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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相 闹钟响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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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二十。
萧挽睁着眼睛,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其实她整夜都没怎么睡,只是闭着眼,躺在林念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像听一首没有终点的曲子。阳台上那个电话——“不用走了”——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她一遍一遍地回想父亲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轻快的、如释重负的,说“挽挽,你不用去德国了,国内的治疗方案有效,复查结果很好”。她当时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听见自己说“好”,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可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她本可以立刻推开宿舍门,告诉所有人。告诉黄奕涵不用存一周的钱买蛋糕,告诉张璐不用写那封信到凌晨两点,告诉林佳玉不用拆了织织了拆那条围巾,告诉林念——告诉林念,不用告别了。她本可以冲进去,把这些话像撒糖一样撒出去,看她们笑,看她们跳起来抱她,看黄奕涵激动得把手机都摔了。
可她没有。
她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她在想一件事——林念说,有话等看完日出再说。
她知道林念要说什么。
她甚至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林念会在日出的时候,红着脸,小声说出那句话。海风会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会伸手去拢,然后低下头,不敢看萧挽的眼睛。萧挽会等她说完,然后说,我不走了。然后林念会愣住,会抬头,眼睛里的光会比日出还亮。
她想要那个瞬间。
她太想要那个瞬间了。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她告诉自己,就瞒一天。就一天。明天晚上,她就告诉所有人。她想在“最后一天”里,好好感受一次——感受黄奕涵的唠叨、张璐的温柔、林佳玉的笨拙,感受林念的每一眼、每一句话、每一次靠近。她想在“最后一天”里,做一个被所有人舍不得的人。
这个念头太自私了。
她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可她还是做了。
林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点了?”
“嗯。”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黄奕涵在上铺打着小呼噜,张璐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林佳玉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枕头上。
萧挽套了件厚外套,又给林念拿了一件。海边的清晨冷,风大,她们要去码头坐轮渡看日出。
“穿这个。”她把外套递过去。
林念接过来套上,袖子太长,盖住了半只手。她缩在袖子里,抬头看了萧挽一眼,眼睛里有刚醒的朦胧,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萧挽看见那点期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两个人悄悄拉开宿舍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盏灭掉。四月清晨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凉得林念打了个寒颤。
“冷?”萧挽问。
“还行。”
“把拉链拉上。”萧挽伸手,帮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她的手指碰到林念的下巴,林念缩了一下脖子,笑了笑。
萧挽收回手,插进口袋。
码头离宿舍不远,走路十分钟。最早一班轮渡是四点五十,天还黑着,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船票很便宜,两块钱一个人,卖票的大爷裹着军大衣,缩在小屋子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船上没什么人。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林念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又擦掉,画了个圈,又擦掉。萧挽看着她,看见她画的是个心形,擦掉之后又画了一个,又擦掉。
“你紧不紧张?”林念忽然问。
“什么?”
“看日出啊。”林念说,“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海上日出。”
萧挽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今天早上这个日出,对林念来说意味着什么。林念说“有话等看完日出再说”。萧挽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甚至能想象出林念说那句话的样子——耳朵会红,会先低头,然后抬起来,眼睛亮亮的,声音很轻很轻。她甚至想象过自己听完之后,要停三秒再回答,不然显得太急。她想象过林念会哭,会笑,会扑过来抱她。她想象过那个场景,在脑子里排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让她心里又酸又胀。
可现在,坐在摇晃的轮渡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她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慢慢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
愧疚。
她想起昨天中午在食堂,黄奕涵举着手机给她拍照,说“最后一次一起吃食堂了”。想起张璐默默给她夹菜,把青菜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胃不好”。想起林佳玉在小本子上一笔一笔记着什么,脸都红了。
她们都以为她今天是最后一天。
而她,明明知道自己不用走了,却还坐在这里,装出一副“最后一天”的样子,等着林念在日出里跟她告白。
她怎么能这样?
她配吗?
“萧挽?”林念叫了她一声。
“嗯?”
“你在想什么?”
萧挽转过头,看着林念。船窗透进来一点微光,落在林念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林念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像蝴蝶的翅膀。
“没什么。”萧挽说,“在想今天会不会有雾。”
“有雾也好看。”林念说,“雾里的日出,肯定不一样。”
轮渡靠岸了。两个人下了船,沿着礁石滩往东边走。礁石很滑,林念差点摔了一跤,萧挽伸手拉住她。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凉。
“小心点。”萧挽说。
“你也是。”
她们没松手。就那样牵着,走了一小段。后来路好走了,手才松开。萧挽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还留着林念手指的温度,凉凉的。
找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
天还是黑的。海面上有一层薄雾,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眠的眼睛。风很大,吹得林念的头发乱飞,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缩了缩脖子。
礁石上很滑,长了一层青苔。萧挽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用袖子擦了擦,让林念坐里面,自己坐外面,挡着风。
“你挡什么风。”林念说,“你自己不冷啊。”
“我不冷。”
“你手都凉成这样了。”林念抓住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还说不冷。”
萧挽的手被她攥着,心里一暖。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林念的手比她小一圈,手指细细的,掌心有一点薄茧,是吹笛子磨出来的。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你冷就靠过来一点。”萧挽说。
林念没说话,往她身边挪了挪,肩膀贴着肩膀。
东边的天慢慢亮起来。
先是灰白色,然后是淡粉色,然后是橘红色。海平线那边像烧起来了似的,光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薄雾被光一照,变得透明,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出来了。”林念轻声说。
太阳从海面上跳出来的那一刻,林念下意识地靠在了萧挽肩膀上。
萧挽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太阳,看着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林念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她闻到林念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是柑橘味的。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念忽然开口:“萧挽。”
“嗯。”
“你还记得吗?上次秋游说要看日出,你没叫我。”
萧挽愣了一下,笑了:“你还记着呢。”
“当然记着。”林念说,“我那天设了三点半的闹钟,结果你根本没叫我。我第二天问你,你说‘看你睡得死沉’。”
“确实睡得死沉。”萧挽说,“我叫了你三声,你翻了个身,继续打呼。”
“我才不打呼。”林念抗议。
“你打。”
“我不打。”
两个人在礁石上闹了一会儿,林念靠在她肩膀上,笑完了,又安静下来。海浪拍着礁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这次看到了。”林念轻声说。
“嗯。”
“挺好的。”
萧挽没说话。她看着远处的太阳,心里想:这次看到了,以后呢?以后她还能陪林念看日出吗?她本来应该说——以后每年都陪你看。可她现在不能说了。因为她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今天这个日出,是真的。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念开口了。
“萧挽。”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等着。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林念说完,她就告诉她——我不走了。其实昨天晚上我爸就打电话来了,我不用走了。我骗了你,对不起。我们不用分开了。
她甚至想好了林念的反应——会先愣住,然后眼睛慢慢睁大,然后嘴唇开始抖,然后眼泪掉下来。然后她会笑,一边哭一边笑,捶她一下,说“你吓死我了”。然后她会把林念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林念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你冷不冷?”
萧挽愣了一下。
“不冷。”
“哦。”
林念没再说话。她把脸往萧挽肩膀上埋了埋,像一只找着暖和地方的猫。
萧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心里有点奇怪。林念不是说要在日出的时候说吗?怎么就问了句冷不冷?
可她没追问。
她不知道的是,林念在她肩膀上,睁着眼睛,看着海面上的光,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
林念怕自己一说出口,就会哭出来。她怕自己一哭,萧挽就更难受了。她怕自己把“我喜欢你”四个字说出来,就变成了一种要挟——你看,我都喜欢你了,你能不能别走?
