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48、风途有阻，寸念不移 秋日的

　　秋日的晨光穿过纱帘，淡淡铺了满室。
　　温屿安自梦境之中清醒过来，脑海里还留存着昨夜长堤之上的景象。河面雾色厚薄不定，长风通路时通时闭，苇絮飞到河心便会被浓雾吞噬消散的画面，一遍一遍在心底回放。
　　他坐靠在床头，闭目凝神，试着向外释放一缕心念。
　　没有坠入梦境，魂魄便受现世肉身牢牢束缚，那点念想刚刚漫出心神，便轻轻消散在空气里，根本触碰不到长河彼岸的傅寻珩。白日本就是两界彻底隔绝的时段，所有互通，只能够留存于深夜的梦境长堤。
　　昨夜的所见所感，沉甸甸压在心底。
　　原本以为长风寄念是破开隔阂的一道曙光，可经过几夜实地观测才明白，这条通路从来都不是稳固不变的捷径。天地制衡不会轻易给他们一条坦途，雾势流转不定，风的通路便随之起伏，时而顺畅，时而彻底封死。想要依靠长风传递情思，要看天时雾色，由不得他们全然做主。
　　温屿安掀开薄被起身，走到书桌边，伸手打开那只古朴木匣。
　　第四十张信笺安安静静躺在匣内，纸上墨迹已经干透，“雾势随天改，风途有闭通”的字句清晰入眼。四十张笺纸层层堆叠，每一张，都是一个夜晚的悲欢与思索。从最初隔着大雾遥遥相望，到狂雾锁河的漫长别离，再到青石刻痕，寻得长风寄念之法，一路行来步步坎坷，没有一步是唾手可得。
　　他指尖轻轻抚过笺纸边缘，心底格外清明。
　　青石镌刻的痕迹，是刻在魂魄之上的印记，不受雾色、气流的影响，无论河面大雾滔天，还是长风断绝，那份沉淀下来的执念始终存在。相比起变数重重的风途，这才是他们最牢靠的依仗。长风只能做锦上添花的补充，万万不能寄予全部希望。
　　合上木匣，温屿安将纷乱心绪压下。
　　窗外街道已经苏醒，车声与人声隔着玻璃窗隐隐传来。老巷古井的那桩旧事彻底落幕，城市回归往日寻常，没有再出现异常的阴气扰动。可他人故事带来的警醒，始终没有散去。旁人耗尽一生等候，最终只落得残魂寄于古井，那是一面镜子，时时刻刻提醒他，虚实相隔，相逢何其艰难。
　　洗漱完毕，简单吃过早饭，温屿安将画板、画纸收拾妥当。
　　今日他不想再去那片拆迁废墟，那里沉淀的遗憾太过厚重，反复沉浸其中，容易扰乱自身心境。他打算去往城外河畔，去看现实里真实生长的芦苇。梦境长堤无边苇海，无数次出现在他的眼底笔下，现实之中的芦苇荡，虽没有梦境那般辽阔苍茫，却自有一份人间烟火的安稳。
　　坐上城郊的公交，一路远离城市楼宇喧嚣。
　　待到下车，秋风扑面而来，眼前便是蜿蜒的河道。河岸两侧大片芦苇蓬勃生长，雪白的苇絮被秋风卷起，漫天飞舞，和梦境长河两岸的景象渐渐重合。河水缓缓流淌，水波粼粼，阳光落在水面，碎成点点金光。
　　温屿安寻一处干净的石块坐下，支起画板。
　　炭笔落于纸面，一点点勾勒芦苇摇曳的姿态，河水蜿蜒远去，云天辽阔。他一边落笔，一边不自觉地对比梦境里的长堤。一样的苇浪长风，却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一个属于现世肉身，一个属于魂魄幻梦。他与傅寻珩，便被困在这两个世界的缝隙之间，靠着夜夜入梦，换取短暂相逢。
　　周遭游人三三两两，说笑漫步，世间众生都活在触手可及的烟火之中，唯有他们，要隔着一整条虚实长河，以刻痕为誓，以心念为信。
　　画到一半，一阵大风骤然卷过河岸，大片苇絮腾空而起，浩浩荡荡向着河对岸飞去。可行至河道中央，一股乱流凭空出现，漫天飞絮被撕扯打散，大半都坠入流水，随波漂走，仅有寥寥几片侥幸抵达对岸。
　　温屿安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前这一幕，和昨夜梦境长河之中发生的景象何其相似。
　　纵使长风浩荡，中途依旧会生出无名阻碍，看似近在咫尺的距离，想要跨越，依旧要承担消散的风险。就连轻飘飘的苇絮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们寄托全部深情的心念。
　　他静静地望着河面，看残絮逐水东流，心底又添几分凝重。
　　整整一个白天，他都在河畔度过。画画，静坐，看流水，看风起风歇。不去过度幻想未来的相逢，也不沉溺于悲观的揣测，只是放平心神，接纳眼下全部的困境。心境越是平稳，魂魄就越是安定，才不会给天地制衡抓住可乘之机。
　　日头缓缓向西偏移，暖金色的落日铺满河面，游人渐渐散去，城郊河畔慢慢归于安静。温屿安收好全部画具，踏上返程。
　　回到家中时，暮色已经笼罩城市。
　　屋内光线渐暗，他点亮桌角一盏台灯，将今日在河畔完成的画稿摊开。画纸上苇絮半渡，中途被乱流打散，寥寥数片飞抵对岸。他在画纸边角，轻轻写下小字：风有千重阻，念无一寸移。
　　写完便妥善收进画筒。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沉落，万家灯火点点闪烁。
