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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真的没事 住院的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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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第五天,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病房里的光线灰蒙蒙的,窗外的梧桐树在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萧挽醒得很早。
她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
不是因为身体难受 —— 经过这几天的消炎和退烧治疗,她的体温已经稳定了,身上也不那么疼了。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沉甸甸的,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检查结果今天出来。
医生昨天查房的时候说的,语气很平淡,「明天结果应该就出来了,到时候让你家属过来一趟,我们详细谈谈。」
就是这句话,让萧挽的心悬了整整一天。
如果只是普通的感染,医生不会特意说「让家属过来详细谈谈」。普通的感染,直接告诉她「没事,再打两天点滴就可以出院了」就够了。
可医生说的是「详细谈谈」。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萧挽心上,让她隐隐不安。
她侧过头,看向床边的椅子。
林念趴在那里,还在睡。
她昨晚又是守到很晚才睡的。萧挽半夜醒过一次,看到林念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却硬是不肯去旁边的空床上睡。萧挽劝了她两次,她都说「我就在这里守着,你有事我能立刻知道」。
萧挽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
此刻,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念的侧脸上。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嘴唇抿得紧紧的,手还握着萧挽的手,没有松开。
萧挽看着她,心底软软的,又酸酸的。
这几天,林念在的时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给她喂饭、给她擦脸、给她读课本、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陪她做检查、在她做骨髓穿刺疼得发抖的时候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她半夜发烧的时候一遍一遍给她换毛巾。
林念做的这些,萧挽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知道林念对她好,好得超出了普通朋友、普通同桌的范畴。
她也知道,自己对林念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
可她们谁都没有说破。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却谁都没有伸手去掀开。
萧挽轻轻动了动手指,回握住林念的手。
林念的手很暖,和她自己总是冰凉的手不一样。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检查结果,没有病情,没有父母的压力,没有未知的恐惧,只有她和林念,在这个清晨的病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可时间不会停。
该来的,总会来。
萧挽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天花板上。
就在这时,林念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林念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松开萧挽的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然后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林念的脸色微微变了。
「现在?可是我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萧挽,语气有些犹豫,「我朋友还在住院,我在这里照顾她,能不能晚一点 ——」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提高了,林念的眉头皱了起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她最终妥协了,语气有些无奈,「您别催了,我这就走。」
挂了电话,林念转过头,看向萧挽,脸上带着一丝歉意:「萧挽,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学校一趟,说有急事,让我必须现在回去。」
萧挽的心微微一沉。
偏偏是今天。
检查结果出来的今天。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嗯,那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可是你今天出检查结果 ——」林念的语气里满是担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没事,韩老师会过来,我爸也会来。」萧挽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而且我已经好多了,能有什么事。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家里的事。」
林念看着她,还是有些犹豫。
她总觉得今天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她想留下来,陪萧挽等检查结果,可她妈在电话里催得急,说家里出了点事,必须她回去一趟。
「那我晚上过来。」林念最终说,语气笃定,「我处理完家里的事,晚上一定过来。你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知道吗?」
「知道了。」萧挽点点头,「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林念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拿起外套和包,匆匆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萧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林念走了。
偏偏是今天。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预兆,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 今天的检查结果,可能不会太好。
萧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
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要自己面对。
她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她可以的。
林念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秋天的清晨很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她快步往公交站走,心底却乱糟糟的,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理不出头绪。
她妈在电话里说「家里出事了,必须立刻回来」,可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又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催「你回来就知道了」。
林念隐隐觉得,可能不是什么大事。
她妈那个人,性格就是这样,一点小事就喜欢大惊小怪,动不动就「出事了」「天塌了」,其实可能就是水管坏了、或者她爸忘了买酱油之类的琐事。
可即便如此,她也必须回去。
她妈一旦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是不回去,她妈能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打到她回去为止。
只是苦了萧挽。
今天是出检查结果的日子,她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林念站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拿出手机,想给萧挽发条消息,问问她怎么样了。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锁了屏。
现在才七点多,医生应该还没上班,结果也没出来。
现在发消息,只会让萧挽更紧张。
再等等吧。
她这样想着,把手机塞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林念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只有早起的上班族和上学的学生,匆匆忙忙地走着。秋天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可林念的心却凉飕飕的。
她总觉得今天不对劲。
从早上醒来开始,就有一种说不清的心慌,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也许是因为萧挽的检查结果。
也许是因为她妈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也许只是她太紧张了,想多了。
林念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有事的。
萧挽只是普通的发烧感染,住了几天院,已经好多了,检查结果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心底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
公交车晃悠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学校附近的站点。
林念下了车,快步往学校走。
校园里很热闹,正是早读时间,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训练,跑道上有人在跑步,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平静、有序、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可林念走在校园里,却觉得格格不入。
她的心不在学校,在医院,在萧挽那里。
她走到宿舍楼下,刚要进去,就看到她妈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妈!」林念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家里出事了吗?」
林母看到她,立刻迎上来,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塞:「什么出事了,我就是想你了,给你炖了点汤,让你回来喝。你这几天都在医院照顾同学,都瘦了,我看着心疼。」
林念愣住了。
就…… 为了送个汤?
