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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走后,我…… 那我们呢? ...

  •   曹越星走后的第一个月,李清月以为自己扛得住。

      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去图书馆。坐在那个靠窗的位子上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对面,空的,她就低下头继续看书。手机里的置顶聊天还在那儿,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机场那天他登机前发来的"我到了"三个字,她回了"好",之后就再没有别的了。时差七个小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找他,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找她。对话框安静得像一片落了雪的湖面,她每天会点开看一眼,什么也不发,又关上了。

      后来她把置顶取消了。聊天沉到了列表深处,翻好几页才能翻到。

      她开始给自己找事做。把小说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删了三万字重写了五万字。参加了两个比赛,拿了一个奖。期末成绩比上学期还高了两分。所有人都说她状态很好,周甜甜甚至感慨"你这学期怎么这么猛",她笑笑说"没什么事做就多学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心里那个位置是空的,不多不少,正好一个人的形状。她试着塞别的东西进去——看剧、刷手机、背书——什么都塞不满,天亮的时候又空了。

      半年过去了。她开始想方设法的"忘记"。

      她把跟他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纸箱子里——那箱橘子剩下的最后两个,她一直没舍得吃,放了太久已经干瘪了,她拿保鲜膜裹了也放进去;修手机时他陪她买的那杯奶茶的杯套,她洗干净晾干了叠得方方正正的;他给她的那瓶云南白药,用了一半了,瓶身上还沾着他手心残留的温度,她也在某一天把它扔了,又后悔了,又捡回来了。最后她把纸箱塞进了柜子最里面,眼不见为净。

      可她说服不了自己的脑子。她还是会想起他——走在路上看见高个子穿黑色衣服的男生会偏过头去多看两眼,听见别人喊"星星"会条件反射地回头,冬天闻到关东煮的气味会站在原地愣几秒。她把这些归为"习惯",习惯是可以改的。她开始刻意避开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绕远路去图书馆,吃饭换了一个食堂,连操场都不去了。她把自己的生活版图越缩越小,缩到只剩下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像一只蜗牛把触角收进了壳里。

      可蜗牛还是有触角的。她骗不了自己。

      有一天她实在撑不住了,给黄莹莹发了条消息。

      黄莹莹是她高中时候的同桌。两个人性格天差地别——李清月安静,黄莹莹热闹;李清月独来独往,黄莹莹朋友成群;李清月从没谈过恋爱,黄莹莹从高二开始就没断过男朋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成了最要好的那种朋友,高中毕业之后每年还会见一两次面。黄莹莹有时候来她学校玩,带着新换的男朋友,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李清月,我最好的姐们儿。"李清月就笑笑,跟他们一起吃饭,听着黄莹莹跟对方打情骂俏,也不觉得尴尬。

      那次她发过去的是一条很简短的消息:"莹莹,我想问你点事。"

      黄莹莹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屏幕那边她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头发乱蓬蓬的,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哟,我们家月月居然主动找我了?什么事啊,这么郑重。"

      李清月想了一下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了:"我好像忘不掉一个人。"

      黄莹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眼睛亮了:"男的?哪个男的?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谈恋爱了?"

      "没谈。"李清月说,"就是……来不及谈的那种。他出国了。"

      黄莹莹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认真。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拿在手里:"你跟我说说。"

      李清月就说了。说得很简单,三言两语就把曹越星勾勒出来了——爱打篮球、阳光、父母认识、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走了。她以为自己说得云淡风轻,结果说到最后那句"他走的时候我赶去机场了,但闸门已经关了"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一下。黄莹莹的摄像头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脸凑近了屏幕,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月月,你听我说。你这种情况我见多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找一个。"

      "再找一个?"

      "对啊,这人呐,忘掉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爱上另一个人。你信我,我谈过这么多,经验之谈。你现在脑子里就他一个,那是因为你没有别的选项。你多接触接触别人,跟别人处处看,自然而然就把他挤出去了。"

      李清月没有说话。黄莹莹又说了一大堆,什么"你别把自己关着"、"你看看你长得又不差,条件又好,追你的肯定不少"、"你试试嘛,试试又不会少块肉"。她说得滔滔不绝的,李清月听着,偶尔应一声"嗯",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黄莹莹的办法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可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要她用另一个人来填空,那个人凭什么做这个"填"呢。但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她总不能一辈子困在一个三月份就飞走了的人身上。

      后来过了一个月,有个男生开始追她。是同系的一个男生,打篮球的,个子高,笑起来也有酒窝。他第一次在图书馆拦住她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那个人侧脸的样子,低头笑的样子,甚至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都有那么一点像。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跟那个男生一起吃过两次饭,看过一场电影,他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闻着他衣袖上传来的气息,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堵得慌的难受。