她不要那样。
她要的是萧挽心甘情愿地留下。如果留不下,她也要萧挽走得轻松,没有负担。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靠在萧挽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日出。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风还是很大,但天亮了,礁石滩上的小水洼里映着光,一闪一闪的。
“回去吧。”萧挽说,“该上课了。”
“嗯。”
两个人站起来,往码头走。林念裹着萧挽的外套,萧挽只穿了一件薄卫衣,被风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念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把外套往萧挽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挤在一件外套里,肩挨着肩,往码头走。
轮渡上,林念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琴岛轮廓一点点清晰。她忽然说:“萧挽。”
“嗯?”
“今天是周五。”
“我知道。”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萧挽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知道林念在说什么。今天是周五,周三的飞机——不对,是“周三的飞机”。今天是周五,那……时间线不对。
等等。
萧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期。前天晚上是周二,琴房门口,皮筋。昨天是周三,接到电话,私心决定瞒一天。今天是周四?还是周五?
她有点混乱了。这几天像做梦似的,日子都过糊涂了。
“食堂吧。”萧挽说,“想吃食堂的红烧肉。”
“好。”林念笑了笑,“中午我帮你抢。”
萧挽看着她的笑,心里又涌上那股熟悉的愧疚。
可那愧疚,又被她压下去了。
再忍忍。今天晚上,就今天晚上,她就告诉所有人。
她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想忍就能忍的。
轮渡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码头上人多了起来,有晨练的老人,有遛狗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像她们一样背着书包的学生。一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风车呼啦啦地转。
两个人下了船,沿着校门往学校走。
路上,林念忽然说:“萧挽。”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念顿了一下,“如果你没有走成,你会怎么样?”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侧过头看林念。林念看着前方,没看她,只是走路,脚步很轻。林念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什么意思?”萧挽问。
“没什么。”林念笑了笑,“就是随便问问。”
萧挽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股愧疚,又涌上来了。
她差点就说了。
她差点就抓住林念的手,站在码头的人潮里,告诉她——我没有走成。我爸昨天打电话了,我不用走了。我骗了你。对不起。
可她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就不走呗。”
林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
像在看她,又像在看穿她。
然后林念笑了笑,说:“也是。那就不走呗。”
两个人继续往学校走。
回到学校,上午有两节课。
萧挽坐在座位上,听老师讲卷子,笔记记得很整齐。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余光一直在看林念。林念今天话很少。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记笔记,偶尔侧过头看萧挽一眼,又迅速转回去。萧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今天晚上。在想“最后一天”该怎么过。
可萧挽不能告诉她,这不是最后一天了。
她只能假装不知道。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黄奕涵从前排转过来,趴在萧挽桌子上,眼睛红红的:“萧挽,中午吃什么?”
“你不是说想吃红烧肉吗?”
“对对对!”黄奕涵立刻精神了,“那我们早点去,晚了就没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萧挽“咔嚓”拍了一张。
“你拍我干嘛?”萧挽皱眉。
“留个纪念啊。”黄奕涵看着手机屏幕,“最后一次在教室上课了,不得拍一张?”
萧挽的心里,又被扎了一下。
“别拍了。”她说。
“嘛呀,拍一张怎么了。”黄奕涵嘟囔着,又拉着张璐一起,两个人凑到萧挽旁边,“来,三个人拍一张。”
张璐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凑过来了。黄奕涵举着手机,“咔嚓”一声。
“我看看。”萧挽说。
“不给。”黄奕涵把手机藏到背后,“这是我的珍藏。”
萧挽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第二节课下课,林佳玉也过来了。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神神秘秘的。
“你拿的什么?”萧挽问。
“没什么。”林佳玉把小本子藏到背后,脸红红的。
萧挽没追问。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小本子上,记的是她们宿舍每个人的生日、喜欢吃的东西、忌口、常去的店。黄奕涵说,萧挽走了以后,她们要照着这个本子,帮萧挽把她喜欢的事情都做一遍。林佳玉的字很小,很秀气,一笔一划的,像刻上去的。
中午放学,五个人一起去食堂。
黄奕涵果然抢了红烧肉,还帮萧挽打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青菜,一碗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你打这么多干嘛。”萧挽说。
“最后一顿了,多吃点。”黄奕涵说,“到了那边,就吃不到这个味了。”
“那边也有中餐厅。”萧挽说。
“那能一样吗?”黄奕涵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萧挽碗里,“学校食堂的糖醋排骨,外面做不出来这个味。”
张璐默默把青菜往萧挽那边推了推:“你胃不好,多吃点青菜。”
“嗯。”
林佳玉从包里掏出一小盒东西,打开,是洗好的草莓。她递到萧挽面前:“吃这个。我早上从校门口买的,很甜。”
萧挽看着那盒草莓,又看看三个人。
黄奕涵在给她夹菜,张璐在给她推青菜,林佳玉在给她递草莓。林念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看萧挽一眼。
像在供着一个即将远行的人。
萧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其实她没什么胃口。可她知道,如果她剩下了,黄奕涵会难过。
“好吃吗?”黄奕涵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黄奕涵又给她夹了一块,“你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别以为没人管你,你就不吃早饭。你胃药我给你放书包侧袋了,你记得吃。”
“我知道。”
“还有,”黄奕涵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你到了那边,要是想家了,就给我们打视频。我们宿舍晚上十点熄灯,你那边是下午三点,刚好。”
“嗯。”
“你时差倒过来之后,”张璐接过话,“要给我们发照片。那边的海,那边的建筑,那边的面包,都拍给我们看。”
“好。”
林佳玉没说话,只是又给萧挽夹了一筷子菜。
萧挽被她们伺候着,像个即将远行的人。
她越来越难受了。
她想放下筷子,告诉她们——别这样。我不走了。我昨天晚上接到电话了,我不用走了。你们不用给我夹菜,不用给我拍照,不用在小本子上记我喜欢吃什么。
可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再忍忍。今天晚上。今天晚上她就说。
吃完饭,五个人往食堂外走。黄奕涵还在举着手机拍,拍食堂门口的大树,拍路上的梧桐絮,拍天上的云。
“你拍这些干嘛?”萧挽问。
“以后想你了,就看看。”黄奕涵说。她举着手机,对着萧挽“咔嚓”又拍了一张。
“你别拍了。”
“嘛呀,拍一张怎么了。”黄奕涵翻着手机里的照片,“你看,这张拍得多好。阳光打在你脸上,跟个明星似的。”
她把手机举给萧挽看。照片里,萧挽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她皱着眉,嘴角却有一点笑。
萧挽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堵得慌。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以后会变成什么。是黄奕涵想她的时候翻出来看的珍藏,还是一个笑话——“你看,萧挽当时装得多像,好像真要走了似的”。
走到教学楼门口,张璐拉了拉黄奕涵的袖子:“走,我们去办公室找韩老师。”
“干嘛去?”
“请假。”张璐压低声音,“中午去琴房,给萧挽排个小节目。我弹古筝,你弹钢琴,就上次那首。”
“哦对!”黄奕涵立刻精神了,差点跳起来,“差点忘了。走走走。”
她转过头对萧挽说:“你先回宿舍,中午别乱跑,我们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秘密。”黄奕涵眨眨眼,拉着张璐就走了。
林佳玉也说:“我回宿舍了,还有题没做完。”
两个人走了。
萧挽和林念站在教学楼门口。
太阳很大,晒得人暖洋洋的。梧桐絮飘在光柱里,像小小的雪。
“我们也回去?”林念问。
“嗯。”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路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同学都回宿舍午休了。
走了一半,林念忽然停下来。
“萧挽。”
“嗯?”
林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萧挽读不懂的情绪。像是不舍,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林念顿了一下,“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够了吗?”