她妈一大早打电话,火急火燎地说「家里出事了,必须立刻回来」,结果就是为了给她送汤?
「妈,您吓死我了。」林念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真出什么大事了。」
「怎么不是大事?」林母一脸理直气壮,「你都瘦了,这还不是大事?你这孩子,照顾同学也不能把自己身体搞垮了。快,趁热喝,我炖了一早上呢,乌鸡汤,补身体的。」
林念看着保温桶,又看了看她妈一脸期待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好好好,我喝。但您下次能不能别用『出事了』这种说法?我在公交车上担心了一路。」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林母摆摆手,然后上下打量她,「你这几天都没回宿舍睡?衣服都没换?」
「嗯,在医院守着。」林念说。
「你那个同学,病得很严重吗?」林母问。
「现在好多了,就是发烧引起的,住几天院应该就没事了。」林念说。
「那就好。」林母点点头,「你也别太操心了,同学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但也不能把自己累垮了。今天就在学校好好休息,别往医院跑了,啊?」
林念犹豫了一下:「不行,我晚上还得去一趟,她今天出检查结果,我不放心。」
「检查结果?」林母皱了皱眉,「不是普通发烧吗?还要做什么检查?」
「医生说做个全面检查,放心一点。」林念轻描淡写地说,不想让她妈担心。
「哦。」林母点点头,没再多问,「那你晚上去可以,但别待太晚,早点回宿舍休息。明天还要上课呢。」
「知道了妈。」
林母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学校。
林念拎着保温桶,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门口,心底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
果然是虚惊一场。
她妈就是这样,永远把她当小孩子看,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
不过…… 汤闻着确实挺香的。
林念拎着保温桶回到宿舍,推开门,宿舍里空无一人。
黄奕涵、张璐、林佳玉都去上课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萧挽的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 那是林念昨天早上走之前帮她叠的。
林念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她没有胃口。
她走到萧挽的床位边,坐下来,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心底空空的。
萧挽已经住院五天了。
这五天里,她每天都在医院陪着萧挽,几乎没怎么回宿舍。现在突然回到宿舍,看到萧挽空荡荡的床位,她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
医生应该上班了。
检查结果,应该也快出来了。
林念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萧挽发了条消息:「我到学校了,我妈就是给我送汤,没什么事。你那边怎么样?医生来了吗?」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复。
林念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萧挽平时看到消息都会很快回复,今天怎么这么久都没回?
是不是医生来了?
是不是检查结果出来了?
是不是…… 出什么事了?
各种不好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坐立不安。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我很担心。」
发完,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屏幕。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林念立刻解锁,看到萧挽的回复:
「刚在和医生谈话,没看手机。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感染还没完全消,需要多住几天院,打两周点滴就好了。你别担心。」
看到这条消息,林念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没事就好。
她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萧挽只是普通的感染,多住几天院就好了。
林念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了想,又回了一条:「那就好,吓死我了。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和黄奕涵她们去看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终于觉得饿了。
她打开保温桶,乌鸡汤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盛了一碗,慢慢喝着。
汤很好喝,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却没有完全消散。
萧挽说「没什么大事」,说「打两周点滴就好了」。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萧挽回复消息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很多。
而且,萧挽的语气,虽然看起来轻松,却总让人觉得,有一点点刻意。
林念摇了摇头,把这点不安压下去。
可能是她想多了。
萧挽刚和医生谈完话,可能有点累,回复慢一点也正常。
而且萧挽那个人,本来就不喜欢大惊小怪,就算有点不舒服,也会说「没事」。
林念这样告诉自己,继续喝汤。
可心底那一丝隐隐的担忧,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拔不掉,也不疼,就是让人不舒服。
与此同时,医院里。
萧挽靠在病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林念的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放下。
她刚刚才把那条「没什么大事」的消息发出去。
发这条消息之前,她在病房里,独自消化了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前,医生和她父亲萧宏一起走进了病房,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
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很严肃。他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萧挽,又看了一眼萧宏,语气沉重地说:「萧先生,萧挽同学,检查结果出来了。我就直说了吧 —— 情况不太乐观。」
萧挽的心猛地一沉。
萧宏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什么叫不太乐观?具体是什么问题?」
