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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七章 献册 账册呈上府 ...

  •   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那盏凉透的茶,看了很久,仿佛要从茶汤里看出一句搁了二十年的话。檐下的风铃被夜风拨了一下,叮铃一声,又静了下去。月色从窗纸外漏进来,把半间屋子照得发白。
      "老夫不能告诉你。"他终于开口,"不是信不过姑娘,是老夫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夫知道那卷账册里还有别人,可那个人是谁,老夫花了二十年,也没能看得真切。"
      "连您也看不真切?"
      "老太爷当年誊给老夫的抄本,到沈崇文为止。"周先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桌上那枚断玉上,"账册后半卷,老太爷从未示人。他把它封进铁匣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有些名字,要等对的人来了,才配看见。'"
      沈昭宁心头一动:"周先生的意思是,那卷账册里,还有老太爷连您都瞒着的名字?"
      "姑娘明日见了郭知府,自然明白。"周先生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天色不早,老夫该走了。姑娘记住——郭允中此人,可用,不可全信。他今夜说给姑娘听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要姑娘自己去辨。"
      "哪一半是真的?"
      "他被贬桐城二十年,是真的。"周先生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可他为什么被贬,他自己说的那个缘由,姑娘姑且听之。"
      他说完,提着风灯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夜风卷起衣袍的一角,像一只墨色的蝶,一闪便没了踪影。
      沈昭宁在灯下坐了许久,把那两半断玉重新收好。
      郭允中被贬桐城的缘由——他今夜说的是,因为查了恩师沈崇文挪用军饷的账。可周先生方才说,这缘由"姑且听之"。
      若他被贬,另有缘由呢?
      翌日天晴。
      前一夜的雨把桐城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泛着水光,早市的吆喝声隔着两条街传过来。沈昭宁早早起身,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只绾一根木簪,脸上匀了些灶灰,又在唇上抹了点谢掌柜给的黄蜡,看着倒像是个替东家跑腿的乡下丫头。
      她没有走正街。
      福来客栈的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独轮车的水巷。她沿着水巷往南,过了一座石桥,又从桥洞下钻过去,绕到府衙后墙外的那片菜地。菜地里有几个婆子在摘菜,没人留意这个蹲在水渠边洗手的身影。
      府衙的后角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贴着墙根走,绕过柴房,在第二进院落的月洞门前停下。
      门里,郭允中已经等在廊下了。
      他今日换了便服,一袭青灰直裰,负着手,见她这副模样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笑了:"沈姑娘这身打扮,本府险些认不出来。"
      "大人嘱咐走小路,民女不敢走正街。"沈昭宁福了一福,从怀里取出那只油布包,"账册在此。"
      郭允中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接过油布包,没有急着打开,先引她进了后堂,掩上门,又亲自把窗边的竹帘放下一半,这才在案前坐下,一层一层揭开油布。
      铁匣里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用丝线密密缠着。
      他解开丝线的手,很稳。可沈昭宁注意到,他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索了二十年的人,忽然触到了光。
      绢帛展开,是密密匝匝的蝇头小楷。
      郭允中看得很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北字营辎重折价那一段时,眉头微微拧起;看到裴家走私铁器皮货的数目时,又缓缓舒开;看到落款处那枚漆印时,他的手停了。
      "这是老太爷的印。"他说。
      "是。"
      "老夫见过这方印。"郭允中低声说,"二十多年前,老太爷最后一次入京述职,本府还只是个七品主事。他呈给户部的折子上,盖的就是这方印。"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在等。
      果然,郭允中放下绢帛,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沈姑娘,这卷账册,是你亲手从铁匣里取出来的?"
      "是。"
      "可曾有人动过?"
      "外祖母临终前交给民女,民女一路贴身携带。"沈昭宁说,"只有民女一人经手。"
      郭允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绢帛翻到末尾,指着最后几行字:"那这上面的字,姑娘可看得懂?"
      沈昭宁凑过去。绢帛末尾那几行字,笔迹与前面全然不同——前面的蝇头小楷工整端方,像是衙门里誊抄的公文;而末尾那几行,笔锋却潦草得近乎狰狞,像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里,用极快的笔速写下的。
      她认得那些字。她背过这卷账册无数遍,可末尾那几行,她始终没能看全——因为那几行字旁边,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渍,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擦过,又被血洇过。
      "民女看不太清。"她如实道,"这几行字被污了。"
      "不是污的。"郭允中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竹帘一角,望着院中的老槐树,"是被人擦掉的。擦得很急,擦得很用力,连绢帛都磨薄了。"
      沈昭宁心头一凛。
      "大人是说……有人先于民女,动过这卷账册?"
