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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遗情【61】 春落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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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落夏生,万物燎原。
一夜南风过境,天地翻覆热烈。残留的春温尽数褪去,烈日破晓而出,天光清亮炽盛,满城草木疯长铺展层层浓荫。蝉声初醒,夏雨骤落,晚风裹挟着鲜活的热气,整座老城彻底坠入蓬勃滚烫的盛夏。
初夏是人间最坦荡的新生。
万物挣脱春日温柔,肆意舒展、拼命生长、向阳而生。没有迟疑,没有怅惘,所有生灵都借着烈日长风,奔赴最热烈的巅峰。世人抛却春末细碎怅然,拥住盛夏的坦荡与勇敢,前路明亮,来日滚烫,人人皆有奔赴山海的热忱与底气。
四时至此,众生皆盛。
人间至此,岁岁皆生。
唯独他,枯骨沉暗,寸草无生,永世无缘这场人间热烈。
密锁的暗室隔绝了万丈天光与浩荡南风,硬生生在滚烫人间里,囚出一片万古不化的死寂阴寒。
外界绿意燎原、烈日当空、生机满世,屋内潮冷腐朽沉沉堆叠,不见天光、不闻风声、不沾半点鲜活。人间的盛夏是生长、是热烈、是无限可期。
他的盛夏,是一轮又一轮、永无停歇的清醒对照与精神凌迟。
初夏滔天盛景,终究暖不活一具早已朽坏的罪骸。
外界万物勃发、气血舒展、全力新生,他体内脏腑寒冰固结万年,气血彻底枯绝,再无一丝流转余地。四肢百骸知觉几近消散,躯体僵硬空冷,平直贴于床榻,形同埋于暗室的枯骨,任由人间岁岁盛极,自身再无半分生息。
神经耗竭已成永恒常态,只剩空洞绵长的精神荒芜。
头颅终日昏沉空坠,视野永久覆着厚重黑雾,辨不出烈日晴空、浓荫晚风。耳边恒定的低哑耳鸣吞没了所有蝉鸣、雨声、人间嬉闹,将他单独囚禁在无人触碰、无人救赎的孤渊。无痛无痒,却比利刃加身更熬人——因为清醒永存,煎熬无休。
心肺彻底停在终末衰微的绝境。
呼吸细弱游丝,断续飘忽,胸腔终年冰封堵寒,容不下半分夏气温热。心律日夜虚颤紊乱,心脏搏动微弱拖沓,深入骨髓的濒落空凉岁岁扎根,不允解脱、不赐终局,只让他清醒目送一场又一场人间繁盛。
唯独神智,锋利如刀,岁岁清明,分毫未灭。
他清醒感知盛夏燎原,清醒看见万物向阳,清醒看着世人皆借夏光成长、自愈、奔赴热烈前路。
世间所有沉寂,皆能被盛夏打破。
唯独他的沉寂,扎根罪业,永世不破。
黑暗囚笼里,年少记忆汹涌破土,剜心彻骨。
井序最爱的,从来都是初夏。
少年半生隐忍、半生拘谨,活得小心翼翼、步步局促。唯有初夏风暖月明、蝉鸣轻柔、夜色温柔,人间坦荡热烈,能让他彻底卸下满身紧绷。
他爱傍晚的云霞,爱入夜的晚风,爱草木繁盛的人间,更盼自己的人生,能如初夏万物一般,挣脱阴翳、肆意生长、热烈余生。
他这一生,最想要的,不过是一场堂堂正正的鲜活人生。
可井然亲手碾碎了他所有热烈期许。
他让那个本该向阳而生、热烈坦荡的少年,永远葬在冰冷晦暗的黑夜。
从此年年初夏燎原,岁岁人间滚烫,万千人肆意鲜活、肆意生长、肆意奔赴前路。
唯独井序,长眠寒土,不见烈日,不闻蝉鸣,不遇热烈,永世无缘一场鲜活余生。
人间越是滚烫繁盛,万物越是肆意新生,他心底的自我禁锢就越是决绝。
他不配热烈。
不配坦荡。
不配拥有半分向阳而生的鲜活资格。
他死守黑暗、固守寒凉、拒纳南风、隔绝天光。
世人借盛夏破阴霾、脱困顿、逐光明。
他借盛夏审己罪、固枷锁、锁余生。
盛夏能催活世间所有枯寂,催不活他亏欠的年少。
夏光能普照世间所有晦暗,照不亮他心底万古沉沦的罪渊。
手机屏幕于死寂中亮起,何协夏初的祝愿温柔明亮,踏过热风蝉鸣,岁岁如初。
「南风知意,夏光明朗,愿你挣脱阴霾,向阳而生。」
向阳而生。
这是世间最坦荡的生路,是所有失意者的归途与勇气。
唯独于他,是此生最残忍的虚妄。
他从无向阳之路,无新生之途,无挣脱之机。
十七岁那场雨夜,早已锁死他余生所有方向——只剩黑暗,只剩亏欠,只剩无尽沉沦。
窗外南风不倦,夏光愈盛,草木争荣,人间岁岁滚烫新生、步步向前。
山河永远热烈,四时永远明朗,人间永远有来日滚烫。
唯有暗室枯骸,独沉罪渊。
岁岁夏盛万物生,年年无人渡他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