「我们做了血培养、骨髓穿刺、腹部 CT、心脏彩超等一系列检查,排除了普通感染的可能。」陈医生拿起一份报告,指着上面的指标,「萧挽的肝肾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血红蛋白和血小板持续偏低,骨髓象也有异常。综合来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综合来看,她的内脏器官存在进行性的病变,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具体病因,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普通的疾病,治疗起来…… 比较棘手。」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萧挽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内脏病变。
治疗棘手。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什么叫内脏病变?」萧宏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到底是什么病?能治好吗?」
「目前还在进一步排查病因。」陈医生说,「可能是自身免疫性疾病,也可能是其他更复杂的问题。我们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有些检查做不了,有些治疗方案也…… 这么说吧,以目前国内的常规手段,这个病的治疗难度很大,预后也不太好。」
「国内治不了?」萧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不是完全治不了,是…… 难度很大,效果可能不太理想。」陈医生措辞谨慎,「我的建议是,先在我们这里进行第一阶段的保守治疗,控制病情发展。同时,你们可以考虑一下,有没有条件去医疗水平更发达的地方,比如…… 海外的一些专科医院,那边在这方面的研究和治疗手段,可能会更先进一些。」
海外。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在萧挽的脑海里。
她要出国?
去治病?
一个人?
萧挽的脑子嗡嗡作响,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海外……」萧宏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哪个国家?需要多少钱?治疗周期多长?」
「这个要看具体病因和治疗方案。」陈医生说,「北美的一些研究中心,或者欧洲、日本的专科医院,在这方面都比较领先。费用的话,可能会比较高,治疗周期也可能比较长,几个月到几年都有可能。这些都需要进一步评估。」
萧宏沉默了。
他是一名工程师,收入不算低,但也绝对算不上富裕。高额的治疗费,对这个家庭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出国治疗,意味着萧挽要休学,要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开朋友,一个人去陌生的国家,面对未知的治疗和未来。
这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说,太残酷了。
「先…… 先在你们这里治疗吧。」萧宏最终说,语气有些疲惫,「海外的事,我们回去商量商量。」
「好。」陈医生点点头,「那我先安排第一阶段的治疗方案。主要是激素冲击和免疫抑制剂,控制病情发展。这个治疗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副作用,比如恶心、呕吐、脱发、免疫力下降等等,病人会比较难受,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脱发。
恶心呕吐。
免疫力下降。
萧挽听着这些词,心底一片冰凉。
她想象得到,第一阶段的治疗会有多狼狈。
她会吐,会掉头发,会变得憔悴,会变得不像自己。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那个样子。
尤其是…… 林念。
「陈医生。」萧挽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第一阶段的治疗,需要住院多久?」
「至少两周。」陈医生说,「如果效果好,后续可以转为门诊治疗,定期来复查就行。」
「两周。」萧挽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问,「治疗期间,我可以正常用手机、正常见朋友吗?」
「可以是可以,但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陈医生说,「而且治疗初期副作用可能比较明显,建议多休息,少会客。」
「我知道了。」萧挽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萧挽和萧宏两个人。
萧宏站在床边,看着检查报告,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报告收进公文包里。
「你先好好休息,治疗的事,医生会安排。」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工程师特有的刻板,「我和你妈回去商量一下,看看…… 下一步怎么办。」
「嗯。」萧挽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看他。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萧宏又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萧挽一直绷着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内脏病变。
国内难治。
可能要出国。
第一阶段治疗会很狼狈。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
她才十六岁。
她才刚刚上高一。
她才刚刚遇到林念,刚刚意识到自己喜欢她,刚刚开始期待未来。
可现在,未来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未知的、让人恐惧的迷雾。
萧挽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哭出声。
她习惯了把脆弱藏起来,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她也哭不出声,只能默默地流泪,默默地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消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看到了林念发来的两条消息。
「我到学校了,我妈就是给我送汤,没什么事。你那边怎么样?医生来了吗?」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我很担心。」
萧挽看着这两条消息,心底又酸又软。
林念在担心她。
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在担心。
她不能让林念知道真相。
不能让她看到自己治疗时狼狈的样子。
不能让她为自己担心、为自己难过。
萧挽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净,然后在屏幕上慢慢打字:
「刚在和医生谈话,没看手机。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感染还没完全消,需要多住几天院,打两周点滴就好了。你别担心。」
