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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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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在客栈里,张婖不愿多透露自己的事,妘鎏无所谓。张婖甚至没有修习过邪术禁术的痕迹,他的秘密不会违背正阳宫的任何规定。
让妘鎏为难的是他拒绝去正阳宫寻求帮助。如父亲所说,她不该多管闲事。昨晚是人命关天,今天她已经没理由在这个男人身上浪费时间精力了。
“您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敢再劳烦您更多。”男人微下头,黑色瀑布似的长发垂落,掩去他的眼神,“就,再帮我卖点吃的吧。”
能以一顿早点给这段意外画上句号,妘鎏释下重负:“想吃什么?我看客栈有粥,有豆花。”
张婖思忖片刻:“我想吃烙馍。”
“那你得等久一点。”妘鎏所知最近的一家卖烙馍的小摊在两条街外。
可她才到早点摊,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昨夜在张婖身上种了一粒护壤,能一定程度上消灾避祸的同时,也能帮她感知张婖的动向。只是护壤不为追踪,离开她愈久愈远,她的感知力也愈弱,而现在,她有点感觉不到护壤了。
妘鎏匆匆返回,客房果然空了。
屋内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但床下落了件白色,妘鎏捡来一看,是男子的抱腹。
以张婖当下的身体状况,无论是谁都能轻易带走他。可他若是好好离开,总该穿好衣服。而且,床上还放了只荷包,张婖不是本地人,出门在外怎么能不带钱?
妘鎏摊掌,闭目凝神,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黄色光芒在她手心亮起,她仔细分辨了一下,翻窗而出。
妘鎏一路追查而来,发现这小小一个院子里藏了不少正道禁物。就连窗台上那盆靠外表和香味迷惑猎物的红花,都是制成禁药迷魂药的原材料。
这很可能是一个重大的走私活动。妘鎏于是悄悄把消息递给了在城中巡防的正阳宫弟子,自己先来确认张婖的安危。
张婖被单独关在一间房子里,如果不看他体内为他挡灾而飞速消解的护壤,他看起来还挺悠闲。
妘鎏潜进房间,示意张婖不要打草惊蛇。
张婖在她怀里微微发抖,身子有些摇摇晃晃。
妘鎏于是试了试张婖的颈部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微弱缓慢,但渐渐趋于正常,之后只要他好好休息,就能自愈。
要好好休息,就别老站着了。妘鎏把人抱到凳子上坐下,又摸出张婖说想吃的烙馍:“先吃吧。”
张婖捧着烙馍,很惊喜。
幸好张婖想吃的是烙馍,不是粥或者豆花,不然妘鎏还真不好带过来。
惊喜之余,张婖眼睛有些红红的:“你怎么……”
怎么会这么及时赶来救他?妘鎏浅浅一笑:“我不会放任你一个人毫无防备,你身上有我的术。”所以尽管放心,就算她不在,也能保护他。
张婖嘴角不自觉地向下瘪了瘪。
妘鎏疑惑地看着张婖,拿到烙馍的时候,他的眼睛明明还亮了一下,怎么现在又死气沉沉的了?她再次伸手试了试张婖的颈部脉搏。
没错,张婖已经没事了,只是身体难免要虚弱一段时间。
他是担心自己连累别人么?
妘鎏没有安抚别人的机会,不过话本里,劫后余生未必会立刻感到喜悦,他们还需要有人提醒,噩梦结束了。
妘鎏宽慰道:“邪修都会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的。”
张婖眼神仍旧灰暗,有一刹让妘鎏疑心是不是房间里太暗了。但敞开的窗外,天光正好。
“等下你和正阳宫的人交代清楚就好。”妘鎏摸摸张婖的脑袋,落难的可怜小狗总需要一只温暖的手摸头。
张婖耷拉着眼角眉梢,像快燃尽的蜡烛:“我错做了什么?咳咳。我就是,背井离乡地来……”他深吸一口气,眼里的委屈快凝成水珠落下来了,“昨晚的房钱,还有这烙馍的钱,我都留在客栈房间里了,放在荷包里,你看见了吗?”
原来张婖危难关头还想着不要欠她钱么。妘鎏从怀里取出荷包,数出她该拿的钱,把荷包塞进张婖虚握的手里:“看见了。给得多了。”
张婖扭过头,没看妘鎏,但妘鎏听见他轻哼了一声。
张婖很难过。
妘鎏会的安慰手段已经全使完了,但张婖只是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愤怒和委屈。
“昨晚的事不是你的错,我也没怪过你。”妘鎏有些无奈,如果张婖这么在乎被看光了身子,或许遗忘对他更好。
屋外,正阳宫的人终于来了,利落地出手,和邪修斗作一团。交战声激烈如雷霆,灵力对撞猛如暴风,但这一间小屋子反而位于风暴中心,自有安宁。
忘尘并不能真的消除记忆,记忆被封印的人若是被特别提醒相关线索,很可能会发现自己的记忆有异,甚至回想起一切。
封印的记忆多了,张婖就容易在正阳宫的反复询问下想起来。
妘鎏右指拈着忘尘,思索怎么下手。张婖忽然抬头,顶着一双泛红的眼眶,与昨日的狼狈是不一样的脆弱。
妘鎏站起身,脆弱的男人遽然拉住她的衣袖:“不要!”