萧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林念在问什么。
“这样”是指什么?是指这一个月?是指今天早上的日出?是指皮筋?是指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就准备走了?
萧挽张了张嘴。
她差点就说了。她差点就抓住林念的手,告诉她——我不走了。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我骗了你。我自私,我龌龊,我想把这三天演完。可我现在不想演了。我们不用分开了。
可她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够了。”
林念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宿舍走。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萧挽心里那个“再忍忍”的念头,像一根弦,越绷越紧。
她不知道,这根弦,撑不过今天中午。
张璐和黄奕涵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韩老师正在批改作业。
“韩老师。”黄奕涵敲了敲门。
“进来。”
两个人走进去。韩老师抬头,看见是她们,推了推眼镜:“怎么了?下午要上课,不午休?”
“韩老师,我们想请个假。”张璐说,“中午的时间,我们想借一下琴房。”
“借琴房干嘛?”
“我们想……”黄奕涵看了张璐一眼,鼓起勇气说,“我们想给萧挽排个小节目。她不是要走了吗?我们想中午弹个曲子,送送她。”
韩老师放下笔,皱起眉。
“萧挽要走?”
“对啊。”黄奕涵没注意到韩老师的表情,“她今天下午的飞机,明天就飞德国了。我们想中午给她弹个曲子,送送她。”
韩老师沉默了几秒。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想什么。
“谁跟你们说萧挽今天下午的飞机?”
“萧挽自己说的啊。”黄奕涵说,“昨天晚上她在宿舍告诉我们的。说她要去德国治病,今天下午走。”
韩老师又沉默了。
她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黄奕涵,又看了看张璐。两个学生站在她办公桌前,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们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认真。
“萧挽爸爸昨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韩老师慢慢地说,“说复查结果很好,国内保守治疗有效,那边的医院也推了,萧挽继续留在学校上课。下周一就正常回班级。”
她顿了一下。
“你们不知道?”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黄奕涵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她手里还攥着一张请假条,是中午来之前写好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请假条”三个字,下面签着她和张璐的名字。
张璐的脸也白了。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韩……韩老师,”黄奕涵的声音有点抖,“您说什么?她不走了?”
“不走了。”韩老师说,“她爸说,签证也不办了,那边的床位也退了。怎么,萧挽没告诉你们?”
黄奕涵和张璐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表情——震惊、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像大夏天站在空调风口底下,冻得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没……没有。”张璐的声音也有点发紧,“她昨天晚上跟我们说,她今天下午的飞机。”
韩老师皱起眉。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这就奇怪了。”她说,“她爸昨天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高兴,说‘韩老师,告诉您个好消息,挽挽不用走了’。我还以为她早就跟你们说了呢。”
“那……”黄奕涵咽了口唾沫,“她为什么要骗我们?”
韩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
她是老师,学生之间的事,她不好插嘴。但她看得出来,这两个小姑娘是真的不知道。而且,这件事,好像比她想象的复杂。
“这样吧。”韩老师说,“你们先回去。萧挽那边,可能是有什么误会。你们当面问清楚,别自己瞎猜。”
“哦。”
两个人木然地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
黄奕涵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张璐。”
“嗯。”
“她骗我们?”
张璐没说话。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她是四个人里最稳的那个,可现在,她的手也在抖。
“不对。”张璐说,“如果她没要走,她为什么要骗我们?”
“我怎么知道!”黄奕涵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又赶紧压低,“她为什么要装成要走的样子?我们昨天晚上还给她过生日,给她送礼物,我还存了一周的钱买蛋糕——她图什么啊?”
“还有林念。”张璐忽然说。
黄奕涵愣了一下。
“林念一个月前就知道了。”张璐说,“萧挽昨天晚上说的,林念一个月前就知道她要走。如果萧挽根本没要走,那林念为什么也——”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这次,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我们去找林念。”张璐说。
“走。”
两个人快步往宿舍走。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可她们觉得冷。
走到宿舍楼下,正好碰上林佳玉从楼上下来。
“你们去哪了?”林佳玉问,“萧挽在宿舍呢,林念也在——”
“林佳玉。”张璐拉住她,“你知不知道萧挽到底走不走?”
林佳玉愣了一下:“走啊,今天下午的飞机。怎么了?”
“韩老师说她不走了。”黄奕涵急道,“韩老师说萧挽爸爸昨天给她打电话了,说复查很好,不用出国了。”
林佳玉的脸,一点点白了。
“什么?”
“我们刚从办公室出来。”张璐说,“韩老师亲口说的。”
三个人站在宿舍楼下,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还是林佳玉先开口:“那……我们上去问林念。”
三个人上了楼。
推开宿舍门,林念正坐在萧挽的床边,帮她整理桌上的书。萧挽不在,大概是去洗漱了。
“林念。”张璐叫了她一声。
林念抬起头,看见三个人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告诉我们,”黄奕涵走到她面前,声音有点抖,“萧挽到底走不走?”
林念的手,顿了一下。
“走啊。”她说,“今天下午的飞机,你们不是知道吗?”
“韩老师说她不走了。”张璐说,“韩老师说萧挽爸爸昨天给她打电话了,说复查很好,不用出国了。”
林念的表情,僵住了。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书页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林念?”林佳玉轻声叫她。
林念慢慢站起来。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她看了张璐一眼,又看了黄奕涵一眼,最后看着林佳玉。
“你们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别人,又像在问自己。
“韩老师亲口说的。”张璐说,“我们刚从办公室出来。”
林念没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了一片碎金。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月前,萧挽在码头被她拦下来,取消了机票,求父母多留一个月。她们有一个月的约定。这一个月,她们一起排音乐会,一起拿第一,一起考砸,一起在天台上种四叶草。昨天晚上,琴房门口,萧挽说“我喜欢你”,她把皮筋套在萧挽手上。今天早上,她们一起去看了日出。
如果萧挽根本没要走——
那这一个月,算什么?
那昨天晚上的皮筋,算什么?
那今天早上的日出,算什么?
林念的手,开始抖。
“林念?”黄奕涵叫了她一声,“你别吓我们。你一个月前就知道她要走,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也——”
“我不知道。”林念打断她。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真的不知道。”
宿舍里安静了。
三个人看着林念的背影,谁都没说话。
这时候,宿舍门被推开了。
杜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篮球,满头是汗。他本来是来找萧挽问下午排练的事的,一推门看见这气氛,愣住了。
“怎么了这是?”他挠挠头,“都怎么了?”
没人说话。
杜骁走进来,把篮球往地上一拍,球弹起来,又被他接住。他看了看黄奕涵红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张璐发白的脸,最后看向窗边的林念。
“哎,”他说,“正好,我找你们说个事。”
林念转过身。
“什么事?”
“我妈早上在家长群里聊天,”杜骁说,“不知道谁提了一嘴,说萧挽要出国治病。我妈就多问了一句,问萧挽妈妈是不是真的。你们猜萧挽妈妈怎么说?”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萧挽妈妈说——”杜骁挠挠头,“她说‘没有啊,挽挽好好的,在学校上课呢’。我妈还以为她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萧挽妈妈还是说‘没有这回事’。”
杜骁说到这里,才注意到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对。
“不是,”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你们不知道?”
没人回答他。
杜骁看着四个人的脸,张了张嘴,最后识趣地把篮球抱在怀里:“那什么,我先走了。你们……聊。”
他转身溜了,关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
宿舍里又安静了。
这次,连黄奕涵都不说话了。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韩老师说萧挽没走。杜骁妈妈问了,萧挽妈妈也说没有。
两个独立的信息来源,指向同一个答案——
萧挽根本没要走。
林佳玉轻声说:“要不……我去问问萧挽?”