打完,她看了一遍,确认语气足够轻松、足够自然,没有任何破绽,才按下发送键。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笑容。
真的没事。
她会让所有人都相信,她真的没事。
萧宏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可他的心却凉飕飕的。
他手里攥着那沓检查报告,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做了二十多年工程师,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说话,习惯了遇到问题就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可今天,面对女儿的检查报告,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数据是冰冷的。
指标是异常的。
医生的话是沉重的。
他的女儿,才十六岁,内脏出了问题,国内很难治好,可能要出国,可能要花很多钱,可能要治疗好几年。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让他喘不过气。
萧宏站在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遇到特别烦心的事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今天,他太烦了。
他拿出手机,给妻子王慧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王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喂?什么事?我正在上课呢。」
「你请假回来一趟。」萧宏的声音很低,很沉,「挽挽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好,我们得商量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慧的声音变了:「不太好?什么叫不太好?严不严重?我马上回来!」
「你先别慌,回来再说。」萧宏说,「我现在往家走,你也尽快回来。」
挂了电话,萧宏把检查报告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然后快步往停车场走。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盘算。
钱。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他是工程师,王慧是老师,两个人加起来,年收入也就五十万左右。这些年零零散散攒了一些钱,大概有八十多万,本来是打算换一辆好一点的车子的。可如果萧挽要出国治病,这笔钱可能刚够开头,后续的治疗费用、生活费、住宿费,都是无底洞。
而且,出国治病,谁去陪?
他要上班,王慧要上课,萧阳还在上初中,正是关键的时候。总不能让萧挽一个人去国外吧?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语言不通,环境不熟,还要治病,怎么能让人放心?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萧宏心头,让他头疼欲裂。
四十分钟后,萧宏到家了。
他刚打开门,王慧就从里面冲了出来,脸上带着焦急:「怎么样?挽挽到底什么病?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她连外套都没脱,显然是刚从学校赶回来,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妆也花了一点,和平时那个干练、精致的中学老师形象判若两人。
「先进屋说。」萧宏关上门,换了鞋,走到客厅,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拿出那沓检查报告。
王慧跟着走过来,坐在沙发上,一把拿过报告,翻了起来。
她是老师,不是医生,这些专业的指标和数据,她看不太懂,但那些向上向下的箭头,和医生写的诊断结论,她还是能看懂个大概。
「内脏病变…… 治疗棘手…… 建议转上级医院或考虑更先进的医疗方案……」苏敏的声音越来越抖,脸色越来越白,「这是什么意思?挽挽她…… 她到底怎么了?」
「医生说,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病因,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内脏器官在发生病变,国内的常规治疗手段有限,难度很大。」萧宏的声音很沉,「医生的建议是,先在这边做第一阶段的保守治疗,控制病情。同时…… 考虑去医疗更发达的地方治。」
「更发达的地方?」苏敏的声音拔高了,「你是说…… 出国?」
萧宏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去哪个国家?要多少钱?挽挽才十六岁,她一个人怎么去?」苏敏一连串的问题,声音都在发抖。
「这些都还没定。」萧宏说,「要看具体病因和治疗方案。医生说,北美、欧洲、日本都有可能。费用的话,不会低,治疗周期几个月到几年都有可能。」
「几年?」王慧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哪有那么多钱?我们攒的那点钱,本来是要换车的……」
「车可以不换,挽挽的病不能不治。」萧宏打断她,语气坚定,「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实在不行,把这套房子卖了,也得给她治。」
王慧沉默了。
她看着茶几上的检查报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平时是个很强势的女人,对萧挽要求严格,动不动就发脾气、发疯,可她毕竟是一个母亲。听到女儿得了这么重的病,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都怪我。」她哽咽着说,「我平时对她太严了,总逼她学习,总给她压力,她身体不舒服也不敢说,硬扛着,才拖成这样…… 都怪我……」
「现在说这些没用。」萧宏叹了口气,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当务之急是给她治病。出国的事,我们得尽快打听。我有个大学同学,前几年移民去了北美,好像是在医疗系统工作,我联系他问问情况。你那边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国外的?也可以问问。」
「我有个远房表姐,在欧洲很多年了,很久没联系了。」苏敏擦了擦眼泪,「我找找她的联系方式,问问看。」
「好。」萧宏点点头,「还有,挽挽那边,我们先不要告诉她真的要出国。她才十六岁,怕她承受不了。就跟她说,国内也能治疗,只是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等我们把那边的事安排好了,再慢慢跟她说。」
「我知道。」王慧点点头,「她那个人,什么都自己扛,要是知道真相,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先瞒着吧。」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沓检查报告,商量了整整一个上午。
钱的问题,出国的问题,谁去陪的问题,萧阳怎么办的问题,工作怎么办的问题……
一个又一个问题,摆在他们面前,沉重而现实。
