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选 她选了舞蹈 ...

  •   第一章·选
      中考完第三天,我坐在阳台上拉二胡。
      那把琴是邻居爷爷留给我的,他走的时候没有说“琴留给你”,只是他女儿来收东西的时候敲了我家的门,说:“我爸说这把琴给念念”。
      我接过来,琴盒上还贴着一张胶带,是我十岁那年大笔一挥,缠着邻居爷爷写上的名字。胶带已经黄了,边角也卷起来了,但字迹还在。琴盒的边角有几处磕碰,是从藤椅上滑下去留下的。我从来没有修过它,磕碰的地方摸着是钝的。
      凌川的夏天来得慢。六月的风从东南方向来,穿过楼群,带着晒
      了一整天的闷热。我们住在高层,十五楼,阳台比低处更敞亮,风也更急。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凌川不少建筑——对面的楼顶、远处少年宫的灰色圆弧顶、更远处凌川河上那座江桥。
      阳台不大,摆一把藤椅、一个花架、一把二胡,就感觉有点杂乱无章的样子。藤椅是我妈十年前买的,椅背右下角断了两根藤条,她说过好几次要扔掉,我说不用。后来她没有再提,我也没换。那把椅子一直放在阳台上,冬天收进来,夏天搬出去。它在我十五岁之前能承受我的重量,十五岁之后还能承受一些别的重量。
      我坐在那里,二胡架在左腿上,琴杆抵着锁骨,微微往右边偏一点。那是五年里我找到的最舒服的角度,琴筒搁在左膝窝里,弓握在右手,拇指扣住弓杆内侧,指腹贴着弓杆上的缠线。缠线已经被磨得发亮了,当初的黑色褪成灰白,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
      我拉到《赛马》快板那段。手指在琴杆上按出一串急促的音,食指、中指、无名指轮番起落——按在琴杆上的位置已经磨出了浅浅的凹痕,那是五年里我每天下午用指腹一点点按出来的。快板段弓走得飞快,马尾毛擦过琴弦的声音干燥而锋利,像凌川冬天鞋底踩过积雪的声音。我闭着眼,让手指自己走,让弓自己走,让那匹马真的从弦上跑过去。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弓毛照成银白色,一根一根绷紧的细丝在空气里微微颤着。
      跑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弓悬在弦上半寸,没有落下。那一个音悬在那里,像一颗没有落地的雨。整个阳台突然安静了,连风都停了片刻。我没有收弓,就那么悬着,过了几秒才放下。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诶,老陈啥时候回来的,你看看早说咱们就聚聚了。”
      我把弓放在琴面上,站起来的时候腰疼了,坐太久了,其实也有这么多年练舞蹈留下来的。藤椅在我身后轻轻晃了几下,然后慢慢停下来。
      看到爸爸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跟我说:“你陈叔回来了。”
      “哪个陈叔,有点不记得了,”我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开始剥。
      “就我之前那个同事,后来辞职出国了,回来挺长时间了,我也才听说。”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一张旧照片,少年宫的排练厅,木地板,一群小孩坐在地上。我爸圈了两个人出来——一个是我,六岁,扎两个辫子,嘴边全是苹果汁。另一个是个小男孩,手里抱着一把琴,琴比人还大,低头看弦,睫毛很长。
      “这我咋不认识呢,”嘴上念叨着,手里也没停地剥瓜子。
      “陈逾啊,你不记得了?小时候还一起上过幼儿园。”
      我看了很久,那个小男孩低着头,睫毛在眼窝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左手按在琴杆上,手指短短的,圆圆的指甲。琴比人还大,但他抱得很稳,下巴轻轻抵在腮托上。
      “你陈叔说,小逾还记得你。”
      “记得我什么?都是豆丁大点的小孩儿能记得啥。”那时的我很疑惑,怎么会有人能记得这么清楚,也许是当年记忆过深,到最后还是那些最深的回忆陪伴到最后。
      “说你摔过人家琴盒。”
      我当时停下了手上剥瓜子的动作愣了一下,心想:不是吧,这人咋这么记仇,专挑坏事记。
      后来听我爸的一顿描述我想起来了那么一点点,那天我转圈转晕了,一头栽在他的琴盒上。少年宫排练厅的木地板很滑,我摔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我坐在地上哭,他蹲下来,把琴盒翻了个面,检查了三遍,确定没有裂痕,才抬头看我。
      他说:“琴没事”。我哭得更厉害了,说:“我不是哭琴,我是摔疼了”。他愣了两秒,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的糖纸,能看见里面橘瓣的形状。他把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很短,圆圆的指甲,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我接过来吃了,一边吃一边抽着鼻子说:“你刚才《小星星》拉错了。”他说:“我没错。”“你就有,谱子上第三句是'挂在天空放光明',你拉的是'满天都是小星星'”。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唱一遍”。我唱了。他重新拉了一遍,跟着我的调子。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他那把琴上,琴面上反着一小块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这回对了”。
      “你叫什么”,
      “周念,你呢”,
      “陈逾,”
      后来我点了点头“我回家了,下周六见”,
      “好”。
      后来他没有来。我等了三个周六。凌川少年宫门口的台阶是水泥的,夏天坐上去不凉。我坐在那里等,等一个不知道已经搬走的小孩。第四个周六我没有去,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一整天。他不知道我发烧了,我不知道他搬家了。
      我转移话题问我爸:“二胡能走吗?”