      "不是先于你。"郭允中放下竹帘,走回来,目光沉静,"是老太爷自己擦的。"
      屋里静了一瞬。
      "老太爷把这卷账册封进铁匣之前,亲手擦掉了最后这几行字。"郭允中缓缓道,"他擦得这样急,只有一种可能——他写完这卷账册之后,才发现那几行字不能留。或者说,他发现那个名字,不能写下来。"
      "为什么不能写?"
      "因为这卷账册要传下去。"郭允中看着她,"若是那个名字还在上面,这卷账册就活不到今天。老太爷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他怕那个名字,会连累接手的人。"
      沈昭宁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忽然想起外祖母临终前的话:"蘅丫头,护着它,墓里也能合眼。"外祖母要她护着这卷账册,可外祖母有没有告诉她,账册里本有一个名字,被老太爷亲手抹去了?
      没有。
      外祖母什么都没说。她只让她护着。
      "大人知道那个名字?"沈昭宁问。
      郭允中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案上那卷绢帛,望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本府不知道。本府只知道,老太爷擦掉那几行字的时候,他在桐城的故旧,一夜之间,全都断了音讯。只有一个周先生留了下来。"
      "周先生说,他是替老太爷誊密信的书吏。"
      "那是他说的。"郭允中道,"周先生当年到底替老太爷做过什么,只怕连他自己,都不愿再提。"
      沈昭宁默然。她想起昨夜周先生那句"老夫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想起他临走时那句"可用,不可全信"——原来这位知府大人,与那位周先生之间,也有各自的算盘。
      "大人昨夜说,您想查清二十年前那笔军饷的真相。"她抬起眼,"可大人真正想查的,恐怕不是沈尚书,也不是裴伯衡吧?"
      郭允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一个在井底待了二十年的人,忽然看见井口垂下来一根绳子——他既盼着那绳子是救命的,又怕那绳子是催命的。
      "沈姑娘。"他说,"本府在桐城二十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可像你这样,敢把账册揣在怀里、只身走进府衙来跟本府谈条件的,只有你一个。"
      "民女是谢家的后人,没有退路。"
      "本府也是。"郭允中低声道,"本府被贬桐城二十年,图的也不是那笔军饷。本府图的是——当年那个递折子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昭宁怔住了。
      "大人……"
      "沈姑娘昨夜问本府,是不是沈崇文的门生。"郭允中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本府告诉你是。可本府没有告诉你——当年本府在户部,是沈崇文一手提携不假;可本府心里记着的那个人,不是沈崇文。"
      "那是谁?"
      "沈姑娘可知道,老太爷晚年最后一次入京,为的是什么?"郭允中不答反问。
      "民女只知,老太爷当年查出北字营走私案,证据确凿,却迟迟未能上达天听。"
      "不是未能。"郭允中一字一句,"是有人,把折子压了下来。"
      沈昭宁的呼吸,微微一滞。
      "老太爷那一本账,是先递到御前的。"郭允中缓缓道,"御前留中不发,只批了两个字——'再查'。老太爷便回了桐城等。他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那两个字被收回。"
      "大人如何知道这些?"
      "因为老太爷那本账折,当年是从户部过的。"郭允中低声道,"本府那时候还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吏,老太爷那本折子递进京来,本府负责誊录核校。本府誊了三遍,把每一笔都记在了心里——沈姑娘,你可知道,一个人若把一样东西在心里记了二十年,那是忘不掉的。"
      "大人后来被贬,也是因为这卷账折?"
      "本府查过那笔军饷,查到了兵部。"郭允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可本府被贬的由头,说是军饷的事,沈崇文却暗中保了本府一命。他说,允中,你太年轻,不懂这潭水的深浅——桐城水深,你去那里待着,比在京里安全。"
      "他在保大人?"
      "本府也以为是。"郭允中道,"本府到了桐城,才明白他说的'水深'是什么意思——这潭水的底下,沉着老太爷那本账折,也沉着本府当年誊过的每一个名字。本府坐在桐城知府的位子上二十年,左边是谢家的冤,右边是沈家的恩——沈姑娘,你叫本府怎么选?"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周先生那句"可用,不可全信"是什么意思了。郭允中想要的,从来不是裴伯衡的命,也不是沈崇文的官。他想要的,是那个二十多年前,把老太爷那本账折子压下来的人的名字。
      "大人查了二十年,"她轻声问,"可查到了?"
      "本府只知道,那两个字,不是先帝批的。"郭允中抬起眼,目光幽深如井,"先帝御笔,本府见过。'再查'那两个字,笔锋圆润,收势内敛——是先帝朝秉笔太监高凤来的仿笔。"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衙役在门外压着嗓子道:"大人,裴府的三公子求见,说有急事,正在仪门外候着。"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裴三公子。他怎么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七章 献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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