      那个人不是他。

      每一个细节都不一样。他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角度不一样,走路的时候摆臂的方式不一样,递东西过来的时候手指停留的时间不一样。她跟那个男生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她甚至差点在饭桌上脱口而出"曹越星你尝尝这个"。她把那两个字咽回去的时候喉咙疼了一下。

      第三次约会之前她给那个男生发了一条消息,说得很客气:抱歉,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比较好。对方问了她为什么,她想了好久,最后只回了一句"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她把手机放下,趴在了桌上。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没有收件人,没有署名,写完之后读了一遍,烧了。灰烬落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散了。

      黄莹莹知道之后跟她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你这不是作是什么?人家对你挺好的你干嘛了?而且你自己说的,长得像他,各方面条件也不错。你给人家一个机会不就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吗?"

      李清月说了一句让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的话:"我试了。我想把他当成他,但是我做不到。我觉得自己在利用那个人。我看着他笑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个人笑的样子,这对他不公平。"

      黄莹莹叹了口气:"那你怎么办?一辈子就这么耗着?"

      "我也不知道。"

      又过了一个月,某天深夜李清月躺在床上刷手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在那边会不会已经有人了。国外,一年多了,他那么招人喜欢,身边肯定不缺女孩子。可能他早就谈恋爱了,可能都要结婚了,可能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松了一口气。如果他有了别人,她就可以死心了。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那个人从心里扔掉,因为人家的心已经不在她这儿了。她甚至开始给自己编故事——她想象他在那边认识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两个人在校园里牵着手走,阳光很好,他笑得跟以前一样。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她没承认。

      可那个"死心"的效果只维持了三天。第四天她又梦见他了,梦里他在给她剥栗子,一颗一颗地递到她手心里,掌心暖暖的。她醒了之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终于对自己说了一句真话:你根本就不想忘了他。你在骗谁呢。

      那之后的一年里,追她的人没断过。有钱的开车来接她去吃饭的,长得帅的在校门口抱着花等她的,聪明的跟她讨论课题讨论到半夜两个人双双拿了奖学金的。每一个都比"那个走了的人"客观条件好。每一个都比那个不确定、不主动、什么都没有给过她的曹越星"值得"。

      可她一个都没接受。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黄莹莹骂她"你真是油盐不进",周甜甜叹气说"你眼光是不是太高了",她自己也跟自己较劲——你到底在等什么?他已经走了。他没有承诺过你任何东西。你们甚至连"开始"都没有。你为他守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在宿舍里戴着耳机写作业,播放器随机切到了一首歌。老歌,旋律很慢,女声唱到副歌的时候有一句歌词飘进她耳朵里:"总有一个人,是心口的朱砂。"

      她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慢慢地把耳机摘下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写到一半的句子,看了很久很久。

      心口的朱砂。她忽然懂了。她以为她可以忘,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以为换一个人就能填补那个空缺。但那个人已经在她的心口落了印,红红的,小小的,碰一下会疼,不碰的时候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呼吸。她没办法把那个印子磨掉,也没办法把别人覆上去盖住它。它是她的了。他留给她的,就这一点点东西,但她舍不得扔。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最理智的那种人,感情可以分析、可以控制、可以量化。她喜欢一个人多少分,对方值不值得,风险有多高,她算得清清楚楚。可对曹越星,她的那套算法全失灵了。她算不出分数,算不出性价比,算不出万一。她只知道,一年多了,她站在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还能看见他的影子。她闻见冬天的关东煮还是会停住。她路过桂花树还是会慢下脚步。她看到高个子穿黑色羽绒服的男生还是会偏过头去多看一眼。然后什么都没有,她再转回来,继续走她的路。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耳机里那首歌还在唱,她没去管它。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她看着那个倒影,轻轻地说了一句:"李清月,你完蛋了。你是真的喜欢他。"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里有点苦涩,但也有一点释然。至少她不骗自己了。这大概就是她这一年多来最大的进步吧。她承认了,承认得彻彻底底。

      那晚她爬上床之后做了一个决定。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沉在列表深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我到了",一年多了,他再没有找过她。她看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很久很久。最后她打了一行字:"曹越星,你还好吗。"

      她没有发出去。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了,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冬天快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了。再过一个月,就是他离开整整一年的日子。她闭上眼,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她会发出去的。总有一天。但不是今天。今天她只是终于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了。

      窗外的月光白白的,落在她枕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等了很久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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