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情》待旿

56、遗情【56】 年夜风

　　年夜风雪，覆尽人间。

　　新旧交替的最后一场落雪，温柔抚平整座老城的所有褶皱。街巷的尘埃、四季的浮沉、一年的得失，尽数被纯白落雪覆盖收纳。

　　岁末是人间最公平的收场。
　　苦尽甘来，疲尽归安，所有坎坷随旧岁尘封，所有遗憾随风雪落幕。千家万户灯火融融，人声温软，世人围炉守岁，辞旧迎新，人人皆可与过往和解，人人皆有来日可期。

　　四时闭环，年岁轮回，众生皆有终始。

　　唯有他，不入轮回，不得终始，无解无休。

　　密不透光的暗室，是整个人间唯一不肯落幕的死角。
　　屋外风雪温柔、岁末圆满、万象归静，屋内终年不散的阴冷、死寂、荒芜，岁岁如初，从未有半分更迭。

　　人间的风雪是救赎，是收官，是来年的希望。
　　他的风雪，是又一层枷锁，又一重审判，又一段无期刑期的叠加。

　　历经一整年的四时摧残，他的躯体彻底耗尽了所有残存机能。

　　春生、夏盛、秋落、冬寒，四季渡尽万物，唯独只渡他枯朽、衰败、枯竭。脏腑沉寒彻底固结，气血彻底停滞死寂，四肢僵麻废滞，早已失去所有知觉与行动力。他平直僵卧在寒凉床榻之上，形同被岁月遗忘的枯骸，仅余一缕细弱呼吸，机械维系着这场毫无意义的苟活。

　　神经的折磨褪去了所有尖锐痛感，只剩下贯穿昼夜的空洞耗竭。

　　常年的眩晕沉坠盘踞意识，视野恒久灰暗朦胧，辨不得昼夜风雪，分不清时序流年。耳边低哑的耳鸣恒定不散，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爆竹人声、风雪轻响、年末暖意，将他孤身囚在一片无声的深渊里，清醒耗竭，清醒沉沦。

　　心肺衰微抵达年末终限。

　　呼吸细弱如丝、断续飘忽，胸腔冰封堵寒，每一次微弱起伏都是艰难的挣扎。心律终日虚颤紊乱，心脏搏动拖沓无力，濒死的空落寒凉扎根骨髓，日夜缠绕，不赐解脱，不允终结，只让他一分一秒清醒熬完岁末，熬尽无人知晓的荒芜。

　　神智却依旧锋利澄澈，分毫未减，岁岁清明。

　　他清醒看着人间岁岁收官，清醒看着众生年年释怀，清醒看着四季往复、万象更新。
　　所有人都能翻过旧岁泥泞，所有人都能拥抱新岁光明。
　　唯独他，永远翻不过那场十七岁的雨夜，永远逃不出一身刻骨亏欠。

　　岁末夜深，人间烟火温柔遍地。

　　零星爆竹穿破风雪，万家灯火暖彻寒冬，寻常世人的团圆安稳、年末松弛，铺天盖地塞满整座城池。这般平淡的岁岁平安，是世间最寻常的幸福，却是井序穷尽一生，都没能触碰到的奢望。

　　年少岁月，他活得太苦、太隐忍、太卑微。
　　岁岁年末冷清孤寂，从不争抢热闹，从不奢求温存，只默默盼着来日，盼着熬过清贫寒凉，能拥有一间暖屋、一盏灯火、一场安稳岁末。

　　他的愿望轻如尘埃，温柔得让人心碎。

　　可就是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期许，被他亲手彻底碾碎。

　　他让那个畏寒、盼暖、渴求团圆安稳的少年，永远长眠冰冷冻土。岁岁年夜风雪如约，年年人间团圆如故，万千人坐享的岁末温柔，井序永远无缘。

　　人间越是圆满温柔，他心底的自我禁锢就越是决绝。

　　他不配辞旧，不配迎新，不配拥有半分岁月宽宥。
　　世人年末收官，是放下过往、奔赴新生。
　　他年末收官，是重温罪孽、加固枷锁、延续沉沦。

　　一整年的四时温柔，渡尽世间千万伤痕。
　　唯独渡不了他一身人命债，抚不平他半生刻骨愧。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静静亮起，何协岁岁不变的年末温柔，踏过风雪如期而至。
　　「旧岁收官，新岁将启，愿你告别过往，岁岁皆安。」

　　岁岁皆安。

　　这是世间最温柔慈悲的祝愿，普惠世间所有浮沉之人。
　　唯独绕过了他，生生世世，永不沾身。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告别，从来没有新岁，从来没有安宁。
　　从悲剧落笔的那一刻，他的时间就已经彻底停摆。往后所有春夏秋冬、岁岁年年，从来不是余生，只是一场无尽延伸的刑期。

　　窗外风雪渐停，天光将启，旧岁将尽，万象更新。
　　世间所有故事，终将落幕，所有苦难，皆有尽头。

　　只有他的罪业，无终无歇。
　　暗室囚枯骨，旧夜锁余生，岁岁年年，永无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