林念没说话。
张璐拉了拉黄奕涵,摇了摇头。
林佳玉转身,走出了宿舍。
林佳玉找到萧挽的时候,她正在水房洗脸。
水很凉,她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抬起头,用毛巾擦了擦。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其实一中午都在纠结。从早上日出回来,从食堂出来,从张璐和黄奕涵说要去找韩老师请假开始,她就一直在纠结。她想坦白。她想放下筷子就说“我不走了”。可她每次要开口,那个该死的“再忍忍”就冒出来,把她的话堵回去。
她想等今天晚上。等今天晚上,她们一起吃完饭,上天台看完四叶草,她再告诉所有人。
她以为她还有时间。
“萧挽。”
林佳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挽转过身,看见林佳玉站在水房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萧挽问。
林佳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萧挽,”她的声音很轻,“你……你到底走不走?”
萧挽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了。
她不知道林佳玉是怎么知道的。可她看着林佳玉的眼睛,就知道——她们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萧挽的声音有点哑。
“韩老师。”林佳玉说,“韩老师说你爸爸昨天给她打电话了,说复查很好,不用出国了。杜骁也说,他妈妈在家长群里问了你妈妈,你妈妈说……没有这回事。”
萧挽靠在水池边,手凉得像冰。
她闭上眼。
完了。
她以为她还有一天。她以为她能把这三天演完。她以为今天晚上,她可以在一个合适的时候,笑着告诉所有人“我不走了”。
可现在,她们已经知道了。
“萧挽?”林佳玉又叫了她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你说话啊。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萧挽睁开眼。
她看着林佳玉,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不走了。我昨天晚上接到我爸电话了,说国内治疗有效,不用去德国了。我本来想今天晚上告诉你们的。我自私,我龌龊,我想把这三天演完,我想在你们以为我要走的时候,好好享受你们对我的好。对不起。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等于告诉林佳玉——告诉所有人——我知道你们对我好,我故意瞒着你们,我享受你们给我过生日、给我夹菜、给我拍照留纪念。我享受这一切,像一个骗子,坐在台上看你们演戏。
这太龌龊了。
她萧挽,长这么大,从来都是骄傲的。她考第一,她拿奖,她当班长,她做什么都堂堂正正。她从来没有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被看穿了心思、被知道了骨子里那点龌龊的眼神。
她开不了口。
“萧挽,”林佳玉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你告诉我们,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其实很严重,你不想让我们担心,所以才——”
“不是。”萧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
“那是什么?”林佳玉往前又走了一步,“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我们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萧挽低着头,看着水池里的水。水一滴一滴往下漏,像在数什么。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佳玉,你回去吧。我没事。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她说不出来。
她怕她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怕她一哭,林佳玉就会更担心。
她只能沉默。
林佳玉看着她,等了很久。
水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一下,一下。
“萧挽,”林佳玉轻声说,“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你过生日,我给你织的那条围巾,拆了织,织了拆,织了两个月。我手笨,织出来歪歪扭扭的,我本来想扔了,可我想,你要是走了,看见这条围巾,能想起我们。”
萧挽的肩膀,抖了一下。
“黄奕涵买那个蛋糕,存了一周的钱。她平时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林佳玉的声音越来越轻,“张璐写那封信,写到凌晨两点。她平时十点就睡了。”
萧挽闭上眼。
“我们不是要怪你。”林佳玉说,“我们就是想知道,到底怎么了。你不说话,我们会担心。”
萧挽还是不说话。
她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还是说不出来。
最后,林佳玉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萧挽,”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你的舍友。”
然后她走了。
萧挽靠在水池边,听着林佳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想解释。她真的想解释。
可她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我其实不用走了,但我想瞒着你们三天,因为我想在你们以为我要走的时候,好好享受一下你们对我的好”?
这种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萧挽蹲在水房的地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人,真的挺差劲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吹蜡烛的时候,黄奕涵在旁边喊“许愿许愿”。她闭上眼,许了一个愿。她许的是——希望这三天,过得慢一点。
现在想来,那个愿望,本身就是错的。
她不该许那个愿。她该许的是——希望我永远不用骗她们。
可她许错了。
所以她活该。
【林念视角】
我是林念。
我现在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佳玉从水房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她什么都没说。”
我站起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我自己的:“我去问她。”
“林念——”张璐拉了我一下。
我甩开她的手,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方方正正的一块亮。我踩着那块亮,一步一步,往水房走。
我其实不知道我要去问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一个月前,萧挽告诉我,她要去德国。我当时在码头,风很大,吹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她说她争取了一个月,就一个月。我答应了。我说好,一个月就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数日子。我把那本一百件事的记事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想着哪些事还没做,哪些事要在这一个月里做完。我在琴房门口等她下课,给她带温水,帮她整理笔记。我以为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月。
昨天晚上,她在宿舍门口跟我说“我喜欢你”。
我把用了三年的最后一根皮筋套在她手上。
今天早上,我们去看了日出。她靠在我肩膀上——不对,是我靠在她肩膀上。海风吹过来,她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自己冷得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我本来想在日出的时候告诉她,我也喜欢你。
我没说。
我怕我一说,就变成了要挟。我怕我一说,她走的时候就有负担了。
我什么都没说。
我甚至觉得,只要她好好的,走就走吧。我等她。我等她治疗结束,等她回来。哪怕一年,两年。
可现在,她们告诉我,她不走了。
她根本没要走。
我走到水房门口。
萧挽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很窄,瘦得像一片纸。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她鞋边的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其实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我想问她,这一个月,是不是每一天都在演。我想问她,昨天晚上在琴房门口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笑我。我想问她,今天早上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我想问她,那根皮筋,她是不是戴两天就会摘下来。
可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水珠,不知道是水龙头溅的,还是眼泪。
我们对视了三秒。
“你告诉我。”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你走不走。”
萧挽看着我,没说话。
“你说话。”我的声音开始抖了,“你一个月前告诉我你要走,我们有一个月的约定。昨天晚上你说你喜欢我,我把皮筋给你了。今天早上我们去看日出,你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现在韩老师说你没走,杜骁妈妈说你妈说没这回事。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萧挽还是不说话。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愧疚,像害怕,又像别的什么。
“你说话啊。”我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要走过?”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下,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笑。我就是觉得,太可笑了。
这一个月,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数着日子过。我把每一次相处都当成最后一次。我在琴房门口等她,在图书馆陪她,在天台上跟她一起浇水。我甚至在今天早上,靠在她肩膀上看日出的时候,在心里跟她告别。
我告了一个月的别。
结果她根本没要走。
“所以,”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这一个月,你在玩我?”
萧挽猛地抬头:“不是——”
“那是什么?”我打断她,“你告诉我,是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解释啊!”
萧挽张了张嘴。
可她还是没说。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说话啊。”我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心虚了?”
萧挽低下头。
她的肩膀开始抖。
我看着她抖,心里那股火,一点一点地灭了。
不是不气了。
是凉了。
像有人在我心口,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凉透了。
“好。”我说,“你不说是吧。”
我转身走了。
我没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哭出来。
我怕我一回头,看见她那个样子,就会心软。
我怕我会走回去,蹲下来,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不能。
我不能再给她机会骗我了。
下午有两节课。
我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萧挽坐在我旁边。
她今天下午,特别安静。她没跟我说话,也没看我。她只是坐得笔直,看着讲台,像在听课。可我知道她没在听——她的笔搁在笔记本上,半个小时了,一个字都没写。
我也没跟她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翻着课本,一页一页地翻,根本不知道翻到了哪里。
第一节课是数学。韩老师在讲台上讲卷子,讲得唾沫横飞。我看见她的目光扫过我们这一排,在萧挽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她大概也知道了。
毕竟,是她亲口告诉黄奕涵和张璐的。
我趴在桌上,用余光看萧挽。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很白,下颌线绷得很紧。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转了两圈,笔掉在桌上,她也没捡。
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知道。
可我不想问。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顾宇从后门溜进来,走到萧挽桌边。
“萧班长,”他压低声音,“听说……你不走了?”
