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涩青提

11、假意逢迎 施寻之一心

　　施寻之一心想要攫取施家的权力高位，可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棘手。纵然父亲对他多有偏爱，那份血缘带来的优待，也抹不掉他私生子的出身烙印。

　　偌大的施家老宅，处处都浸透着百年传承下来的门第规矩。长辈、旁系族人，所有人心里都拎得清清楚楚，嫡系正统才是继承家业的第一人选。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私生子的身份如同洗不掉的污点，时时刻刻压在施寻之的身上。无论他如何钻营算计，如何在父亲面前刷存在感，终究很难比得上施家名正言顺的嫡系后代——施清酩与施清醴。

　　这点，施寻之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自小就活在旁人若有若无的偏见之中，一边享受着父亲有限度的照拂，一边又要承受暗地里的非议。长久的压抑滋生出勃勃的野心，他不甘心永远屈居人下，不甘心只能做一个边缘的旁支。可单凭自己手里微薄的势力，想要撼动早已根深蒂固的施家格局，几乎是痴人说梦。

　　所以他急需一枚好用的棋子。
　　一个潜伏在施家内部、身世有把柄落在外人手上，处境窘迫，能够被自己拿捏利用的人。

　　在施家一众小辈里面，施晚苑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傍晚时分，夕阳穿过雕花玻璃窗，把长廊的地板染成一层淡淡的橘金色。晚风卷着庭院里晚开的花香，浅浅飘进楼宇内部。施寻之沿着铺着绒毯的回廊缓步往前走，皮鞋踩在毯子上，几乎发不出半点声响。他熟门熟路停在了琴房门外。

　　门扉虚虚掩着，没有关严。悠扬悦耳的琴声从里面缓缓流淌出来，少女弹奏的曲调温柔婉转，是一首柔和优美的曲子。琴声漫过耳畔，叫人听着，忍不住心神沉醉，外界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琴房之外。

　　施晚苑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之上，一曲将近尾声。她心思敏锐，就算隔着门板，也捕捉到了门外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指尖离开琴键，叮咚的余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她缓缓转过身子，柔和的室内灯光落在她清秀的眉眼间，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轻声开口：“有什么事吗？”

　　施寻之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迈步走入琴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却半点也没有抵达眼底，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与窥探。

　　“我来找施小姐，自然是有事相求。”他语气听上去客客气气，可那客气之下，处处都是压迫。

　　“有什么事，就直接说。”施晚苑语调平平，没有多余的情绪，指尖轻轻搭在钢琴冰凉的边缘，身体微微坐直，已经悄悄进入戒备的状态。她并不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每次和施寻之相处，她总能感受到对方眼神里藏着的算计，让人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施寻之缓步向前，一步步走到距离钢琴不远的位置，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话语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一字一句，清晰地撞进施晚苑的耳朵：“其实……你是许家的私生女，许舒雨，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沉重的石子，狠狠砸进施晚苑平静的心湖。

　　一瞬间，琴房里安静得可怕。方才乐曲残留的温柔氛围荡然无存。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撕开了她拼尽全力想要掩藏的过往。被人这样直截了当地戳破不堪的身世，施晚苑心口翻涌着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难堪。她的出身就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一直被她小心翼翼藏起来，如今被施寻之直白摊开，明晃晃嘲弄她身份低微。

　　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闪过，被抛弃的童年，孤儿院冷清的日子，初来施家时惴惴不安的惶恐。千般情绪堵在喉咙，脸颊微微泛起一层薄热，可把柄完完全全握在对方手里，她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施寻之静静看着她，将她肩膀微微绷紧、眼底一闪而过慌乱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很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压迫感，知道自己已经牢牢攥住了对方的软肋，语气依旧从容，慢悠悠抛出了自己的交易条件：“不过……只要你帮我干一件事，我就不会把这个秘密传出去。”

　　秘密一旦公之于众，她如今在施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就会彻底粉碎。不光她会沦为整个施家圈子的笑柄，就连善待她的两位哥哥，也会因为她不堪的身世，遭受到旁人指指点点的流言非议。

　　施晚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纵然内心已经乱作一团，表面依旧强撑着镇定，指尖悄悄攥紧了琴凳的布料，声音尽量维持平稳：“什么事？”