      我爸停了一下:“你二胡不走。”
      “因为我没有考级对吗,没有十级证书考不了。”我很冷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当然我知道,这也是我爸想说的。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你那个二胡就随便拉拉的,别当真。"
      我没有抬头,我看着沙发上的弓,弓毛松了,有几根断了,翘起来,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我的指腹摸上去,涩涩的。
      随便拉拉的,也就五年。五个字就能盖住五年。凌川十五楼的阳台上,多少个下午,多少个夏天,我把同一首《赛马》拉到手指磨出水泡又磨成茧,拉到邻居爷爷在楼下听着点着头说:“念念拉得越来越好了”——那些下午,全部被收进了"随便拉拉"四个字里。
      我站起来,把二胡放回琴盒里。盖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就那么开着盖,看了它一秒。琴弦上还留着刚才拉过的余温。我用拇指轻轻压了一下琴弦,弦陷下去,弹回来,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那声“嗡”在琴盒里绕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行,反正想进一中我也只能靠我这点艺术了,那就走舞蹈,谁让文化课差点意思了。”
      那天晚上凌川天黑得晚。快八点了天还是灰蓝的,十五楼的窗外能看见整条中心街亮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地连着,像一根拉长的线。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课本,月考卷子夹在里面,红叉从第一页画到最后一页。卷子左上角用红笔写了一个数字,四十七。凌川一中初三五班,四十七分。我看了很久,久到那个数字从红色变成模糊的一团。
      窗外有人在拉二胡,邻居家的小孩,拉的是《小星星》,断断续续,第三句音不准。我听了一遍、两遍、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停了。我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我妈走了进来,端了一碗西瓜。她把碗放在手边,碗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她看了一眼摊开的课本,没有说话。走出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那个二胡你练了是不是有五年了?"
      “对,五年了。”
      “那你不拉了吗?”
      “你不是说随便拉拉的吗,”我把书合上了,看着我妈,试图从她的眼里找到答案。
      我的声音很平,好像从来没有学过亦或者走进过二胡的世界一般,我妈没有再说话。她走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琴盒上,把深褐色的漆面染成金色。那道金色的线慢慢从琴盒表面移开,移向墙脚,然后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十五楼的夜风比低处更响一些,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长的呜呜声。我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声。我想起那个拉琴的小孩,睫毛很长,低头看琴。
      他说“琴没事。”他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糖纸。后来我把那张糖纸压在铅笔盒的透明夹层里,每天打开都能看见。我把它折过一只小鸟,翅膀不一样长,放在窗台上,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是在某个凌川的夏天被风吹走了,吹过十五楼的阳台,飘过中心街,去了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看到手机上我爸的消息:“老陈那边约了,下周六去凌川少年宫那边的集训班,你想好了就说一声。”我看了很久,把它翻过去了。
      手机响了一声。我爸发来一条消息,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十二个数字。我看了三秒,没有存,也没有删。
      我走过二胡琴盒的时候停了半步。漆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用指腹抹了一下,灰被抹掉的地方露出一小块暗红带褐的漆面。是五年前我第一次摸到它时的颜色。我没有打开它。我背上书包,系鞋带,第一遍松了,第二遍才拉紧。
      电梯从十五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一些楼层都停了一下。我站在轿厢里,看着门开、门关、再开、再关。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阳光从玻璃门外涌进来,刺眼。我走出去,凌川六月的早晨,风从中心街的方向来,带着白杨树叶翻动的沙沙声。
      那天下午我路过凌川中心街上的琴行。那条街上种着一排老杨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琴行的橱窗里挂着一把二胡,标价一千二,琴杆上绑着一根红色流苏,被空调风吹着轻轻晃。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位置留着一个浅浅的茧,是我按弦按出来的。隔着玻璃,那个茧微微发麻。我转身走了。
      晚上我坐在床上,窗外的凌川夜色沉下来。十五楼能看见很远的灯火,像星星落在地面上。手机亮了,那串号码跳出来。
      我看了三秒,没有点进去。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后来会变成我手机里唯一一个不会删、不会回、也不会主动打过去的号码。
      快要睡着的时候,楼下传来二胡声。不是《小星星》,是一首我没有听过的曲子,拉得很慢,像一个人在凌川漫长的天黑之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路边坐了下来。我在黑暗中听完了整首,拉琴的人不知道十五楼有人在听。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我站在路边。凌川六月的风从东南方向来,少年宫的灰色圆顶在远处露出一角。街角拐过来一辆灰色的车,车门开了。后座有一个人,戴着耳机,靠着窗,没有看我。我坐进去,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凌川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中心街的老杨树、少年宫的围墙、路口的红绿灯。风从车门外面灌进来,吹动了我额前的头发。他一直没有转头看我。我也没有转头看他,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年我十五岁,在凌川少年宫练舞,在凌川十五楼阳台开始拉二胡,在凌川一中初三五班考过四十七分。
      我放下了一把琴,坐进了一辆车。那辆车拐过街角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我十七岁那三年里每天都会重复的场景。更不知道后来有一天,它会在下一个路口减速、经过、不再停。
      凌川还是那个凌川,街道没有变,少年宫还在那里,中心街的老杨树还在。只是那辆灰色的车再也没有拐过那个弯,再也没有顺着这根耳机线,听听我的心跳走到哪一拍。
      她选了舞蹈,因为二胡不算数。
      她放下了弓,却不知道,后来听到的所有二胡曲,都会让她想起一个人。
      在那座叫凌川的城市里,在十五楼的阳台上,一个人消失了,另一把琴安静地靠在墙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