萧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杜骁跟我说的。”顾宇挠挠头,“说他妈妈在家长群里问了阿姨,阿姨说没这回事。真的假的?”
萧挽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假的。”
“啊?”
“假的。”萧挽重复了一遍,“我走。”
顾宇愣了一下,看了看萧挽的脸,又看了看我。他大概是看出来我们俩之间气氛不对,挠了挠头,识趣地走了。
他走了之后,教室里更安静了。
我知道,他会把“萧挽说假的,她走”这句话传出去。
可我现在不在乎了。
她爱走不走。
她爱瞒就瞒。
我不奉陪了。
黄奕涵在前排,也没回头。张璐在我斜前方,我看见她的肩膀僵着,一节课都没动。林佳玉在我后面,安安静静的,连笔帽都没拧开。
整个下午,我们五个人,坐在一个教室里,像五个陌生人。
下课的时候,杜骁从前排回过头,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萧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了。
顾宇从后门进来,本来想跟萧挽说什么,一看这气氛,也默默地走了。
教室里其他同学都感觉到了不对。平时萧挽周围总是闹哄哄的,黄奕涵叽叽喳喳,张璐温温柔柔,林佳玉安安静静但也会搭两句话。今天,这一片区域,安静得像被遗忘了。
我把课本合起来,趴在桌上。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铅笔印,不知道是谁画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鱼。
我想起萧挽手腕上的那根皮筋。
黑色的,细细的,我用了三年的最后一根。
我套在她手上的时候,手指在抖。我以为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我把我最重要的东西给她了。我以为,她会戴着它,一直戴着。
现在想来,真可笑。
她根本就没走。她戴不戴那根皮筋,有什么区别呢?她每天都能看见我。她不用在异国他乡,看着手腕上的皮筋想我。她就在我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可那个距离,比德国还远。
我趴在桌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把这一个月的事情,一件一件过。
她在码头拦着我,红着眼睛说“再让我待一个月”。
她在琴房门口,说“我喜欢你”。
她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自己冷得发抖。
她在天台上,跟我一起给四叶草浇水。
她在图书馆,帮我整理落下的笔记。
这些事情,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件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以前觉得,这些都是真的。她真的喜欢我,真的舍不得走,真的在跟我告别。
可现在呢?
如果她根本没要走,那这些事情,算什么?
是她闲得无聊,演了一个月的戏?
还是说,她真的喜欢我,但她就是喜欢这种“被人舍不得”的感觉?喜欢看我为她红眼睛?喜欢看舍友们给她过生日?喜欢看我们所有人,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高兴?
我越想,心里越凉。
我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我以前在初中的时候,有个女生,明明有男朋友,还跟好几个男生暧昧,享受被人围着的感觉。我那时候觉得恶心。
可现在,我在萧挽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我不愿意这么想她。
我真的不愿意。
可她不解释。
我给了她机会的。我在水房问她,你说话啊,你解释啊。她一个字都没说。
她为什么不解释?
如果她是冤枉的,如果她真的有苦衷,她为什么不说?
除非——
除非我说中了。
除非她真的就是这样的人。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们提前给她过生日。黄奕涵存了一周的钱买蛋糕,林佳玉织了两个月的围巾,张璐写了一长封信。她许完愿,吹蜡烛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感动。
现在想来,她是不是心虚?
她对着蜡烛许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在想——“再瞒一天,就一天,明天晚上我就说”?
她是不是看着我们三个傻子,在那儿为她哭,在那儿给她准备礼物,心里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越想,越觉得喘不上气。
我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旁边,萧挽动了一下。
她好像想侧过头跟我说什么。我用余光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转过来,嘴张了张。
可我没给她机会。
我趴在桌上,动都没动,像睡着了。
她的肩膀又转回去了。
我听见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可我没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心软。
我趴在桌上,闭了闭眼。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在宿舍门口,眼睛红红的,跟我说“我喜欢你”。我想起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我想起她在日出的时候,侧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那些眼神,那些眼泪,那些温柔——
都是假的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水房出来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下午放学的铃响了。
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走了。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有人在说明天周末去哪玩。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萧挽也没动。
她坐在旁边,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知道她在等我先说话。
可我不说。
我也收拾东西,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我没看她。
我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梧桐絮满天飞。我沿着操场走,走过篮球场,走过网球场,走到海边的堤坝上。
我坐在堤坝上,看着海。
海面上有船,远远的,像一片小叶子。太阳快落山了,把天烧得一片橘红。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萧挽发的。
只有三个字:“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在宿舍门口跟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是这样,三个字三个字地往外蹦。她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惜字如金,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死。
可今天,她发“你听我解释”。
她终于肯解释了?
我冷笑了一下。
早干嘛去了?
在水房的时候,我给了她机会的。我问她“你说话啊,你解释啊”。她一个字都没说。现在我走到海边了,她发消息让我听她解释?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我不想听。
不是不想听。
是我怕。
我怕我一听她解释,就会心软。我怕她说出什么理由,我就会原谅她。我怕我这一个月的难过、舍不得、告别的眼泪,就全都白流了。
我更怕的是,她的理由,其实根本不算理由。
我怕她跟我说“我就是想多留几天”,或者“我跟我爸妈还没商量好”。
我怕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你这一个月,就是个笑话。
我坐在堤坝上,海风吹得我脸疼。
我想起今天早上,在礁石上,她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那时候她的手,碰到我的肩膀,很凉。
我那时候觉得,她是真的冷,也是真的舍不得我。
现在想来,那是不是也是演的?
她根本不用走。她冷什么?她舍不得什么?
她舍不得的,是这种被人陪着、被人在乎的感觉吧。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我没哭。
我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像被人挖走了什么,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呼呼地响。
我不知道我在堤坝上坐了多久。
天慢慢黑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沿着海岸线排过去,像一串星星。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萧挽。是黄奕涵。
“林念,你在哪?萧挽回宿舍了,一个人坐着,不说话。我们叫她吃饭她也不吃。你……你要不要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就回。”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往宿舍走的路上,经过琴房。琴房的灯还亮着,我看见萧挽坐在架子鼓后面,鼓棒搁在架子上,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我没停。
可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像在教室里坐军姿似的。可我知道,她不是在坐军姿。她是僵住了。她整个人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只有窗外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我想起上次我们在这里排练,她站在鼓后面,手腕翻飞,整个人发着光。那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她,心跳得厉害。
现在想来,那时候她是不是也在演?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宿舍的灯也亮着,窗户上能看见人影,黄奕涵在走来走去,张璐坐在桌前,林佳玉趴在窗边。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宿舍门。
萧挽坐在她的下铺床沿,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她没看我。
我也没看她。
我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拿出课本,翻开。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宿舍里很安静。黄奕涵本来想说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挽,把话咽回去了。张璐轻轻叹了口气。林佳玉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桌上,没说话。
“那个,”黄奕涵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晚上吃什么?”
没人回答。
“我问你话呢。”黄奕涵好像是在问我,又好像是在问萧挽。
我没说话。
萧挽也没说话。
黄奕涵咬了咬嘴唇,站起来:“那我去食堂打点。你们……你们想吃什么?”