可不管多难,他们都只有一个选择 ——
给女儿治病。
哪怕倾家荡产,哪怕远渡重洋,哪怕前路未知。
这是父母的本能。
也是他们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事。
而此刻,远在医院的萧挽,并不知道父母为她做的这些决定和打算。
她只知道,自己的病很严重,国内很难治好,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第一阶段的治疗会很狼狈。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林念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她只知道,她要伪装好,要告诉所有人 ——
她真的没事。
萧挽一个人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中午的时候,护士送来了午饭,她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不是因为身体难受,而是因为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
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发呆。
秋天的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萧挽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它们一样。
曾经鲜活地挂在枝头,如今却要凋零、飘落,不知道会被风吹向何方。
她才十六岁。
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
她还没有和林念一起再去抓娃娃。
她还没有和林念一起再去看电影。
她还没有告诉林念,她喜欢她。
她还没有高考,还没有上大学,还没有离开这个让她压抑的家,还没有真正自由地活过。
可现在,这些事情,可能都要变成奢望了。
萧挽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
哭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发哑,哭到眼睛红肿,哭到没有力气再哭。
然后,她慢慢平静下来。
她是萧挽。
她是那个永远考第一、永远冷静、永远坚强的萧挽。
她不能就这么被打倒。
不管病情有多严重,不管未来有多难,她都要面对,都要扛过去。
而且,她不能让林念担心。
不能让林念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萧挽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这个样子,绝对不能让林念看到。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自己。
她下床,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让红肿的眼睛消下去一些。然后用梳子把头发梳整齐,虽然还是短发,但至少要看起来利落。她又用温水润了润嘴唇,让干裂的嘴唇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做完这些,她回到病房,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又看了看。
比刚才好多了。
虽然还是有些憔悴,但至少不那么狼狈了。
萧挽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回到床上,靠在枕头上,开始练习微笑。
她对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 不那么夸张,不那么刻意,就是平时她对同学、对老师、对所有人的那种清淡、温和、让人安心的笑容。
她练了很多遍,直到自己觉得,这个笑容足够自然、足够真实,不会被任何人看出破绽。
然后,她给林念回了一条消息:
「真的没事,就是感染没消,多住几天就好了。你别总往医院跑了,耽误学习。我下周应该就能回学校了,到时候见。」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
下周回学校。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下周回学校。
第一阶段的治疗至少两周,而且治疗初期副作用会很明显,她可能会吐、会掉头发、会变得更憔悴,根本不可能回学校。
可她必须这么说。
必须让林念相信,她很快就会好,很快就会回去。
这样,林念才不会担心,才不会总往医院跑,才不会看到她治疗时狼狈的样子。
萧挽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残忍。
她在骗林念,在把林念推开,在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和恐惧。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想让林念看到她最狼狈、最脆弱、最不堪的样子。
在林念心里,她应该是那个清冷、坚强、永远从容的萧挽,而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掉头发、呕吐、憔悴不堪的病人。
她想把最好的样子,留给林念。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黑暗和恐惧。
下午三点多,护士来给她打了第一针治疗的针。
「这是激素,可能会有点恶心,想吐的话跟我说。」护士一边推药一边说,「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比较难受,坚持一下。」
「嗯,我知道了。」萧挽点点头,表情平静。
针扎进血管的时候,有一点疼,但和她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药液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凉凉的,她不知道这药会带来什么样的副作用,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难熬。
但她知道,她必须撑住。
为了自己,也为了林念。
萧挽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唇角保持着那个练习了无数遍的微笑。
真的没事。
她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林念收到萧挽的第二条消息时,是下午三点多。
她正坐在教室里上课,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立刻拿出来看。
「真的没事,就是感染没消,多住几天就好了。你别总往医院跑了,耽误学习。我下周应该就能回学校了,到时候见。」
看到这条消息,林念刚刚放下的心,又微微提了起来。
下周回学校?
萧挽不是烧得很厉害吗?还做了骨髓穿刺,怎么会下周就能回学校?
而且,萧挽让她「别总往医院跑了」。
这句话,让林念心里有点不舒服。
萧挽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虽然话不多,性格清冷,但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关心。这几天她住院,林念照顾她,她也从来没有说过「你别来了」这种话。
可今天,她刚出完检查结果,就说「别总往医院跑了」「下周就能回学校」。
是因为不想耽误她学习吗?
还是因为…… 别的什么?
