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南》清辞阿

6、温予杉藏在心底的故土 第六章温予

　　第六章温予杉藏在心底的故土
　　晚风散尽暮色，东北师范大学的草坪路灯次第亮透。
　　四人敲定调研组队的那一刻，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誓，只有少年人心里各自落地的安稳。晚风温柔抚平了几人观念碰撞的细碎棱角，原本略显拘谨的陌生氛围，也悄悄松快了几分。
　　连续一下午的讨论紧绷又认真，紧绷太久的少年心气，难免悄悄泄出一点鲜活的孩子气。
　　陆凛北率先瘫坐在草坪的长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瞬间卸下了刚才严谨讨论的状态，活生生一副东北松弛少年模样。
　　“我的妈呀，跟你们三个聪明人开会也太费脑子了。”
　　他夸张地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生无可恋，刚才侃侃而谈的专业气场碎得一干二净：“我本来以为我只需要修路盖房就完事，结果你们又是人文、又是社会、又是文脉，给我整得CPU都快烧了。”
　　阿荞被他这副直白憨憨的样子逗得弯了弯眼，清冷通透的眉眼添了几分笑意，语气带着点淡淡的调侃：“是你思维太单一，不是我们太难。”
　　她说话不急不缓，一针见血，聪慧通透的性子展露无丝毫弱势，四两拨千斤就怼得陆凛北哑口无言。
　　陆凛北噎了一下，扭头假装叹气：“行，你们文化人有理，我说不过。”
　　少年打闹的细碎轻松，悄悄冲淡了之前满室的严肃，让四个人的相处，终于有了同龄人该有的鲜活与热闹。
　　沈砚舟站在一旁，单手随意揣着口袋，折扇收在掌心，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他没参与打闹，眼底却褪去了全程的疏离，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安静看着眼前三人吵吵闹闹的模样。
　　他素来不喜喧闹，却不排斥此刻松弛又干净的少年烟火。
　　目光掠过嬉笑的人群，最后极其自然、毫无痕迹地落回安静伫立的温予杉身上，一秒不到，便若无其事移开，克制得无人察觉。
　　打闹的氛围里，唯独温予杉始终安静。
　　他没有笑闹，没有放松，只是垂着眼，轻轻踢着脚边的碎草，整个人像是自动与热闹的世界隔出一层薄透的距离。
　　旁人的松弛是真的，可他心底沉甸甸的牵挂，也是真的。
　　陆凛北见他不说话，收敛了玩笑的语气，侧头看向他：“予杉，怎么不说话？还在想调研的事？”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温予杉抬眼，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温和却单薄：“没有，就是突然有点想家。”
　　一句想家，轻飘飘的，却压着千斤重量。
　　别人的想家，是想念父母做的饭菜、想念舒适的被窝、想念轻松自在的故乡烟火。
　　唯独他的家乡，满是泥泞、风雨、贫瘠和熬不尽的艰难。
　　他缓缓坐在长椅最外侧，声音很轻，像晚风一样缓慢散开，一点点道出藏在心底、从未轻易对外人言说的故土模样。
　　“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待在大山里，所以不知道，西南的穷，不是课本上一句话的事。”
　　“我们那里，出门就是山，抬头是山，低头还是山。村子被群山死死裹在最深处，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温予杉的语气很平，没有卖惨，没有哭诉，可字字句句，都揪着人心。
　　“小时候，村里没有正经马路，全是踩出来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下过大雨之后，山路滑得吓人，大人小孩摔跤是家常便饭。从我家到最近的乡镇，走路要四个小时，来回一整天。”
　　“山里的老人，一辈子没出过村寨。有的爷爷奶奶，生病扛着、忍着，拖到实在撑不住，已经晚了。”
　　“村里的年轻人，但凡有点力气、能走得动的，全部往外跑。不是不想回家，是回家活不下去。土地薄，种不出好收成，没有工作，没有出路，留下来只能守着一辈子的穷。”
　　他说着，喉头轻轻动了动。
　　“我是我们寨子为数不多考出来的学生。我走出大山的那天，全村人都在恭喜我，说我终于熬出来了，以后再也不用回山里吃苦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读书不是为了逃离。”
　　“我是为了回去。”
　　最后两个字，很轻，却掷地有声。
　　晚风掠过少年单薄的肩头，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眼底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常年沉淀下来的隐忍与温柔的执拗。
　　在场另外三人，笑意都慢慢敛了干净。
　　陆凛北收起了所有打闹的姿态，眼底只剩郑重。他从小生长在平坦顺遂的春城，从未见过这般困死人心的山海绝境，此刻心里莫名发酸，彻底懂了温予杉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根源。
　　阿荞轻轻抿着唇，眼底满是共情与通透。她同样出身山野，懂乡土无奈，更懂这种身在远方、心拴故土的煎熬。
　　沈砚舟神色依旧清淡，只是眸底的浅淡笑意彻底褪去，多了一层无人察觉的沉凝。
　　他听过无数乡村数据、看过无数调研案例，可那些冰冷的文字，远不及温予杉亲口一句叙述来得震撼。
　　他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不近、不问。
　　只是心底悄悄多了一层沉甸甸的顾虑，藏得极深，不露分毫。
　　短暂的沉默过后，陆凛北重重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温予杉的肩膀，少年语气真诚又热烈：
　　“那这次调研，我们好好做。以后修路、建房、搞基建，我拼尽全力，帮你们把山路打通。”
　　阿荞认真接话，语气笃定温柔：“我守住你们村寨的民俗和手艺，不让发展带走你们的根。”
　　两人一句基建破局，一句文脉守根，赤诚坦荡。
　　沈砚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却极具分量：
　　“我帮你们搭建所有对外通路，整合资源、梳理症结。不止短期调研，给你们的故土攒一条长久的路。”
　　四人初心，在此刻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热闹褪去，玩笑收尽。
　　少年人刚刚打闹互怼的鲜活还残留在空气里，心底却一同压上了沉甸甸的责任。
　　温予杉抬眼，看着身边三个来自山海各处、却愿意为他故土奔赴的伙伴，眼底终于漾开一抹真正松弛、温暖的笑意。
　　藏在心底多年的故土孤勇，第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
　　夜色渐深，路灯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同一片晚风里。
　　他们尚且不知，此刻少年随口许下的赤诚诺言，未来会在无数次艰险、误会、隔阂、分离里，被一次次验证，被一次次死死坚守。
　　西南群山的苦，他们才刚刚窥见一角。
　　真正难走的路、揪心的难、熬人的苦，还静静蛰伏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里，等着他们奔赴，也等着他们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