　　施寻之压低了声音，音量不大，每一个字却透着刺骨的凉薄无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用纸包裹好的东西，递到她的面前，眼神阴鸷：“你把这个加在水里，让他们喝下去，就可以了。”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便是施清酩与施清醴。

　　施寻之同他们共享一个父亲，只是母亲并非同一人。在他的认知里，他和这两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本就没有多少情分。从小到大，父亲的偏爱、家族的期待，通通都倾斜到那两个人的身上。他一心想要夺权，自然不会看重这份流于表面的亲情。只要除掉这两个挡路的阻碍，施家的一切，便有机会落到自己手中。

　　施晚苑垂眸望着那一小包东西，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打从被施家接回来，那两位哥哥待她一向宽厚善待。当年如果不是施清酩去往孤儿院将她领回，她如今或许依旧孤身漂泊，无依无靠，继续在冰冷的收容机构里面对未知的生活。平日里，施清酩会顾及她的情绪，顾及她敏感的出身，处处给她留体面；施清醴也愿意耐心听她说话，不曾因为她的来历轻视半分。

　　她的本心，根本不愿意去伤害这两个真心善待自己的人。

　　可施寻之握着她身世这个致命秘密，一旦大肆宣扬，灾难不只会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进退两难之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面来回拉扯、冲撞。

　　很快，一个冒险的念头在她脑海之中慢慢成型。她不能硬碰硬撕破脸，眼下只能假意顺从，先稳住施寻之。

　　施晚苑抬眼，脸上缓缓浮现出妥协的神色，顺着施寻之的话，说了许多顺从的好话，温顺听话的模样，一点点卸下了施寻之心中的防备。

　　施寻之见她乖乖应允，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拿捏住了这枚棋子，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大半。他反复叮嘱了几句细节，确认施晚苑全部记牢之后，便转身离开了琴房。

　　目送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施晚苑脸上那副温顺的神情瞬间褪去，只剩下满心的沉重。她捏紧手里那包危险的东西，不敢多做耽搁，快步离开琴房，径直去往茶水间。

　　茶水间安安静静，水壶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温。她接来两杯干净的清水，并没有遵照施寻之恶毒的吩咐，把粉末投进杯中。她将两杯完好无损的水，分别送到施清酩、施清醴的卧室，将方才琴房发生的全部对话、施寻之的全部阴谋，一五一十，完完整整告知二人。

　　听完前因后果，施清酩眸光沉沉，眉宇间覆上一层冷意。他稍作思索，很快便懂了施晚苑的打算。几人短暂对视，快速交换眼神，迅速敲定一套演戏的对策，决定配合她演一出引蛇出洞的戏码。

　　施清酩端起水杯，假装毫无防备喝了下去，片刻之后，身子轻轻一晃，顺着桌边缓缓歪倒，装作昏迷晕厥，失去意识的模样。

　　另一边，施清醴同样默契配合演戏，端起水杯抿过几口之后，也闭眼倒伏在沙发上，看上去人事不省，毫无反抗之力。

　　房间之内，两个人安安静静倒在原地，看上去完全中招。一切布置妥当，施晚苑调整好自己的神态，回头去找施寻之。她刻意带上几分慌张无措的语气，向他汇报，说那两个人已经喝下东西，中招倒下。

　　施寻之听闻消息，心中大喜，眼底满是得逞的快意。长久压在心头的阻碍仿佛已经被清除，他几乎没有半分怀疑，立刻吩咐施晚苑带路，要亲自过去确认现场的情况。

　　夜色渐渐笼罩整栋老宅，走廊的壁灯光影明暗交错，投下斑驳的影子。施寻之跟在施晚苑身后，脚步匆匆，满心以为自己的障碍已经尽数清除。他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畅想，扫除两大对手之后，自己执掌施家，手握权柄的光景。

　　抵达卧室门口，施晚苑侧身让出位置。施寻之迫不及待迈步踏入屋内，目光直直落在地上倒伏的两道身影上。昏暗灯光之下，两个人一动不动，看上去确实昏迷不醒。

　　他认定二人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心中再无顾忌。伸手摸出藏在衣襟内侧的短刃，金属的冷光在灯光下一闪而过，他放轻脚步，一步一步缓缓朝着他们靠近。

　　就在他马上要走到二人身前，准备彻底解决后患的时刻，原本一动不动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忽然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