“随便。”张璐说。
“我也随便。”林佳玉说。
黄奕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挽,最后叹了口气,拿起饭盒出去了。
宿舍里剩下我、张璐、林佳玉,还有萧挽。
四个人,各坐各的,谁都不说话。
张璐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林佳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乱画,画了个圈,又涂掉。
我坐在床边,看着桌面。
过了大概十分钟,黄奕涵回来了。她打了四份饭,一一放在桌上。
“吃吧。”她说。
张璐端起一份,小口小口地吃。林佳玉也端起一份,没什么胃口似的,扒了两口。
萧挽没动。
“萧挽,”黄奕涵叫了她一声,“吃饭。”
萧挽摇了摇头。
“你不吃饭怎么行——”
“不饿。”萧挽的声音很哑。
黄奕涵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把那份饭放在萧挽桌上,自己端起一份,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一桌子饭,没动几口。
黄奕涵终于忍不住了。
“我受够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算什么?谁能告诉我,这到底算什么?”
没人说话。
“昨天晚上,我们还给她过生日。”黄奕涵的声音开始抖,“我存了一周的钱买蛋糕,林佳玉织了两个月的围巾,张璐写了一晚上的信。我们以为她今天下午就要走了,我们还在那儿哭,还在那儿说‘一路顺风’。结果呢?结果人家根本没要走。”
“奕涵。”张璐拉了她一下。
“你别拉我。”黄奕涵甩开她的手,眼圈红了,“我就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觉得很好玩吗?看着我们像傻子一样为她哭,她很有成就感吗?”
“也许……”林佳玉小声说,“也许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黄奕涵看着她,“韩老师说的,杜骁妈妈说的,两个不同的人说的,还能有什么误会?”
林佳玉不说话了。
黄奕涵转过头,看着萧挽:“萧挽,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看着我。”
萧挽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到底,”黄奕涵的声音在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的舍不得我们?”
萧挽张了张嘴。
她想说有。
她真的有。
她昨天晚上吹蜡烛的时候,是真的感动。今天早上看日出的时候,是真的舍不得。在食堂被黄奕涵夹菜的时候,是真的心里又暖又酸。
可这些话,她现在说出来,谁信呢?
她沉默了三秒,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有。”
黄奕涵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就好。”她说,“有就好。”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那份没动几口的饭,走到垃圾桶旁边,倒了。
“我不吃了。”她说,“没胃口。”
她爬上上铺,拉上床帘,再也没说话。
宿舍里又安静了。
张璐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饭盒,去水房洗了。林佳玉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几份没动的饭,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饭里。
我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这一切。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熄灯号响了。
黄奕涵先爬上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张璐也躺下了。林佳玉轻轻咳嗽了两下,也安静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萧挽在下铺,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她今晚没挤到我床上来。
以前这几天,她每晚都过来,挨着我睡,手牵着手。
今晚没有。
宿舍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上铺的黄奕涵忽然开口了。她没拉床帘,声音从上铺飘下来,闷闷的:
“林念。”
“嗯?”
“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苦衷?”
我没说话。
“我不是要怪她。”黄奕涵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平时那么好,那么冷静,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也许她有理由。”张璐的声音从对面床传来。
“什么理由?”黄奕涵问,“什么理由能让她骗我们一个月?”
没人回答。
“我不是生气她骗我们。”黄奕涵说,“我是生气,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如果她真的有什么难处,我们不能帮她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
“我今天在韩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黄奕涵说,“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害怕。我怕她是不是病情加重了,她怕我们担心,所以才骗我们。我怕她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
“不会的。”林佳玉轻声说,“韩老师说复查很好。”
“那她为什么不说话?”黄奕涵问,“林佳玉去问她,她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还是没人回答。
宿舍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张璐说:“也许,她有她的难处吧。”
“什么难处?”
“我们不知道的难处。”
黄奕涵没再说话。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
我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比她们更了解萧挽。我知道她骄傲,知道她好面子,知道她做什么都要堂堂正正。
可我也想不明白。
她到底为什么不说?
如果她真的不用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如果她真的有苦衷,为什么不解释?
除非——
除非她的苦衷,就是她自己。
除非她就是想享受这一切。
我不敢往下想。
我只知道,从今天中午开始,我心里那个“萧挽”,碎了。
她不再是那个在琴房门口红着眼睛说“我喜欢你”的人了。
她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床帘纹路。
隔壁床传来萧挽很轻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林念。”
我没应。
她又叫了一声:“林念。”
我还是没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我听见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没说话。
我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海的味道。
我想起今天早上,在礁石上,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她侧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我以为,那光是真的。
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只知道,从今天中午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根黑色的皮筋,还套在萧挽手腕上。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断了。
我躺在黑暗里,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想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想昨天晚上的皮筋,想今天早上的日出,想水房里她那个说不出话的样子。
我也想,如果今天中午,黄奕涵和张璐没有去找韩老师请假,会怎么样?
如果她们不知道,萧挽是不是就会一直瞒下去?
她是不是会在“飞机飞走”之后的第二天,背着书包,正常来上课,然后笑着跟我们说“嘿,我回来了”?
她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她是不是觉得,看我们为她哭,为她准备礼物,为她红眼睛,很有意思?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们又在那个礁石滩上看日出。太阳升起来,萧挽侧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光。我刚要开口,她忽然笑了,说“你不会真以为我要走吧”。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六的早上,宿舍里很安静。黄奕涵还在睡,张璐翻了个身,林佳玉的呼吸很轻。
萧挽的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枕头边上,放着那本米黄色封面的记事本——就是我们写“一百件事”的那本。
我看着那本本子,看了很久。
最后我没去拿。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墙,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可我现在,不想面对。
我只想再睡一会儿。
哪怕醒来之后,一切还是这样。
萧挽其实没走远。
她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声。她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发疼,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胀又沉。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叠好被子,把记事本放在枕头边上。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留张纸条。最后没留。她不知道写什么。
她走出宿舍,走廊里空荡荡的。周六的早晨,大部分人还在睡。她下了楼,出了宿舍大门,沿着校园里的小路走。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她走到操场,操场上没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跑道边打太极。她坐在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白。
她想起昨天早上,她和林念坐轮渡去看日出。那时候她心里只有愧疚和期待,现在想起来,那点愧疚,太轻了。真正的愧疚,是现在。是林念在水房看她的那个眼神,是林佳玉转身走掉的那个背影,是黄奕涵把筷子拍在桌上的那一声响。
她坐在看台上,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挽挽,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各项指标都稳定了。下周一就能正常上课。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你妈想你了。”
萧挽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她回了三个字:“下周吧。”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把脸埋在掌心里。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说:“挽挽,你不用去德国了。”她当时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海风很大,吹得她耳朵疼。她应该高兴的。她应该立刻跑回宿舍,告诉所有人。可她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她在想那个“最后一天”。她在想林念的那句“有话等看完日出再说”。她在想那个日出。
她想要那个日出。
她想要林念在日出里跟她告白。
她想要那个瞬间,哪怕只有一秒。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现在,她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想起林念昨天在轮渡上问她:“你紧不紧张?”她说不紧张。可她当时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她紧张的是,她要在日出之后,告诉林念“我不走了”。她怕林念会觉得被耍了。她怕林念会生气。她怕林念会转身走掉。
结果林念什么都没说。
林念把话咽回去了。
因为她怕萧挽有负担。
萧挽想到这个,鼻子一酸。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抖。她没哭出声。她就是觉得,太讽刺了。林念为了不让她有负担,把话咽回去了。而她,为了那一个瞬间,把所有人都骗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在水房蹲在地上的时候,林佳玉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她说不出来。她有什么难处?她没有难处。她只是自私。
她只是想在“最后一天”里,被人舍不得。
