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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 我们去找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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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世界尽头吗?
尘土沉寂,敞篷车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疾驰,周边只有宽广的荒原和不时飘过的孤单灌木。叶上布满灰尘,单调又乏味。
路一直长到那正下落的红日上,炽热的光吸引着飞蛾扑火,可无论行进多久都无法靠近分毫。追逐落日,听起来如此理想浪漫,可行进在这条路上,若没了最初的激情,便只剩下杀不死的时间。
流云已在这条路上行进多日。她脸颊贴在窗上,借此缓解燥热。看着窗外明耀灼人的太阳,她喃喃道“太阳那么热肯定把能靠近它的路都融掉了,我们追不到。那世界尽头呢…?”
“我想去看看,说不定能遇到失落的太阳。”
说这话时她语气淡淡,好像一切都再平常不过。弦明也只点点头,好像这样的突发奇想已重复过无数次。
公路上燥热的风撩起流云的头发,在空中凌乱地舞动,发丝间透过太阳的刺眼光芒。弦明猛踩油门,疾驰而去,只给世界起点留下一道背影。
她们要去寻找世界尽头。
一切在背后飞过,影影绰绰。唯余对方在夕阳下的侧颜,被光影描摹出细腻的线条。弦明静静看着,享受着这份时光。present,当下,即是礼物。如果能停在此刻就好了…
车上电台播放着《我怀念的》,车窗紧闭,弦明手握方向盘,流云则侧身看向窗外。一个个过去没有机会看到,被各种缘由耽误的景色,在此刻都收入眼底。
“弦明弦明,你觉得还要多久我们才能到?”
“一万年吧。”冷淡淡的回应。
“哦。好——吧——”
车轮继续向前,卷起尘埃。那样慢,那样缓,如温热的岩浆,向终点逼去。两人偶尔讲讲话,但更多是各自沉思,静谧的时光。
夜晚不适合赶路时,她们便选择停车休息。打开天窗将椅背放平,躺下,眼底被明耀繁星点亮。郊外的天澄澈如镜,能看清星星的每次闪烁,是湖面荡漾涟漪所带起的呼吸。忽明忽暗,生生不息。
若是需要加油补充物资,便寻一处旅馆或村庄,暂住一晚好好整顿。若是幸运,遇到村庄有好手艺的人家,便可以一饱口福后再启程。
两人轮着开车。讨论眼前所见,分享过往趣事,说到高兴处便开怀大笑,难过时便停车歇息。时而欣赏电台歌曲,跟随节拍点头摇晃。轻松愉悦在其间流动,笑声搅动空气。世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空间,时间停滞。
一路走来,什么都没变,却好像有什么已开始悄然变化。
从阳光明媚到沉闷憋人,让人心底无端生出些不安。开始两人以为只是正常的变换,可当天气逐渐有规律的越来越糟糕,她们意识到了异常。但这并不妨碍,继续行进是必然的。
回到此时此刻,持续不断的雨,阴暗潮湿毫无生机。心情都被水淹没。活动只剩下电台听歌,还有聊天消遣。
不算太差,至少还能继续往前。
往前,雨刮器从低速变为高速,路也逐渐变得看不清。狂风骤雨朝前挡风玻璃上呼,噼里啪啦的声音充斥在车内。
“你觉不觉得像冰雹?”流云愣愣的问。
“还是别像了。”弦明专注的盯着道路,控制着车速。
继续,几乎无法前进,如同末日般黑的天,是铺天盖地的风和雨。
“弦明,你说为什么这天气像是在故意阻挠我们呢?难道我的选择不对吗?”语气笑着,但流云却面无表情,眼底酝酿着什么暗涌。
弦明踩下刹车,静止的车被流动的雨掩盖。
“那就告诉它你是对的。”
流云的呼吸有些急促,看了弦明一眼。但很快,她别过头,拉开车门走入雨幕。尽管不安,弦明还是压住自己的情感,让流云自己决定。
雨中身影若隐若现,越走越远,弦明感受着流云奇异的平静,内心不安被放大,急剧增长。发生了什么?她不住的想,却不敢去干扰,只能在车内守望。
忽然,流云停下了,遥遥的模糊的望向弦明。虽看不清表情,但弦明感受到了她的情感:她在邀请自己。那感应让她的心脏快了一拍,疯狂鼓动。
时间啊,慢些吧,慢些吧…
闭上眼睛,近乎祈祷。
弦明推开车门,朝着流云走去,最终在不远处站定。看着瓢泼大雨,如针,如线。远没有在车里看到的骇人,打在身上也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像是故意收住了力。
伸出手去接,是温热的。
流云仰起头,雨水打在脸上,触碰的力度,柔柔的沿脸颊滑落带走部分温度。流到嘴角,顺着弧度润湿了唇,笑容更加动人。脸上斑驳一片,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雨的温度将情感传递,无助的,脆弱的,悲伤的…悄然渗透,思绪随之流动。一滴雨,裹挟着世界的感受,凝结一切。谁为之感动,谁与它一同落泪。欣喜,或是悲伤?为何那人嘴角上扬,那人却眼含泪光,难道不是在同一场雨中?
