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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四章 客来 沈家的人是 ...

  •   沈家的人是在第三天的上午到的。

      彼时沈昭宁正在潇湘院里修剪那株过冬的腊梅。春柳端着新沏的龙井从廊下过来,脚步轻快——自从少夫人和姑爷在书房一起用晚饭,潇湘院有了人气。以前沈昭宁一个人在院里,连脚步声都是轻的。

      "少夫人,前院来报了——沈家来人了。"

      沈昭宁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一朵刚剪下来的腊梅落在雪地上,黄得很鲜亮。

      "多少人?"

      "一辆马车,三个人。二房太太、您父亲身边的高管事——还有一位,说是您的大伯母。"

      沈昭宁把剪刀放在石桌上,用帕子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很稳。春柳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家小姐变了个人——以前在沈家连走路都不敢出声的庶女,听到沈家来人第一反应是慌。但现在沈昭宁只是擦完了手,理了理鬓角。

      "去请姑爷。"她说。

      "已在书房等着了。"春柳小声补了一句,"姑爷说——今日不管沈家来多少人,都由少夫人做主。他只站在您身后。"

      沈昭宁心里涌上一股温热的潮水,但面上没显。她点了点头,朝前厅走去。

      --

      前厅里,三个沈家的女人已经落了座。二房太太沈周氏坐在客位首座,一身绛紫色绸缎袄裙,头上的金簪比去年多了两根——沈府里除了大夫人之外最有权势的女人。不是靠出身,是靠会做人。

      旁边坐的是大伯母沈冯氏。冯氏是沈伯庸的大嫂,守寡多年,在沈家地位尴尬——名义上是长房媳妇,实际被二房压了一头。她今天来,多半是被拉来壮声势的。

      高管事站在门口,没敢坐。他是沈家外院的人,进顾府本就矮半截,更别说顾太傅是先帝老师。

      沈昭宁走进前厅时,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打量、审视,还有微妙的错愕。她穿的是藕荷色家常衣裙,不是新妇的大红大绿,但站在那里,气势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二娘久等了。大伯母安好。"

      沈昭宁在主人位上坐了。没有行礼——按出嫁的规矩,她现在是顾家少夫人,沈家人来了是客。客不需要受她的礼。

      沈周氏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分。

      "昭宁啊——这才嫁进来几天,气色倒是好多了。看来顾家待你,比咱们沈家强。"这话听着像夸,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

      "顾家确实待我不错。"沈昭宁接过春柳递来的茶,轻轻吹了一口,语气很淡,"二娘从京城到这儿,走了两天的路,想必不是为了来夸我的气色吧?"

      沈周氏的笑终于淡了几分。她端起茶盏没喝,用茶盖撇了撇茶叶沫子,像是在组织词句。

      "昭宁,你是个明白人。二娘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天来呢——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给你送嫁妆来了。"

      她朝高管事摆了摆手。高管事从门外捧进来一个红木匣子,放在沈昭宁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一柄银梳,还有一张地契——京城东郊一处宅子的地契,不大,两进院,但位置好,值不少银子。

      "这是你爹补的嫁妆。你出嫁的时候走得急,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备。你爹说了——不能让你在婆家抬不起头。"

      沈昭宁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凉了半截。

      补嫁妆。她嫁进顾家三个月了。沈家连一抬嫁妆都没出——她用自己攒了五年的月例置办衣裳,铜镜都是从春柳那里借的。沈伯庸在哪儿?没人站出来。现在补——因为京城在传:顾长渊的娘和沈昭宁的娘是总角之交,顾家娶这门亲是谢婉娘的遗愿。沈家庶女嫁了太子太傅独子,嫁妆后补——脸往哪儿搁?

      "多谢二娘。也替我谢过父亲。"沈昭宁让春柳把东西收了,面上看不出情绪,"第二件事呢?"

      沈周氏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第二件事——你父亲让你回去一趟。京城沈府。"

      沈昭宁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回去做什么?"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沈周氏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了过来。信封上的字迹沈昭宁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父亲的。"你娘走之前,除了那根玉簪之外,还给你留了一样东西。放在沈府的祠堂里。你父亲说——你得亲自回去拿。"

      沈昭宁没有碰那封信。她看着沈周氏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为什么在祠堂里?"