林念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心底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她想了想,给萧挽回了一条:「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晚上我和黄奕涵她们去看你。」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抽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堂。
可她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萧挽的消息,都是「下周回学校」「别总往医院跑了」这两句话。
不对劲。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她想多了。
萧挽只是不想耽误她学习,只是比较独立,不想总麻烦别人。
林念这样告诉自己。
可心底那一丝隐隐的担忧,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拔不掉,也不疼,就是让人不舒服。
「林念,你没事吧?」旁边的周敏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从早上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萧挽那边出什么事了?」
「没有。」林念摇摇头,「她就是感染没消,多住几天院,说下周就能回学校了。」
「哦,那就好。」周敏点点头,「你别太担心了,她平时体质那么好,肯定很快就好了。」
「嗯。」林念轻轻应了一声,可心底的不安,丝毫没有减少。
她太了解萧挽了。
萧挽那个人,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永远一副「我没事」的样子。越是她说「没事」的时候,可能越是有事。
可这次,萧挽说得那么具体 ——「感染没消」「打两周点滴」「下周回学校」,听起来合情合理,不像是在撒谎。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林念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下去,继续听课。
下午的课,她勉强听进去了一些。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收拾好东西,去找黄奕涵、张璐和林佳玉。
「怎么样怎么样?萧挽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没事吧?」黄奕涵一看到她,就迫不及待地问。
「出来了,她说没事,就是感染没消,多住几天院,下周就能回学校了。」林念说。
「太好了!」黄奕涵松了口气,「我就说嘛,萧挽体质那么好,肯定没事的!下周就能回来,太棒了!」
「嗯。」张璐也笑了,「那我们晚上去看看她吧,给她带点好吃的。」
「好啊好啊!」黄奕涵立刻附和,「我要给她带学校门口那家的烤红薯,她以前说过喜欢吃!」
「我带点水果吧。」张璐说。
「我带牛奶。」林佳玉轻声说。
四个人商量好,在校门口买了东西,然后一起往医院走。
夕阳西下,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个人并肩走在秋日的街道上,因为知道萧挽没事,心情都轻松了不少,说说笑笑的。
只有林念,走在最旁边,话不多,眉头微微蹙着。
她心底那一丝隐隐的担忧,始终没有消散。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
也许是萧挽回复消息的时间太晚了。
也许是萧挽说「下周回学校」太急切了。
也许是萧挽让她「别总往医院跑」太反常了。
也许…… 只是她太担心萧挽了,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林念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晚上去了看看就知道了。
如果萧挽真的没事,那最好。
如果萧挽有什么事…… 她也不会让她一个人扛着。
四个人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住院部大楼里灯火通明,林念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家走了进去。
不管怎么样,先看看萧挽再说。
四个人到病房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多。
林念走在最前面,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亮着灯,萧挽靠在枕头上,正在看书。
她穿着病号服,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看到她们进来,还放下书,朝她们笑了笑。
那个笑容,清淡、温和、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不是说了不用总往医院跑吗?耽误学习。」
「学习哪有你重要。」黄奕涵第一个冲进去,把烤红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凑到萧挽床边,上下打量她,「怎么样?好点没?还难受吗?」
「好多了。」萧挽笑了笑,「体温正常了,也不头疼了,就是还有点虚弱,再打几天点滴就好了。」
「真的?」黄奕涵狐疑地看着她,「你没骗我们?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就是感染比较顽固,消得慢一点,没什么大事。」萧挽语气轻松,「下周应该就能出院回学校了。」
「太好了!」黄奕涵立刻信了,一脸开心,「我就知道你没事!下周回来,我们又可以一起吃饭了!」
「嗯。」萧挽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念身上,「你们怎么买这么多东西?我又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嘛。」张璐把水果放在桌上,「你生病要多补充维生素,多吃点水果好得快。」
「就是就是。」黄奕涵拿起烤红薯,剥了皮,递到萧挽嘴边,「来,尝一口,你以前说喜欢吃的,我特意排队买的!」
萧挽看着递到嘴边的烤红薯,心底微微一暖。
她确实说过喜欢吃学校门口的烤红薯,那还是上个月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黄奕涵一直记着。
她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烤红薯很甜,很糯,热气腾腾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刚吃下去,胃里就一阵翻涌,恶心感瞬间涌了上来。
是激素的副作用。
下午打的针,现在开始起反应了。
萧挽的脸色微微一白,但她立刻压住了那股恶心感,咽了下去,然后笑着说:「好吃,还是那个味道。」
「是吧!我就说好吃!」黄奕涵得意洋洋,「你多吃点,补补身体!」
「嗯,我慢慢吃。」萧挽把烤红薯接过来,放在手里,没有再咬。
她怕再吃一口,就真的吐出来了。
林念站在旁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注意到,萧挽刚才吃烤红薯的时候,脸色白了一瞬,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而且,萧挽接过烤红薯之后,就一直拿在手里,没有再吃。
是不好吃吗?