又是不要。妘鎏低头睨视张婖。后者犹豫地拽着衣角不松:“看在我们昨晚,昨晚的情份。”
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张婖松开妘鎏的衣角,双手紧张地攥紧。
妘鎏不知道昨晚的情份和眼下的痛苦有什么关系,她尽量轻柔地掰开张婖的手指,抚摸他的掌心,似乎这样就能抹消手心泛青的指甲印:“别怕,我只是封印你的记忆。”
张婖又抬头望向她,目光里,疑惑藏起了恐惧,再次握住妘鎏的手指。
他在怕什么?妘鎏不知道,轻捏了捏张婖的手,暂且收了忘尘:“好吧,我护你到正阳宫的人进来。”她原本打算封印过张婖记忆就走的,正阳宫的人既然已来,张婖当无危险。
“‘只’护到正阳宫的人进来?”张婖手上不觉用力。
妘鎏点点头:“我能为你做的,仅此而已了。”她任张婖抓救命稻草似的抓着自己,权当补偿了。
张婖脸上神情变幻,在妘鎏读懂之前,他突然甩开妘鎏,侧过身:“不要正阳宫。”
可是妘鎏帮不了张婖更多了。
“我不要‘公道’,我遭受的一切,是我活该。”张婖语气坚定,目光恳求。
就算没有张婖指认,给邪修定罪也够了。妘鎏尊重张婖的选择。
听屋外动静,邪修已经无力抵抗了,妘鎏重新凝出一粒忘尘:“那你就把这些全忘了吧。”
忘了,然后重新生活。
张婖眼睁睁看着妘鎏的指尖,眼神里充满了抗拒:“求你,不要让我忘了你,又把我交给别人。”
张婖只说不要,妘鎏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不要其他人的帮助,不要忘记昨晚,不要妘鎏对他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是这样用的吗?妘鎏疑惑,但看张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没问出来。
张婖求她:“你的身份也是秘密,我的也是秘密,我替你保密,你也帮我。”
妘鎏可以直接让张婖失忆,她不需要张婖“帮她”保密。
但她忽然福至心灵:“你想跟我一起走?”
以往英雌救美的故事,都是以美人以身相许结束的。
可惜那都是故事。妘鎏遗憾道:“我没法接受你以身相许,我不能给你名分,甚至不能让你知道我的任何事情。”
细想,张婖的心思亦早有迹可循,但妘鎏先前并没当回事,她救他只是恩情。
“你们别太过分,会有人替我收拾你们的!”被压制的邪修还在屋外怒喊,嗓音嘶哑。
他相信师母的好友、冥教的玉面长老会救他,可惜张婖自身难保。
想和这个身份不明的正道人一起走吗?张婖不想。他明明承诺了,会带灰仙的徒弟平安回去,但就算张婖一直“冷眼旁观”他被捕,这徒弟也没把张婖供出来。
一句“我想,我不介意”被张婖咬咬牙憋住。
他不想!他不想才摆脱正阳宫,又落到这个不知名姓的灰影子手上。
邪修既已落网,正阳宫弟子开始收尾检查了。没时间了,张婖迟迟不再说话。
妘鎏毫不意外,手搭在张婖肩膀上以示安抚:“没事,忘了就好了。”
张婖咬牙咬得脸酸,终于坚持不住,放任身体变成了诅咒的提线木偶。他按住妘鎏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他还是看不清对方的脸孔:“我不要名分,我也不需要知道你的事,我现在一无所有,只求片瓦容身。”
张婖脸颊一湿,对面模模糊糊的脸上好像露出一丝丝无措。
妘鎏不知道张婖这么轻易就动情至深,收起忘尘,摸了摸自己身上,没舍得把父亲给她绣的手帕借给张婖,用指腹给张婖擦了擦眼泪,扶张婖起来。
灰影子是个好人,是个大好人,好到张婖害怕。如果不能确认张婖已经得到可信任的保护伞,她绝不“始乱终弃”。她全心全意为一个落难的普通人着想,毫不计较这个普通人对她的纠缠和无力要求,张婖怎么不能爱她?千错万错,是他自己的诅咒的错。
张婖泪流不止,自暴自弃地乞求:“带我走,好不好?”
妘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好吧。”
房门被砰然踹开,薄薄的门板绕着腐朽的轴“吱呀吱呀”扇动。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余窗台上一盆怒放的妖花,桌上一杯冷掉的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