可现在,她被人舍不得了。所有人都舍不得她。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走了。所有人都对她好,好得让她心虚,好得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她确实是个骗子。
她坐在看台上,坐了一个小时。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操场上,把跑道染成橘红色。晨练的老人走了,来了几个跑步的学生。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宿舍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不知道林念醒了没有。她不知道林念会不会还在生气。她不知道她回去之后,该说什么。
她站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上去了。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念还躺在床上,脸对着墙。黄奕涵在上铺翻了个身,张璐坐在桌前看书,林佳玉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她进来,张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林佳玉从阳台探进头来,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萧挽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她拿起那本记事本,翻开。第一页上,是林念的字:“萧挽的一百件事。”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在她走之前,陪她做完。”
萧挽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边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宿舍的合影,是去年秋天拍的。照片里,五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黄奕涵举着手机自拍,张璐在旁边笑,林佳玉比了个耶,林念站在萧挽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笑得眼睛弯弯的。萧挽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天拍照片的时候,林念说“你站过来一点,你太高了,我够不着”。她当时笑了一下,站过去,肩膀碰着肩膀。
那时候她还没接到要去德国的通知。那时候她还没骗任何人。
萧挽闭上眼。
她听见林念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睁开眼,看向林念的床。林念还是脸对着墙,没动。可萧挽知道她醒了。她看见林念的肩膀绷得很紧,不像睡着的样子。
萧挽张了张嘴。
她想叫林念的名字。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坐在床边,看着林念的背影。看着那个背影,像隔着一整片海。
【黄奕涵的视角】
我是黄奕涵。
我周五晚上没睡好。我在上铺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张璐在对面床上叹了口气,没说我。我知道她也没睡。整个宿舍,大概只有林佳玉睡着了。她呼吸很轻,一直很轻。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下雨漏的,形状像一只兔子。我盯着那只兔子看,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在想萧挽。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萧挽的时候。高一开学,她拖着个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很高,下巴微微抬着,看了我们一眼,说“我叫萧挽”。那时候我觉得她好冷,不好接近。后来才发现,她只是不爱说话。她会在你生病的时候,默默把药放在你桌上。她会在你考砸的时候,把笔记借给你抄。她会在你哭的时候,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她就是那样的人。
所以我怎么也想不通。
她为什么要骗我们?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张海报,是去年音乐节的海报。萧挽站在最中间,拿着鼓棒,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很亮。那张海报是我贴的。我贴的时候,萧挽说“丑死了,撕了”。我没撕。我说“好看,留着”。
现在那张海报还贴在那儿。海报上的萧挽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听见下铺有动静。是林念。她翻了个身。然后我听见萧挽的声音,很轻,像在叫林念。我没听清她叫什么。我只听见她的声音,哑哑的,像哭过。
我躺在床上,没动。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把筷子拍在桌上的时候,萧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她的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
我那时候想,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苦衷?
可我又想,什么苦衷能让她骗我们一个月?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吱呀响。
我听见张璐在对面床上说:“奕涵,别翻了。”
“哦。”我停下来。
“睡吧。”张璐说。
“嗯。”
我闭上眼。可我睡不着。我脑子里全是萧挽昨天晚上看我的那一眼。那一眼,让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问了她一句话。我只是问她有没有一瞬间是真的舍不得我们。
她说有。
她说有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信了。
可我还是生气。我气她不告诉我们。我气她让我们像傻子一样为她哭。我气她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走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我想,明天早上,我要跟她说话。我要问她,你到底为什么不说。我要听她解释。如果她解释得好,我就原谅她。如果她解释得不好——
我就不知道了。
【张璐的视角】
我是张璐。
我周五晚上也没睡好。我躺在床上,听着黄奕涵翻来覆去,听着林念呼吸很轻,听着萧挽在下铺偶尔翻个身。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想起周四晚上,我们在宿舍给萧挽过生日。黄奕涵把蛋糕放在桌子中间,蛋糕上插着蜡烛,蜡烛的光在萧挽脸上晃。她闭上眼许愿的时候,睫毛在抖。我当时想,她是不是在许愿不要走。我那时候觉得,她一定很舍不得我们。她一定很难过。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在想,“再瞒一天,就一天”?她是不是看着我们三个人,心里又暖又愧疚?
我不知道。
我想起我给萧挽写的信。我写了很长,写了三页纸。我写了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帮我搬书,一句话没说,搬完就走了。我写了她在我生病的时候,把药放在我桌上,还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天三次,饭后吃”。我写了她在音乐会上打鼓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在发光。我写了“萧挽,你走了之后,我会想你的”。
我写到凌晨两点。我平时十点就睡了。我写的时候,眼泪掉在信纸上,把字晕开了。我后来用胶带把晕开的字贴好,装进信封里。
那封信现在还在我抽屉里。我没给萧挽。我本来想今天给她。我想在她走之前,把信给她。
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缝看,想起萧挽有一次跟我说,她喜欢打鼓,因为打鼓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她说,鼓棒敲下去,声音很大,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她说,她有时候希望生活也能像打鼓一样,敲一下,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我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我听见萧挽在下铺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然后我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只听见她的声音,哑哑的,像哭过。
我闭上眼。
我想,明天早上,我要跟她说话。我要问她,你到底怎么了。我不生气。我只是担心。我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担心她是不是一个人扛着什么。我担心她是不是——是不是其实很害怕。
我想起她昨天晚上看我的那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揪了一下。那一眼里全是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吧。明天再说。
【林佳玉的视角】
我是林佳玉。
我周五晚上睡得还行。我睡觉一直很好,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可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了一次。我听见上铺黄奕涵在翻身,听见张璐在叹气,听见林念的呼吸很轻,听见萧挽在下铺一动不动。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我想起我给萧挽织的那条围巾。我织了两个月。我手笨,织了拆,拆了织,织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我本来想扔了,可我想,萧挽要是走了,看见这条围巾,能想起我们。所以我没扔。我把围巾叠好,放在盒子里,昨天晚上给她了。她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谢谢”。她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那时候没多想。我以为她是舍不得。
现在想来,她是不是那时候就在心虚?
我不知道。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去水房找她。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很窄,蹲在那里,像一片纸。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我问她走不走。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水珠。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那时候想,她是不是有难处?
可她不说。
她一个字都不说。
我站在门口,等了很久。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她蹲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想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可我没动。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等她说话。她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你的舍友。”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没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会看见她哭。
我走在走廊里,听见水房的滴水声越来越远。我走回宿舍,推开门,看见林念坐在床边,脸色很白。她问我:“她说什么了?”我摇了摇头。她站起来,说“我去问她”,就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林念走出去。我想叫住她,可我没叫。我想,也许林念能问出来。也许萧挽会跟她说。
可林念回来的时候,脸色更白了。她坐在床边,一句话没说。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桌上。她没喝。
我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桌上的那杯水。水慢慢凉了。
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我想,明天早上,我要再去问问萧挽。我要问她,你到底怎么了。我不生气。我就是想知道。我就是想帮她。
我想起她蹲在水房地上的样子。那么瘦,那么小,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好。
【独白】
我是萧挽。
周六早上,我坐在操场看台上,坐了一个小时。我坐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我为什么不解释?
我在水房的时候,林佳玉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林念问我,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要走过。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为什么说不出来?
我在看台上,想了很久。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没办法说。
我总不能说——“我其实不用走了,但我想瞒着你们三天,因为我想在你们以为我要走的时候,好好享受一下你们对我的好”?