不可能,黄奕涵买的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家。
那是为什么?
林念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心底那一丝不安,又冒了出来。
但她没有说什么。
也许是萧挽刚退烧,胃口不好,吃不下油腻的东西。
也许是她想多了。
林念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萧挽,语气温柔:「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真的。」萧挽看着她,笑容温和而自然,「就是有点无聊,你们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
「好啊。」黄奕涵立刻拉了把椅子坐下,「我跟你说,今天学校发生了好多事!你不在,可热闹了!」
然后,黄奕涵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从数学课上谁被老师点名批评,到体育课上谁跑步摔了一跤,再到食堂今天出了什么新菜,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张璐和林佳玉偶尔补充两句,宿舍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萧挽靠在枕头上,听着她们说话,时不时笑一笑,偶尔插一两句,看起来很放松,很开心。
她的笑容很自然,语气很轻松,和平时在宿舍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会在黄奕涵讲到好笑的地方时,弯起眼睛笑;会在张璐提到某个老师时,附和一两句;会在林佳玉小声说话时,认真地听着,然后点点头。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自然,没有任何破绽。
连林念,都几乎要相信了。
萧挽是真的没事。
只是感染没消,多住几天院而已。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林念坐在旁边,看着萧挽和她们说笑的样子,心底的不安,渐渐消散了一些。
「对了萧挽,」黄奕涵忽然想起什么,「你下周回来,正好赶上运动会报名!你报不报名?你跑步那么快,不报可惜了!」
运动会。
萧挽的笑容微微一滞。
下周她不可能回学校,更不可能参加运动会。
第一阶段的治疗至少两周,而且副作用会越来越明显,她到时候可能连床都下不了。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笑着说:「到时候看情况吧,如果身体允许,我就报。」
「什么叫看情况,你必须报!」黄奕涵一脸理所当然,「我们班就靠你拿分了!你要是不报,我们班肯定倒数!」
「好好好,我尽量。」萧挽笑了笑,把话题岔开,「对了,杜骁最近怎么样?上次秋游他还说要跟我学打磨玉石呢。」
「他啊,别提了!」黄奕涵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今天体育课跑步摔了一跤,膝盖都擦破了,还嘴硬说什么『我这是故意的,给大家助助兴』,笑死我了!」
「他那个人,确实毛手毛脚的。」萧挽笑了。
宿舍里又热闹起来,笑声不断。
萧挽靠在枕头上,看着她们,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的表演很成功。
没有人看出破绽。
黄奕涵信了,张璐信了,林佳玉信了。
连林念…… 应该也信了吧。
萧挽的目光,悄悄落在林念身上。
林念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黄奕涵说话,偶尔笑一笑,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萧挽松了口气。
还好。
还好林念没有发现。
她不想让林念担心,不想让林念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只要能瞒住,瞒多久算多久。
等治疗结束,等她好起来,她会回去的。
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萧挽这样想着,唇角的笑容,又真实了一些。
四个人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快到八点的时候,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病人需要休息,家属和朋友请回吧。」
「这么快?」黄奕涵一脸不舍,「我们还没聊够呢。」
「改天再来聊嘛。」萧挽笑了笑,「你们快回去吧,一会儿宿舍该关门了。」
「那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张璐站起来,帮她掖了掖被角,「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
「知道了。」萧挽点点头。
林佳玉也站起来,轻声说:「萧挽,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嗯,我会的。」
林念最后一个站起来。
她看着萧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萧挽看着她,笑容温和:「怎么了?」
「没什么。」林念最终笑了笑,「就是…… 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下周见。」
「下周见。」萧挽也笑了,笑容温和而坚定。
林念点点头,转身跟着黄奕涵她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萧挽还靠在枕头上,看着她们,脸上带着笑容。
灯光打在她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林念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
就是觉得,萧挽的笑容,虽然看起来很自然,却总让人觉得,有一点点…… 累。
像是在硬撑。
可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林念?走了!」黄奕涵在走廊里喊她。
「来了。」林念应了一声,最后看了萧挽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萧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强颜欢笑,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而且,激素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了,恶心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一直在硬撑,生怕在她们面前吐出来。
现在她们走了,她终于可以不用撑了。
萧挽侧过身,对着床头柜上的垃圾桶,干呕了几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一阵一阵的恶心,翻江倒海。
她吐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这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狼狈、虚弱、不堪一击。
还好,林念没有看到。
还好,她瞒住了。
萧挽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
对不起,林念。
我骗了你。
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不想让你为我担心,为我难过。
等我治疗结束,等我好起来,我会回去找你的。
到那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会等我吗?
