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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   崟王死 ...

  •   崟王死时已是黄昏,月上柳梢头,天地静谧,太阳虚虚地沉浮于两山的夹缝间,夕阳余晖像蜂蜜一样流过窗棂,腻在隔扇,十二只归巢的喜鹊低低飞过常兴宫,掠过光线,影子被一段一段截下,刹那间留在明瓦上。

      ''崟国的命数...要完咯...''

      在哀婉凄绝的鸟鸣声中,常伴于身侧的太监二目鱼如此叹道。

      ''二目鱼,这些是什么东西?''

      崟国排名第十三的王姬年龄尚幼,见二目鱼手上的竹筒里那么多的竹签,只觉有趣,不知其实是作筮卜用,她不懂这些玄而又玄的事物。

      二目鱼摇了摇手中的蓍草,不多不少,五十根,抽出一根,他就凭借这四十九根草的变换算得世间万物的命数。

      ''王姬大人,这是筮法,你要不要算算?''

      他摆弄一下手中的竹筒,竹签哗啦啦地响,王姬有些雀雀欲试,她不知道原来一生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兴衰更替都可由这些竹签子排列组合变化算定。

      筮法很麻烦,每一爻都要重复几次,六爻成卦时,王姬已经昏昏欲睡,二目鱼正解着卦,但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年老的太监皱着眉头,刚要开口,前来报丧的宫人们径直走来,接走王姬,王姬被人用轿子抬起,送往寝宫更衣,那些宫人回头说着什么晚了、晚了之类像谶词的话语。

      完了、完了。

      二目鱼讪讪地将手垂下,卦象全都被搅乱,他缓缓闭上眼睛,知道了所有人乃至一整个国家的命运又何妨,自己垂暮之年,还能改变什么呢?他决意此生再也不算卦了;夕阳快完全地落幕,那残存的光亮在他眸中跳了一下,直至他完全阖上眼,周遭黯淡下来。

      十三王姬满身缟素,头上带着孝帽,她和一众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跪成一排,一共二十个王子王姬,还有一个是还在乳母怀里吃奶的小妹,她懵懂得什么都不知道,却也被架了上去。

      ''源寻,你来得这样迟!''

      在嫔妃的行列里传来一阵轻轻的不满声,是十三王姬她的母亲尔朱夫人发出的责备。

      啊,真讨厌...明明是那些来接应的宫人们去得晚了。

      源寻边这样想着,一边嘟起嘴,但四周寂然,她当然不敢说出口;只好垂下头,悄悄地抬眼向她父王的灵柩看去,崟人尚红,她父王长眠的地方是一口红得欲滴血的棺,灵柩四周还铺满了紫红的玫瑰,四周守灵的侍卫和宫女面色冷白得像终不见天日的瓷人。

      源寻对自己的父王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他是一个常高高在上的中年男人,不高大也并不魁梧,但所有人都不敢冲撞于他。源寻对她父王生前没什么感情,死后更不觉有什么触动。除了几个哭丧的宫妇,众人脸上均是麻木的表情;就连相濡以沫二十余年的祁王后也只是侧着头,眼神流露出一丝忧愁,但隔着生死间的距离,这些微的惆怅显然不足以打动人心。

      一个宫人上前给司仪递了什么东西,那司仪刚一接过,所有跪在地上的人都缓缓磕头,源寻等年幼的孩子也学着磕头。司仪的声音醇厚又庄重,在大殿里回荡。

      ''先帝遗诏!''

      通过余光,源寻见到那几个有王子的妃嫔都抬起头,早已枯萎死去的眼神里有种望眼欲穿的生机。

      ''二王子止...继承大统,既王位。''

      二十二岁的二王子源止起身上前接旨,他的母亲洪夫人脸上露出称心?的笑,原本安静的大殿一下子喧嚣起来。源寻看向她的兄弟们,与她同母出身的大王子源起表情漠然,似乎毫不在意,祁王后所生的三王子源益则皱紧眉头,嘴里嘟哝着什么;剩下的王子们表情各异,但面色都不好。

      那冠冕刚要戴上源止的头上,尔朱夫人却发疯似得自身后的妃嫔队伍里冲出来,她凄厉地尖叫道:

      ''怎么可能是二王子?!''

      她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张旧得发黄的图纸,对着众人道:

      ''立长--立的是大王子源起...立嫡--立的是三王子源益,你这诏书是假的!是假的!''

      祁王后无奈地看了看自己那身体瘦小而面色苍白的儿子,她咳嗽两声,并未多言。最小的王姬被这动静吓到,她啼哭起来,于是在婴儿哭声和众人私语声中,尔朱夫人一把夺过冠冕,要往她大哥哥源起头上扣去,只是源止眼疾手快,一脚踢翻了尔朱夫人,抢回了冠冕;一众侍卫得令,蜂拥而至,压住了她,将她押下殿去。

      源寻也不顾这是她父王的葬礼了,她连忙要跟上去,慌张地哭喊道:

      ''还我母亲...还我母亲!''