这种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可这就是实话。
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想在“最后一天”里,被人舍不得。我想看黄奕涵给我夹菜,想听张璐说“你胃不好”,想看林佳玉给我递草莓。我想看林念在日出的时候跟我告白。我想在那个瞬间,被所有人爱着。
我太想要那个瞬间了。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现在,那个瞬间过去了。日出过去了。皮筋套在我手腕上了。林念靠在我肩膀上了。所有人都以为我要走了。所有人都对我好。所有人都舍不得我。
然后,真相来了。
她们知道了。
她们知道我没要走。她们知道我在骗她们。她们知道我在演。
然后呢?
然后黄奕涵把筷子拍在桌上。张璐叹了口气。林佳玉转身走了。林念在水房门口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坐在看台上,把脸埋在掌心里。我想起林念在水房门口,问我“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要走过”。我说不出话。我只能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然后她笑了。她说“好,你不说是吧”。然后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
我蹲在水房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想叫住她。我想说“林念,你听我解释”。可我没叫。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我听见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我蹲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都麻了。然后我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你真差劲。
萧挽,你真差劲。
我走出水房,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林念坐在床边,没看我。我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我拿起那本记事本,翻开。第一页上,是林念的字。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
我想起林念写那行字的时候,是在一个月前。那时候她刚知道我要走。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她写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她写完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说“萧挽,你过来看看”。我走过去,看见她写的那行字。我看了很久。我说“好”。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我那时候想,这个姑娘,真傻。
现在我想,傻的是我。
我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宿舍的合影。照片里,林念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天拍照片的时候,林念说“你站过来一点,你太高了,我够不着”。我笑了一下,站过去,肩膀碰着肩膀。
那时候我还没接到要去德国的通知。那时候我还没骗任何人。
我闭上眼。
我听见林念在床上翻了个身。
我睁开眼,看向林念的床。林念还是脸对着墙,没动。可我知道她醒了。我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不像睡着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
我想叫她的名字。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林念的背影。看着那个背影,像隔着一整片海。
我想起昨天早上,在礁石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柑橘味。我那时候想,这个味道,我会记很久。
现在,那个味道还在我鼻子底下。可那个肩膀,已经不在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林念的背影。我看了很久。久到黄奕涵从上铺下来,久到张璐去水房洗漱,久到林佳玉从阳台进来。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想,我得说点什么。
可我说不出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林念的背影。看着那个背影,像隔着一整片海。
周六中午,宿舍里的气氛还是那样。黄奕涵坐在桌前,翻着手机,翻来翻去,什么都没看进去。张璐在看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林佳玉在写作业,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林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萧挽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地面。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黄奕涵站起来,说:“我去食堂打饭。”
“我去吧。”张璐说。
“不用,我去。”黄奕涵拿起饭盒,走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又安静了。张璐看了萧挽一眼,又看了林念一眼,最后什么都没说,继续翻书。
林佳玉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萧挽床边。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萧挽。”
萧挽抬起头。
“你……”林佳玉顿了一下,“你吃早饭了吗?”
萧挽摇了摇头。
“我去给你买点。”林佳玉说。
“不用。”萧挽的声音很哑,“我不饿。”
林佳玉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宿舍里剩下萧挽和林念。两个人各坐各的,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挽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念。”
林念没动。
“林念,”萧挽又叫了一声,“你听我说。”
林念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平,像一潭死水。
“你说。”林念说。
萧挽张了张嘴。她想说的话很多。她想说,对不起,我骗了你。她想说,我不走了,我前天晚上就知道了。她想说,我本来想昨天晚上告诉你的。她想说,我自私,我龌龊,我想把那三天演完。她想说,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你别不理我。
可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林念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对不起什么?”林念问。
萧挽说不出话。
“你对不起什么?”林念又问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你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黄奕涵,还是对不起所有人?”
萧挽低着头,看着地面。
“你告诉我,”林念说,“你为什么不解释?”
萧挽张了张嘴。
“你解释啊。”林念的声音开始抖了,“你跟我说,你为什么瞒着我们。你跟我说,你为什么骗我们一个月。你跟我说,你昨天晚上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跟我说,你今天早上把外套披在我身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萧挽抬起头,看着林念。
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
“你说啊。”林念的声音在抖,“你说话啊。”
萧挽张了张嘴。
她想说。她真的想说。她想说,我骗你们,是因为我想在最后一天里,被你们舍不得。我想看你们对我好。我想听你说你喜欢我。我想在那个日出里,被所有人爱着。我太想要那个瞬间了。所以我选择了沉默。我自私。我龌龊。我对不起你。
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只是看着林念,眼泪掉下来了。
林念看着她掉眼泪,没动。
“你不说是吧。”林念说。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她拿起一本书,翻开。她没再看萧挽。
萧挽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林念的背影。她看着那个背影,像隔着一整片海。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她想起昨天早上,在礁石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林念靠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她想起林念说“这次看到了”。她想起林念说“挺好的”。
她想起林念说“你冷不冷”。
那是林念想说的话吗?那是林念咽回去的那句话吗?
林念想说的是“我喜欢你”。
她咽回去了。
因为她怕萧挽有负担。
萧挽想到这个,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肩膀抖了抖。她没哭出声。她就是觉得,太讽刺了。
林念为了不让她有负担,把话咽回去了。而她,为了那一个瞬间,把所有人都骗了。
她坐在床边,把脸埋在掌心里。她听见林念翻了一页书。她听见黄奕涵推开门,提着饭盒走进来。她听见张璐放下书,站起来。她听见林佳玉从阳台进来。她听见所有人都在,可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
她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周六下午,宿舍里还是那样。黄奕涵坐在桌前,翻着手机。张璐在看书。林佳玉在写作业。林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萧挽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地面。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萧挽站起来,走出宿舍。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她想起前天早上,她和林念坐轮渡去看日出。那时候她心里只有愧疚和期待。现在,愧疚还在,期待没了。
她站在窗户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都酸了。然后她转身,走回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林念还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萧挽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她拿起那本记事本,翻开。第一页上,是林念的字。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边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宿舍的合影。照片里,林念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宿舍。她走到琴房,推开门。琴房里没人。她走到架子鼓后面,坐下。她拿起鼓棒,搁在架子上。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天慢慢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坐在架子鼓后面,一动不动。
她想起上次她们在这里排练。她站在鼓后面,手腕翻飞,整个人在发光。林念站在旁边,吹笛子。她们合奏了一首曲子。那首曲子,她们练了很久。后来在音乐会上,她们合奏那首曲子,拿了第一。
那时候,她站在鼓后面,看着林念。林念站在钢琴前面,侧着脸,吹笛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念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闪着,像撒了金粉。
萧挽坐在架子鼓后面,看着窗外的路灯。她想起林念的脸。她想起林念的睫毛。她想起林念靠在她肩膀上的样子。
她把脸埋在掌心里。
她想起林念在水房门口问她的话。她想起林念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要走过”。她想起林念笑了。她想起林念转身走了。
她坐在架子鼓后面,把脸埋在掌心里。她的肩膀抖了抖。她没哭出声。
她想起昨天早上,在礁石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侧过头看林念。林念的眼睛里全是光。她那时候想,这个瞬间,我会记很久。
现在,那个瞬间还在她脑子里。可那个光,已经灭了。
她坐在架子鼓后面,一动不动。窗外,路灯亮着,一盏一盏,像一串星星。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琴房。她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林念还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萧挽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她拿起那本记事本,翻开。第一页上,是林念的字。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枕头边上。她坐在床边,看着地面。
她听见林念翻了一页书。她听见黄奕涵翻了个身。她听见张璐叹了口气。她听见林佳玉放下笔。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可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而林念坐在她对面,像另一座孤岛。
她们之间,隔着一整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