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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遗情【67】 岁雪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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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雪封窗,暗室无昼。
井然平躺于冰冷床榻,神智清明得近乎残忍。
数年囚居,岁岁自省,漫长的孤寂与无边愧疚缠了他一朝一夕,从尖锐刺骨的剧痛,磨成钝重窒息的麻木。他守着一场跨不过的人命亏欠,耗着一具半死不活的躯壳,活着无乐,活着无归,活着无半分意义。
人间岁岁新生,人人皆可赎罪、皆可翻篇、皆可向前。
唯独他不能。
他忽然觉得荒谬,又觉得可笑。
可笑上天留他一缕残息,不生不死,不赦不解;可笑他岁岁怀愧、日日自省,到头来依旧两手空空、亏欠长存;可笑这世间所有人都能拥有来年、拥有圆满、拥有释怀,唯独他和井序,一个埋骨寒土,一个囚身永狱,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执念崩断的那一刻,所有隐忍轰然坍塌。
他不需要漫长余生的自我惩罚,不需要岁岁年年的空洞铭记。
与其苟延残喘、枯坐余生、年年对着空寂忏悔,不如一了百了。
死寂的暗室里,最后一点生机彻底寂灭。
经年枷锁落幕,所有罪孽、所有亏欠、所有痛苦,以最决绝的方式,彻底终结。
——井然,终是选择了落幕。
……
光影骤转,尘世忽明。
喧嚣温柔的咖啡厅取代了终年暗寂的囚室,暖光落地,人声轻缓,岁月安然。
听完整场漫长、荒芜、苍凉的故事,未寤垂着眼,长久沉默。
指尖那支钢笔被她缓缓、缓缓攥紧,指节微白,力道沉而克制。
窗边落地窗外,两个金发孩童正在草坪上追逐嬉闹,天真烂漫,无忧无愁。
片刻后,其中一个孩子被赶来的家长温柔牵走,只剩最后一个小孩落了单,无所事事地蹲在草地上,指尖沾着尘土,孤零零地在地上一遍一遍画着闭环的圆圈。
圆圈无解,循环无终。
像极了他们所有人逃不出的宿命。
镜头落回桌前两人身上。
安静良久,未寤抬眼,看向对面始终温柔平和的何协,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以你的学历和能力,不该只做陵园守墓人。”
“你为什么,要守着这片墓地?”
何协眸光微动,温和的眉眼轻轻敛下一抹浅淡的愧色,声音轻得像风。
“因为我亏欠他们。”
“亏欠井然,也亏欠井序。”
“我这辈子,欠他们一句对不起,一辈子还不清。”
一句轻语,压了数年沉愧。
未寤静静看着他,坦然坦白。
“其实我来找你,并不是受人所托。”
她没有多说目的,没有解释来路,坦荡拆穿了最初的借口。
何协闻言不惊,未做追问,眼底依旧平和。
他只是抬眼,轻声询问:“那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吗?”
未寤沉默两息,声线清淡无波。
“我姓陆。”
简单三字,落定身份。
没有多余纠葛,没有多余拉扯。
两人安静告别,萍水相逢,听闻一场旧梦,各自藏好心底沉事,各自散去。
……
次日,陵园风浅,日光温柔。
何协如常上岗,巡过墓碑,却远远看见墓边立着一对气质温和、模样眼熟的中年夫妻。
走近几步,记忆骤然翻涌。
对方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他,眼底掠过惊讶,随即化为绵长唏嘘。
是吴旭,是胡莱。
时隔经年,故人重逢。
几人站在碑前,寥寥闲谈,叙过流年、叙过世事、叙过各自平淡的余生。
可当“井然”二字被无意提及的刹那,空气骤然静默。
旧痛难提,旧人难念,旧事不敢复盘。
几人默契停声,不愿再碰那段荒凉过往,简单道别,各自走开。
心口沉闷滞涩,压着一股说不出的堵郁。
何协走远几步,避开墓碑,避开视线,掏出烟。
烟火明灭,烟雾朦胧了眼底光景。
树影婆娑,夕阳穿过层层枝叶,漏下万丈柔软的丁达尔光束,碎光落地,人影斑驳。
朦胧烟色里,光影重叠的那一瞬,他忽然看见树下站着一个清瘦安静的身影。
身形单薄、脊背微直、安静落寞。
像极了那年常年隐忍、岁岁孤寂的井然。
何协骤然定住呼吸。
下一瞬,他抬手揉了揉眼,再抬眸时,眼前只剩晃动树影、散落夕阳、空无一物的草地。
哪里有什么故人。
不过是光影骗人,回忆作祟。
他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浅淡,毫无暖意。
可眼眶,却骤然模糊温热。
所有隐忍多年的愧疚、遗憾、惋惜、悔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晚风轻轻拂过陵园,落日熔金,漫天霞光温柔得近乎残忍。
这一日的夕阳极美,铺遍山野,温柔万物,成全世间所有圆满。
唯独成全不了他们的旧梦,渡不回远去的故人,抚平不了经年的空荒。
树旁人影缓缓蹲下。
何协靠着粗糙树干,埋首膝间,肩膀轻轻颤抖。
细碎压抑的哭声,被晚风揉碎,散在绝美温柔的夕阳里,无人听闻,无人知晓。
旧人不归,旧梦已死。
山河依旧,岁岁夕阳。
世间万般皆有归途,
唯有故人,永失圆满,永无归期,余生空余一场山河永寂。
……
——【全书·真正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