世界给不出答案,它自己都无法提供虚幻。
世界的尽头是场大雨,世界为自己没有尽头而落的泪。明明为人设置了晴天,只要不追逐就不会有雨,可偏偏还是有人要去寻找不存在的尽头。它的广阔令追逐的人落泪,欣喜与激动。自己竟找到了世界的尽头。
弦明从背后环住流云,将下巴轻靠在肩上讨要一个湿润的吻。柔软的嘴唇带着水气覆上,将那份喜悦温温渡过。在这尽头,在世界的眼泪中,她们无视一切,肆意的表达着最后的爱意。亲吻着,眼中只有对方身影。衣衫被打湿黏在身上,勾勒出她们的难舍难分。
吻的尾声,流云的眼眸也没有离开弦明半分,她就那样专注的用眼神描绘着弦明的面孔。而弦明半掩神情,躲闪又不舍。最后吐出一小口气,回看流云,在流云的嘴角轻啄一下。
“你准备好了吗,流云小姐。”
“嗯。”她将额头与弦明相抵,随后分离,走向那火红的车尾灯,弦明慢慢跟在身后。
回到车上,弦明开始调配药剂。先是胃的药剂,一滴滴落入杯中,发出碰撞的声响。
嘀嗒声中,两人间气氛一改,不再有多余话语,只剩弦明动作着,而流云躺在一旁闭目,不知是在养神还是思考。
药剂配置好,流云有感应般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流云小姐,你真的确定今天要死吗?”
“是的。”接过杯子,随后毫无犹豫一口饮下瓶中液体,好像这动作已在她脑海里过了许多遍。那样快,不知是怕自己后悔还是怕让眼前人经受更多折磨。
她们问答的样子不像是刚亲吻过彼此。冷冰冰的语言,但那之下弦明的颤抖与悲伤却无法隐藏,如同冰山般的悲伤。
那液体让她想起温热的雨,原来那雨哭的是流云,是对老天她们的怜悯。原来天也有感情。
又一瓶药剂被拿了出来,一滴,一滴,进入到杯子里。
“上一杯是没毒的,这杯就是了。”
“会很难喝吗?”
“我希望它不难喝。”
“我希望它足够难喝。”
流云等着弦明把药给她,但弦明的手只是颤抖着,越来越大幅度,随着呼吸剧烈的起伏。弦明红了眼眶,她迟迟给不出去毒药,但她知道她应该——这是流云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自己应该尊重。
她多想赌气扔出去,撒在挡风玻璃上,狠狠拉着她离开这里,任凭风在耳边呼啸。就算喘不过气,也要泪流满面的跑。可就算她们抵达了世界终点,也没有逃过命运。
逃跑不能解决问题。
忽然弦明笑了,她想:如果自己是女巫就好了。
流云看着,静静的,这一切她都经历过。心固然痛,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真的很对不起,弦明。她内心悄悄的道歉。但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定要有你,我想在你的生命里停留久一些。
如果弦明还需要一些时间,那我就在这里等她,但结果不会改变。残忍的判决。
两人一言不发,一个静静的等待,一个默默的落泪,一点声音也没有,好像泪水的出生并不用经历分娩,也就没有撕心裂肺。弦明知道流云在等待,她擦干眼泪。她不要流云在最后迁就自己,自己要像过往那样,成为支撑她的人。
“我们继续。”
弦明拿起那杯液体,看向流云的眼睛。
“流云小姐,你确定要喝下这药剂吗?喝完后你会睡着,然后死去。”
“毫无疑问。”没有一丝迟疑的回答。
“现在,我把这杯药剂给你。你确定要死吗?”杯子在两人手中交接。若说前面弦明还是问句,到了现在就只是在走流程了,问题的答案两人心知肚明。
“是的,我确定。”
她接过药剂,一饮而尽。
流云握住弦明的手,弦明的心已满目疮痍。到了最后一刻,自己也还是没能成为流云的依靠。弦明的视线已模糊,但她舍不得现在这个鲜活的流云,眼神流连,从下巴到侧脸,顺着耳骨捏一捏耳垂。触摸鼻尖。最后停留在眼尾,摩挲着那颗痣。眼神温柔又炽热,在那之下情感翻滚涌动最终却被克制。收回了手。
“我在生命的末尾找到了自己。如果可以,下辈子做颗星星,让弦明继续陪我…”流云虚弱的声音到最后已听不太清,她睡了过去。
弦明趴在流云身上,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好…”
雨停了。
一只鸟飞过。
风带来新鲜空气。
车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弦明久久没动。
等到太阳落下,星星点缀上夜空,弦明才缓缓抬头,眼睛又红又肿。世界在弦明眼睛好像失了真,颗粒度被拉满,耳边是噪点的声音。稍缓一点,她温柔的看向空中的星星,眼底俨然带有几分疯狂。
“我马上来陪你,流云。”
她拿出梳子为流云编了个麻花辫,自己梳了个马尾,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发型。理了理流云的刘海,弦明与她额头相抵说到:“让我们在那边重新认识一遍吧。”
她下了车,走到后备箱,拿出汽油在周边浇了一圈,随后坐到车上理了理两人的衣服,从窗内扔了根火柴点燃了汽油。火陡然升起,舔上车底。
这是星星的篝火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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