。林疏站在院子里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拐过山坡弯道看不见了才进屋去。屋里灶膛的火还没熄,他蹲到灶台前面添了一根柴,火苗重新窜起来的时候屋子里慢慢暖和了一些。
他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拢着围巾等初回来。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院门响了。初从外面进来的时候鼻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背篓里装着一大包白棉花和一块厚实的靛蓝色棉布。他把背篓卸下来放在门口,先蹲到灶台前面烤了一会儿手才开口说话:“棉花买到了。布也买了,跟老板说好了按棉袄的裁法剪的,留了缝边。”他说完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林疏,“这个也是买的。”
林疏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两双厚棉手套,灰白色的,针脚细密,掌心缝了一层软布。他抽出一双戴上了,手指被暖融融的棉花裹住,整个手掌从指尖到腕骨都暖起来了。
“合手吗?”初问。
“刚好。”
“那另一双放着备用。手套容易脏,换着戴。”初把手烤暖了之后站起来把背篓里的棉花和布搬出来放在桌上,又去翻柜子找之前剩下的针线盒。他把东西在桌上摊开摆好之后蹲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那件棉袄的裁法走了一遍。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裁。”林疏问。
“先量过的尺寸画个样子出来再裁。”初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块炭笔,又找了一张旧纸铺在桌面上,低头开始画。他的画法跟之前画房子布局差不多,先画出肩线、袖笼、前襟的位置,再用炭笔沿着量好的尺寸标数字。林疏坐在旁边看着他画的那些线条慢慢连成一件衣裳的形状。他画的比上次快了一些,手也稳了一些,像是脑子里那件衣裳已经成型了,他只是在把它描到纸面上。
“你看这里,”初指着一处线条,“袖笼要留出活动量,不然抬胳膊会绷着。”他又指了另一处,“前襟留了缝扣子的布边,到时候扣子钉在这条线上。”
林疏凑过去看了看:“你这些是从哪学的。”
“布庄老板说的。我问了她棉袄大概怎么裁,她跟我说了关键几个地方。剩下的我自己琢磨。”
“那你琢磨明白了?”
“差不多。”初放下炭笔把画好的纸样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先裁一件试试。不合身再改。”
林疏看着他举着那张纸样对着窗户看的侧脸,日光透过纸背把那些炭笔线条映成半透明的褐色,他微微眯着眼睛在检查每一条线的走向。“你越来越会过日子了。”林疏说。
初放下纸样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是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不用教。看着就会了。”
林疏被他这句话接得愣了一下。初已经转回去继续摆弄那张纸样了,他把纸样放在布料上面比了比位置,然后用炭笔沿着纸样的边缘在布料上描出了轮廓线。他描得很小心,每一笔都顺着纸样走,描完之后退后半步看了看。
“可以裁了。”他说。
初拿起剪刀沿着炭笔线开始裁布。剪刀在靛蓝色棉布上走出一道平滑的切口,布面顺着刀刃分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棉质内里。他裁得很慢,每一刀都对准了再下刀,剪到转角的时候会先停下来调整一下布料的朝向再继续。林疏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整件棉袄的裁片一片一片地从大块布料上分离出来,肩片、前襟、后片、袖子——每一片都被他标上了记号叠好放在桌角。
“裁完了。”初放下剪刀活动了一下手腕,“明天开始缝。”
“今天不缝?”
“今天先裁完。缝要缝一整天。明天白天缝。”他把那些裁好的布片按顺序叠起来收好,“今天晚上你穿那件靛蓝外衫再加一件里衣,应该还够暖和。”
林疏坐在旁边看他收东西的动作,他把布片叠整齐之后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压在桌上,剪刀放回针线盒,炭笔收进抽屉里。每一件东西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像是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已经被安排好了该待在什么地方。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林疏走到灶台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好一阵了但初一直忙着裁布没顾上泡茶。他自己从罐子里捏了一撮茶叶丢进杯子里冲了热水端起来喝着,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像一个人慢慢融进另一个人的日常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的时候,初伸手碰了碰林疏身上那件靛蓝外衫的衣摆:“再过几天你就能穿新的了。厚的那件。”
“不急。这件还能穿。”
“不急着穿也行,但得先做出来。”初说,“万一哪天突然降温了,你就有得换了。”
林疏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半边侧脸,把眉眼之间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坐在床沿上的姿态已经跟最初坐在小床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的那个灰蒙蒙的人形有了天壤之别。如今他坐得自然,膝盖和膝盖之间的空隙刚好能放下两个人并排的手。
“初。”
“嗯。”
“你说冬天的时候我穿着你做的棉袄坐在院子里。”
“嗯。”
“你在干嘛。”
初想了想:“我蹲在旁边编筐。或者织东西。或者什么都不干,就蹲在旁边。”
“蹲在旁边看?”
“不一定看。你坐在那,我也坐在那,就可以了。”初说,“不用一直看着。知道你在就行。”
林疏看着他在月光里平平静静的脸:“那你冬天有棉袄穿吗。”
“有。上次买布的时候多买了半尺,够我自己也做一件。”初说,“你先穿。我慢慢缝。”
林疏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伸过去,碰了碰初搭在腿侧的手指。那只手被碰到的瞬间轻轻蜷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拢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坐在月光里,屋外桂花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墙角堆成一小堆。风比白天更冷了,但屋里灶膛的余烬还温着,新裁好的靛蓝色布片叠在桌上等着明天开始缝成一件厚实的棉袄。初的手指拢着他的指尖,指腹上那些编筐留下的薄茧贴着他的皮肤,粗糙而温暖。
“林疏。”
“嗯。”
“天冷了。你手别伸出来,放被子里。”
“你也没放被子里。”
“我手不冷。我是热的。”初说,“你手凉,你放进来。”
林疏在他手指拢着的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出来放进了被子里。初的手也跟着伸了进来,在被子底下重新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隔着被子的厚度侧躺着,初在他身后把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呼吸从背后铺开温温热热的。
“睡了。”初说。
林疏在黑暗里闭着眼,感觉到后颈上那片温热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得平稳绵长。初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被子底下两个人的温度正在慢慢交融在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溪水终于汇进同一片池塘里,水面平静下来之后就分不清哪股是哪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