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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遗情【59】 仲春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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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恰逢盛景,繁花覆满山河。
暖风穿城而过,桃李灼灼绽放,枝桠缀满繁红,遍野新绿铺展天际。细雨绵绵温润无声,洗得天地澄澈明净,天光温柔缱绻,落于街巷、田野、万家窗棂。
这是人间最温柔烂漫的时节。
枯木逢花,尘埃遇雨,寒尽逢暖,苦尽逢甜。所有蛰伏一冬的困顿尽数消融,所有积压过往的遗憾皆被繁花掩埋。世人踏青逐春,揽尽人间春色,心绪随花开舒展,执念随春风轻散。
普天之下,皆被春色偏爱。
四海众生,皆因繁花释怀。
唯独他,身葬暗渊,心负残罪,永远无缘这场人间烂漫。
厚重窗帘紧锁如故,将一室黑暗与满城春色彻底割裂。
外界花开花繁、春光明媚、人间热烈鲜活,屋内依旧是经年不变的阴冷腐朽、死寂沉沉。春阳千万缕,落不进方寸囚室;春风千万里,吹不散一身罪寒。
人间的春是救赎烂漫。
他的春,是岁岁凌迟的对照。
历经初春回暖,他的躯体再无半分生机松动,彻底沦为枯朽空壳。
外界万物抽芽新生、气血舒展,他体内寒冰万古不化,气血彻底死寂断绝。四肢百骸的知觉几近全然消散,僵硬的躯壳平平贴在寒凉被褥上,无力动弹、无从挣扎,只剩一缕微弱的呼吸,机械维系着苟活的姿态。
神经的耗竭早已成常态,无波无澜,却无尽头。
整日昏沉笼罩脑海,视野永久灰暗浑浊,看不见繁花、看不见暖阳、看不见半点人间春色。耳边耳鸣低哑空洞,吞尽春风簌簌、花语声声、人间笑语,将他困在孤身一人的无声牢笼,清醒看着自己日复一日腐朽,日复一日沉沦。
心肺衰微早已定格终末姿态。
呼吸细弱如丝,断续飘忽,胸腔冰封寒堵,无半分暖意流通。心律虚颤紊乱不分昼夜,心脏搏动微弱拖沓,经年不散的濒落空凉扎根骨血,不赐解脱、不允终结,只让他分分秒秒清醒承受这场漫长的刑罚。
唯有神智,始终锋利澄澈,岁岁清醒,字字刻骨。
他清楚知晓满城花开,清楚看见人间皆暖,清楚看着世人借春色自愈、借繁花释怀、借东风新生。
世间所有残缺,皆可被春光补全。
唯独他的残缺,是人命铸就,岁岁花开,岁岁难补。
黑暗翻涌,旧忆刻骨,经年不磨。
井序最喜仲春繁花。
少年半生寒凉、半生卑微,眼底常年蒙着阴霾。唯有春暖花开、繁花满枝之时,他才会露出浅浅笑意,眼底落着细碎春光,难得卸下满身紧绷与隐忍。
他爱花开花盛的温柔,爱风轻云淡的安宁,更盼自己的人生,也能逢寒回暖、逢苦逢甜,挣脱清贫困顿,拥有一场烂漫安稳的余生。
他的期许温柔又纯粹,不过是岁岁逢春,岁岁有暖。
可井然亲手碾碎了他所有春日期许。
他让那个恋花盼暖、笃信苦尽甘来的少年,永远停在冰冷晦暗的黑夜。从此年年繁花遍野,岁岁春满山河,万千人揽春入怀、安享温柔。
唯独井序,长眠寒土,花开不见,春暖不逢,余生无烂漫、无安稳、无可期。
春色越盛,繁花越艳,人间越温柔,他心底的自我惩戒就越刺骨。
他不敢纳春、不敢遇暖、不敢有半分解脱。
旁人逢春放下过往,轻装向前。
他逢春复盘罪孽,加深禁锢。
春光治愈世间万千遗憾,唯独治愈不了他心底的血债。
繁花掩埋人间万千尘埃,唯独掩埋不掉他刻骨的亏欠。
手机屏幕于死寂中亮起,何协的春日祝愿温柔依旧,踏过繁花暖风,岁岁不移。
「春盛景明,繁花似锦,愿你心底生暖,前路皆芳。」
前路皆芳。
这是世间最温柔的期许,是所有普通人触手可及的美好。
唯独于他,是遥不可及的虚妄,是终生不配的奢望。
他无前路可走,无芳华可赴,无暖意可生。
自十七岁那场雨夜落幕,他的前路,就只剩无尽黑暗、无尽罪渊、无尽沉沦。
窗外繁花次第盛放,春风岁岁如常,人间年年烂漫新生。
山河永远春色不减,人间永远温柔可期。
唯有暗室枯骸,独守万古寒凉。
繁花覆尽人间百态,终覆不住他一身岁岁长青的罪业,渡不回一场再也无缘的年少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