萧挽在心底一遍一遍地问,可没有人回答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轻微的滴滴声,和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而走廊里,林念走在黄奕涵她们身后,脚步很慢,心事重重。
「林念,你怎么了?从病房出来就一直不说话。」黄奕涵回头看她,一脸疑惑,「萧挽不是没事吗?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没什么。」林念摇了摇头,「就是觉得…… 她好像比上次憔悴了一点。」
「生病嘛,憔悴一点正常。」黄奕涵大大咧咧地说,「她不是说了吗,下周就回来了,到时候养养就好了。你别想太多了。」
「嗯。」林念轻轻应了一声。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萧挽的笑容那么自然,语气那么轻松,和平时一模一样。
而且黄奕涵、张璐、林佳玉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也许,真的只是她太担心萧挽了,所以才会疑神疑鬼。
林念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一丝余虑压下去。
「走吧,回学校了。」她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四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秋天的夜晚很冷,风一吹,林念打了个寒颤。
她裹紧外套,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
萧挽的病房在六楼,窗户亮着灯。
林念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跟着大家往学校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始终没有完全消散。
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拔不掉,也不疼,就是让人不舒服。
她想,可能是因为太担心萧挽了吧。
等下周萧挽回学校了,看到她好好的,这根刺自然就拔掉了。
一定会的。
林念这样告诉自己,加快了脚步。
夜色渐浓,秋风渐起,把她们的身影吞没在黑暗里。
而六楼的病房里,萧挽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忍受着激素带来的恶心和不适,眼泪无声地滑落。
真的没事。
她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那天晚上,林念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宿舍里,黄奕涵、张璐、林佳玉都在洗漱,说说笑笑的,因为知道萧挽没事,大家都松了口气,心情很好。
「林念,你快点洗漱,一会儿熄灯了。」黄奕涵一边刷牙一边喊。
「嗯。」林念点点头,拿出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微蹙着。
心底那一丝不安,还是没有消散。
她想起萧挽吃烤红薯时那一瞬的苍白。
想起萧挽接过烤红薯后就再也没吃。
想起萧挽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想起萧挽看她时,眼底深处那一丝一闪而过的…… 疲惫。
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里拼凑在一起,可总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她总觉得,萧挽有事瞒着她。
可具体是什么事,她又说不上来。
而且,萧挽说得那么具体 ——「感染没消」「打两周点滴」「下周回学校」,听起来合情合理,不像是在撒谎。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林念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
萧挽说了没事,就一定没事。
下周她就回学校了,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念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走出卫生间,爬上床。
宿舍熄灯了,黑暗中,黄奕涵的鼾声渐渐响起,张璐和林佳玉也睡着了。
只有林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睡意。
她拿出手机,翻出和萧挽的聊天记录。
「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感染还没完全消,需要多住几天院,打两周点滴就好了。你别担心。」
「真的没事,就是感染没消,多住几天就好了。你别总往医院跑了,耽误学习。我下周应该就能回学校了,到时候见。」
两条消息,语气轻松,措辞自然,和平时萧挽说话的风格一模一样。
林念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真的没事。
萧挽说了没事,就一定没事。
她这样告诉自己,慢慢沉入了梦乡。
而此刻,医院里。
萧挽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忍受着激素带来的恶心和不适。
她刚刚又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得喉咙发疼。
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都湿了,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她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这才是第一针。
接下来还有两周,还有更多的针,更多的药,更多的副作用。
脱发、呕吐、免疫力下降……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但她知道,她必须撑过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林念。
萧挽拿出手机,翻出和林念的聊天记录。
林念最后一条消息是:「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晚上我和黄奕涵她们去看你。」
萧挽看着这条消息,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林念在担心她。
虽然她骗了林念,但她知道,林念是真心关心她的。
这就够了。
萧挽关掉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真的没事。
她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等治疗结束,等她好起来,她会回到学校,回到林念身边。
到那时候,她要告诉林念,她喜欢她。
很喜欢很喜欢。
萧挽带着这个念头,慢慢睡着了。
睡梦中,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痛苦,可嘴角,却带着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窗外,秋风渐起,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声响。
夜还很长。
治疗才刚刚开始。
未来还有很多未知和困难在等着她。
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去。
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她。
真的没事。
她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