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绕月》卞星星

35、如果 他有时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走。

　　那个念头在夜里浮起来的时候最清晰——如果他大三那年没有坐上那趟航班，如果他留在国内读完书，如果他在她大一的冬天就站在她面前，不隔着任何距离。

　　那他们会在图书馆门口真正地站在一起，而不是隔着两个时区用手机传一些没说透的话。他会把那份关东煮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会碰到他的，冬天冷，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温差一碰就能感觉到。他可能会在某个晚上送她回宿舍的时候多走一段路，在路灯底下停下来，说"我有话想跟你说"。她大概会低着头踢一颗路边的石子，那颗石子弹出去滚进了草丛里，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等他开口。他会说。不会像后来那样等好几年才说，他会当场就说。她大概也会答应——她在那个年纪最喜欢他的时候，如果他在她面前多说一句，她大概会鼓起勇气把那些反复删了又打的字当面说出来。他们会在一起，像所有大学里顺理成章的情侣一样，在校园里并肩走过很多条路，周末去学校外面吃小馆子，期末在图书馆对坐一整个下午。

　　然后呢。他会毕业。他比她高一级，他先离开学校。她还有一年。他会开始工作，她在准备论文。两个人从天天见面变成周末见面，从周末见面变成微信联系。她大概会开始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很忙"，他说"还好"，但他确实在忙。他的工作起步的时候需要很多精力，她的论文写到后半段也焦头烂额。有一回她发了条消息说"我今天状态不太好"，他隔了三个小时才回了一个"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然后那条消息就断了，像一根线被轻轻抽走了，两头都没发现松了。

　　她毕业之后找的工作如果跟他的不在一个城市，他们会讨论谁迁就谁。两个人可能都愿意迁就，但迁就这种事情是需要底气的，那个年纪的他们大概都没有。他那时候二十六七，事业刚开始，所有的精力都花在站稳脚跟上面。她那时候也年轻，刚刚进入自己的轨道，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建立。他们也许会为了一个城市的决定吵一架——两个人都很认真地在论证自己那边更好，谁也不想让对方委屈，可谁也不愿意先让出那一步。吵完之后两个人都累了，裹着各自的毯子坐在各自的沙发上，隔着手机屏幕沉默着，过了很久她说"那我们都再想想吧"，他说"嗯"。

　　后来渐渐就远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当时太年轻了，身上的壳还没长硬，稍微有一点重量压上来就容易碎。她碎一小块，他碎一小块，碎着碎着两个人就都带了一点缺口，碰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严丝合缝了，会硌到对方。她会哭，但不会让他知道。他也会在喝完酒的夜里躺在沙发上很久没动，但第二天起来还是该干嘛干嘛。他们之间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从每天到三天到一周到半个月。某一周两个人都忘了发消息，周末的时候她发了一句"我们是不是最近没怎么说话"，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打了"对不起最近太忙了"，又删了，重新打了"你想聊聊吗"，发出去。她说"好"。那场聊天他们大概会聊到凌晨两点，说了一些真心话，也说了一些让自己后悔的话。两个人都很疲惫，挂电话的时候说"那先这样吧，后面再想想"。然后后面想了很久，谁都没有再提。

　　也许就这样散了。在年轻的时候相爱过，又在更年轻的时候散了。不是因为谁对不起谁，只是因为那两条路在岔口的时候方向不一样，两个人都还没学会怎么在不一样的方向里并肩走。她后来会遇见另一个人——比当时的他稳重、踏实、让她不用再等消息等半天。他后来也会遇到其他的人，但他可能会发现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把她们跟她比，比来比去谁都差一点点，然后他就放弃了。他可能会在三十多岁的时候从父母那里听说她结婚了，那天晚上他可能坐在阳台上喝了一瓶啤酒，喝完把空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进屋睡觉，第二天继续上班。

　　他这辈子不会再有她的消息了。他可能也会在她婚礼那天没被邀请地站在某个角落远远看一眼，也可能不会。他可能很久很久之后还会在某个深夜想起来她，想起她冬天戴围巾的样子，想起她接他递过来的关东煮时指尖碰到他的温度，想起他们之间那道本来很近但被时间推远了的路。然后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如果当年没走，也许最后也就是这样。

　　他后来想明白了。他那时候走得远，飞了十几个小时到另一个半球去，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几百个不眠的夜晚，他才终于看到了自己心里到底装了谁。如果他一直留在她身边，他会以为那些日常琐碎就是爱，会在某一天把这些琐碎当成理所当然，可能会在某次吵架的时候不那么认真地去听她说的"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可能会在某次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忘了回她的消息——然后慢慢淡掉，像很多人的初恋那样，被时间和生活磨损成了两个渐渐陌生的人。如果不走，他不会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去想念她的每一件小事——她低头喝汤时睫毛的形状、她说"我没事"时声音尾端那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抖。他不会把那些细节放大到足够看清自己有多在意，他会觉得一切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爱她，也理所当然地失去她。

　　所以他走的那个决定，从结果来看，是对的。他需要那七个小时的时差来让那些日常琐碎在一万公里之外重新变得珍贵。他需要那道闸门关上之后回头看她的那一秒，来确认她在他心里的位置。代价太大了，大到用了半辈子来换，但也正因为代价够大，他才没有在之后的人生里再弄丢什么别的东西。

　　现在他坐在这间住了很多年的公寓客厅里，窗外天快黑了，小远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准备返校。他听到里面有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哼歌声，那个小孩已经长大了，声音变粗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坐在福利院接待室里安安静静画画的小男孩了。他站起来走到小远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小远正把一堆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里，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哼着什么调子，看到他就抬起头来说"爸我忘记带充电器了"，他说"你桌上有，别塞太满箱子盖不上"，小远噢了一声把充电器扔进去，压了两下，箱子盖合上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已经比他高了一截的年轻人弯腰拉行李箱拉链，肩膀的线条宽宽的，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是他站在这里，这个房间有两个人，一盏灯已经亮起来了，明天的早饭有人在桌边跟他面对面地吃。当年那些如果都没有发生，他走了很远的路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最后还是回到了一个有人等他回家的地方。

　　只是那个人从当年他以为的"她"，换成了门口这个不会叫他星星、只会叫他爸爸的小子。但爱这个东西他终究学会了，不是在一个人的身上学会的，是在隔着时差的失眠夜里学会的，在无数次退掉机票的清晨学会的，在第一次握住一只小手走进家门的时候学会的。他学会了就不怕再错过了。就算当年没走，他大概也会在别的路口学会。他这样的人迟早会学的，只是走了一条更慢的路，爬了很多坡，翻了很长的山，终于到了山顶发现山那边不是另一座山——是一片平地，有太阳，有风，有一个人在叫他爸爸。

　　他对着小远的后脑勺说了一句"弄好了出来吃饭"，小远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远的房间——那孩子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侧袋里塞一本旧画册，封面的边角都磨圆了。他认出了那本画册，是小远从福利院带出来的，画了很多年，里面有一棵树的形状一直没变过——歪歪扭扭的棕色树干、一团绿、树下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他收回目光，走进厨房，打开了抽油烟机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