      "你娘走得早,有些东西不方便放在你房里。你父亲代为保管——"

      "我娘走了十八年了。"沈昭宁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落在冰面上,"十八年里沈家没一个人跟我说过我娘留了东西。嫁进顾家三个月也没人送。现在我认识了顾长渊,知道了娘和谢婉娘的关系——就有人来了。带着嫁妆,带着信,告诉我'你娘还有东西,亲自回去拿'。"

      她说这话时看着沈周氏的脸。沈周氏表情纹丝不动——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发白。做了一辈子人精,被十九岁的女孩拆穿心思,居然没露破绽。

      顾长渊没有看错人。沈昭宁倔——但不是那种没脑子的倔。

      "二娘。我爹让你来,是怕我不肯回去对么?您带嫁妆做见面礼——让人看了觉得沈家真心补这份情,谈不拢才显得我不识抬举。但您不在乎我回不回去,您在乎的是——"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瓷底碰乌木桌面,声音很轻。轻得像剪刀合上了刀刃。

      "地契。"

      沈周氏终于变了脸色。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客气碎了——下面藏着的很赤裸:交易,从头到尾。

      "青城山矿脉的地契。"沈昭宁继续说,语气平稳如念账本,"当年我娘嫁进沈家,谢家给了青城山地契做嫁妆。矿脉年产白银二十万两。沈家娶我娘,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这张地契。我父亲要我去沈府——地契在祠堂封着,按谢家规矩,继承人到场才能解封。"

      前厅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大伯母沈冯氏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今天是来看戏的,没想到戏成了这种局面。

      沈周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收回袖子里,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笑容——但这次是敬,被迫的敬。

      "昭宁,二娘小看你了。"她转身往门口走,到门槛前停下,"你说得对——沈家要的是地契。但你爹要的不是。他让我来,是因欠你娘的太多,没脸见你。地契是你娘的命换来的,他不会碰。但沈家其他人会碰。你若回去过户到自己名下——谁都动不了。"

      她迈过门槛走出去,声音从廊下飘进来。

      "顾家护得了你,护不了谢家的东西。地契在沈家祠堂一天,就有一个沈家人盯着它——你爹挡不了一辈子。"

      沈昭宁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送。她看着桌上那杯凉掉的茶,茶面浮着一片碎茶叶。

      大伯母冯氏跟在沈周氏后面出了前厅,高管事抱着空的礼盒也走了。前厅里只剩沈昭宁一个人。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顾长渊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在那里从头站到尾——沈昭宁知道,春柳提前告诉她了。他没有出声,没有插手。因为他说过——这件事由她做主。

      "你都听到了?"

      "嗯。"顾长渊在她旁边坐下,视线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不是怕,是使了太久的劲。一个人绷着气场和三个在沈家斗了多年的女人对峙,比提一把刀上战场更累。

      "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你觉得呢?"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三天前她还会犹豫——去不去、怎么去、去了怎么办。但现在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

      "你陪我去。"

      顾长渊沉默了两息的工夫——沈昭宁以为他又要用那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拒绝,像新婚夜挑完盖头转身就走那样。但他没有。

      "好。"

      沈昭宁愣住了。

      "我说好。"顾长渊站起来,从她身边的茶几上拿过那杯冷掉的茶放在一边,换了一杯热的推到她手边,"但不是现在回去。再等三天。"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那句话很对——沈家让你回去,真正要的是地契。二房太太把信收了,说明她们手里还有牌。现在回去,你还没有足够的东西跟她们对等谈。三天后京城会来一位客人,她的身份让你在沈家有立得住的底气。"

      "谁?"

      顾长渊走到前厅门口,望着院子里开始融化的残雪。

      "太后的掌事嬷嬷——刘嬷嬷。她和你娘,也是旧识。"

      春雪在廊下无声地落。沈昭宁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三个月前那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木偶,正一点一点松开提线,从台子上走下来,站在了棋盘对面。

      她看着顾长渊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娘让你娶我——不只是为了完成遗愿对不对。"

      顾长渊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僵。

      "也不只是让我在沈家和顾家之间争一口气。"沈昭宁走到他旁边,"你娘选我——是在给我一个机会,也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对朝堂上那些人心知肚明但不动声色——你不是不想争,是没有值得争的人。"

      顾长渊转过身来,墨色眸子里映着檐下将融的冰凌。

      "那现在有了?"

      沈昭宁抬起下巴,眼底是很亮的光。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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