　　距离入梦还有一段时间，温屿安没有急于躺卧，他坐在书桌前，翻看之前积累下来的所有画稿。一张张翻过，全是关于梦境长堤的记录：长堤、长河、漫天苇絮、青石刻痕，还有两道隔着河面遥遥相对的人影。
　　这些画作，信匣里的信笺，石面上一道道深浅刻痕，共同拼凑起一段不为人知的羁绊。
　　他一遍遍在心底默记几晚总结出来的规律：雾厚则风闭，雾浅则风通；不可贪求频繁寄念，刻痕之约必须恪守；一旦察觉雾色开始躁动，便立刻收回全部向外释放的心念，绝不冒险试探底线。
　　把所有的警醒全部沉淀于心，温屿安才洗漱完毕，躺上床榻。
　　闭上眼睛，摒除现世所有见闻。心神缓缓下沉，熟悉的失重感漫遍四肢百骸，现世的灯光、声响、温度一点点剥离，苇草独有的清浅草木香气扑面而来，他再一次踏足梦境河畔长堤。
　　今夜的长堤，河面雾色分布格外不均。
　　靠近两岸的地方雾霭轻薄通透，可长河正中，堆叠起一层浓稠如同棉絮一般的白雾，横亘在河水之上，如同一道天然筑起的屏障。晚风在两岸苇丛之间肆意穿梭，可一旦闯入河心那团厚重白雾，便会被层层消解，很难完整横渡整条长河。
　　温屿安抬步站定边界，抬眼远眺对岸。
　　傅寻珩已然立在老位置，一身清寂，目光遥遥渡过大河落向他的身上。显然他也一眼就看见河心骤然增厚的雾障，眉眼之间带着审慎。今夜的情况比昨夜还要严峻，那道横亘河心的浓雾，直接将长风寄念的通路近乎封死。
　　这种时刻，贸然催动心念借风横渡，只会让情思在浓雾之中彻底消散，白白损耗魂魄积攒的执念，得不偿失。
　　温屿安转身走向那块青石，屈膝蹲下。指尖抚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旧刻痕，无数个日夜的坚守，全部沉淀在这冰冷石面之上。他敛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摒弃想要传递思念的冲动，凝神聚力，指尖在石头上，刻下一道崭新深刻的纹路。
　　几乎同一时刻，对岸传来石头被划开的细微声响，傅寻珩同步完成属于他的刻痕。
　　刻痕落下的一瞬，两岸微微泛起极淡微光，隔着重重雾障遥遥呼应。哪怕长风断绝，河面大雾横拦，魂魄之间依靠刻痕建立的牵绊，依旧稳稳相连，不曾有半分削弱。
　　完成刻痕之约，二人没有勉强尝试风传心念。
　　他们分别沿着各自堤岸，缓步向前行走。河心那片厚重雾障绵延很长一段河道，无论何处望去，那一团白茫茫的雾气都横亘水面，长风穿过去便无声无息消失。偶尔有几缕强劲的风卷着苇絮奋力冲撞雾墙，最终也不过是被吞没殆尽。
　　一路行去，所见皆是阻碍。
　　温屿安默默将这一幕记在心底。原来天地制衡的压制，可以来得这样直接，不需要掀起毁天灭地的狂雾，仅仅只是在河心堆叠一层浓雾，便能将他们好不容易寻到的互通路径彻底锁死。
　　可即便通路被封，羁绊并未就此断裂。
　　不需要借长风传递话语，隔着茫茫雾色，遥遥相望本身，已经是一种相守。无需千言万语，彼此都明白对方心底的坚持。风途纵然受阻，彼此的寸寸心念，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偏移。
　　不知行走多久，视野边缘泛起朦胧柔和的光晕，属于今夜梦境的时限，快要走到尽头。
　　河面浓雾依旧盘踞河心，没有半分散去的迹象。
　　温屿安驻足而立，望向对岸那道清挺身影。隔着重重白茫茫的雾霭，一缕极淡的心念，拼尽全部力量向外漫出，不奢求可以完整抵达，仅仅只是一句无声告知。
　　“风阻千重，我心不移。”
　　浓雾翻涌，大半心念被消解，只剩一丝微弱余韵，还是艰难渡过长河，落到傅寻珩那边。
　　片刻之后，一缕同样微弱的心念穿透雾海折返回来，沉稳而坚定。
　　“纵风途断绝，守念待雾开。”
　　没有热烈的倾诉，只有困境之下，彼此无声的笃定。
　　漫天大雾从长河中央向外缓缓扩张，苇丛、流水、长堤，两岸的人影，一点点被白茫茫雾霭包裹吞噬。今夜相逢就此落幕。
　　意识向上浮升，梦境光景缓缓褪去。
　　温屿安自沉睡之中睁开双眼，屋内是安静沉沉的夜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屋内，一地浅白。
　　他披衣坐起，走到书桌，拧开台灯。墨汁蘸满笔锋，清隽字迹落在崭新的笺纸之上。
　　雾锁长河渡路乖，长风至此尽沉埋。
　　纵然千障横前路，一寸心念未肯歪。
　　第四十一张信笺，落笔已成。
　　他小心对折整齐，轻轻放入木匣。四十一夜相守，见过曙光，也直面突如其来的封锁。坦途本就是奢望，阻碍才是常态。风可以被大雾阻断，可刻在魂魄深处的执念，谁也无法消弭。
　　只要心念不移，便静等雾散风来。

作者有话说

风阻千重，心念一寸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