      源寻的乳母嬷嬷麻姑挡住她,不放她走,她悄声安慰着:

      ''王姬、王姬、没有新王的命令,你不能走啊...''

      源起叹口气,深深地向源止看了一眼。

      洪夫人脸上流露出不屑的表情:

      ''尔朱这个疯女人。''

      众人骚动起来。

      第二天,眼睛哭肿了的源寻随着战战兢兢的宫役们来到永陵,她昨日一夜都未曾找到她的母亲和熟悉的宫人。清晨,在出殡的队伍里,她见着了偷偷啜泣的源起。

      ''哥哥...母亲呢...''

      源寻不顾礼制,挤到原本属于源益的位置上--源益身子向来孱弱,他抱恙在宫,这次病得连送别父王的力气都没有。源寻问道。

      ''...''

      源起看向身后运行的几口棺椁,那些是淡红的颜色,并不言语。

      走在最前面的源止冷哼一声道:

      ''源寻,你应当感谢本王,没让你和你王兄去王陵陪葬。''

      源寻听罢,忿然地瞪了瞪源止,源止见这十四岁的丫头挑衅的目光,也不生气,他并未回应源寻的不满,只用下颏朝身后那几口棺椁偏了一偏,源寻怔怔地转头,看着那些被拉往王陵的棺椁,源起这才幽幽道:

      ''昨日,母亲被赐毒酒,要随先王陪葬。''

      轰然一声,宫役们先将几口棺椁放入早已挖成的墓中,那些薄棺也伴随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四个方位安置,最后才是她父王的灵柩摆于正中心。源寻一下子恍然,她的二目鱼,她的麻姑,自然也是同她母亲一样,是被当成了殉葬品被她死去的父王带走了。

      ''啊!不...不...''

      源寻恍恍惚惚地跑到陵墓边,她流泪,泪水簌簌地沿着未干的泪痕落下:

      ''母亲...二目鱼...麻姑...''

      源止见源起也垂下头默默哭着,并不去劝阻源寻,于是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走上前去,扳过源寻幼小的身子,源寻恨恨道:

      ''是你!是你害死我的母亲、二目鱼和麻姑!''

      ''不是我,你这个孩子,你懂什么。''

      源止用力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源寻却依旧固执地流着眼泪:

      ''你妒忌哥哥,你要害死他!''

      ''闭嘴,我没有。''

      源止双手捧起她的脸,又一次用力地擦拭去她的泪水。

      ''不是你?那就是洪夫人!''

      ''够了,源寻,我是崟王,我下旨命你不准再哭。''

      ''呸,你才不是,我的哥哥源起才是!''

      周围的宫役被此话一惊,纷纷捂住耳朵,转过头瑟瑟发抖。

      源止气极,他又空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源寻扭头想甩开他的大手,只是她尚幼,力气比不过源止,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一口咬了上去。

      ''嘶...''

      源止倒吸一口凉气,她咬得很凶,挣脱不开,他骂道:

      ''你这个坏孩子,还不松口?''

      源寻摇头,死死咬着他的手,她脑子很乱,五光十色的光在她脑海里炸开,似乎又见十二只喜鹊飞过她眼前,定睛一看,却只是源止眨了眨眼,她最后大声道:

      ''我恨你们!''

      话音刚落,源寻随即脱力晕厥过去,她软软地倒在源止的怀里,源起马上前去接过源寻。

      源止垂下手,手上沾染着粘稠的血,他静静地看着抱着源寻的源起,突然放声一笑:

      ''王兄,我知道你们恨我。''

      ''陛下言重,小妹年幼,无知妄言罢了。''

      源起一边流泪一边道。

      源止把目光转向昏倒的源寻,他的目光里有种扭曲的怜惜,他伸手,颤抖着将源寻一丝不听话的长发别至耳后,但他却说道:

      ''你们恨我,我难道就会因此畏惧而感到害怕么?''

      源止看向身边两名太监,踏踏踏跺了几下脚,道:

      ''你们这群阉人怎么傻站着,还不快将王姬带回宫中禁足思过!''

      源止随手擦净手上的血斑,齿痕却清晰可见,他似乎毫不在意,殊不知这道对他来说无所谓的痕迹往后会伴随他漫长无聊的一生。

      墓中,堆满了珍珠、玉石、金银、珠宝和其余各种字画和无数奇珍异宝,不过那么多珍贵无比的殉葬品也比不过陪葬的十二条人命;生是他的人,死为他的鬼,这是最淋漓尽致的掌控与剥削,也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一个君王和常人的不同,连死都是种荣耀。

      先王静静地永眠于这个葬着历代崟王的陵墓里。他们是崟国宫中一切爱恨情仇的起源,但现在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与他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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