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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她恨他 沈聿行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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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行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盏没关的水晶吊灯。
光线太亮了,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下面是丝绸的触感,身边有人,呼吸均匀,长发散在枕头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女人,卷发,侧脸朝外睡着。他不记得她。完全不记得。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抽——他记得这个画面。酒店、宿醉、陌生的女人。
但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他明明已经过了那段时间,明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了,头一阵眩晕。
身边的女孩被惊醒了,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伸手去够他胳膊。他侧身躲开了,动作干脆得像条件反射。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愣了一下,报了名字,一个他没听过的。沈聿行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不是周小禾,确认这张脸他不认识,确认这不是那个后来闹到林晚棠生日宴上的人。
他松了半口气——但下一秒,另一个念头更冷地扎进他脑子里:今天是几号?
他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日期显示:926年7月30日。打开日历看到下面的提示,距离林晚棠的生日还有48天。他翻了翻其他软件,看到江景云昨晚发来的一条消息:“晚饭就不去了,最近在忙布展,下次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记起来了。就是在一个半月前,他宿醉醒来,以为自己躲过了一劫,后来周小禾闹到生日宴,林晚棠提了离婚,他高高兴兴地签了字,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奔向江景云。
然后江景云在展厅里对他说“你不是我想要的”,然后他开车去了矿区,然后他掉进了碧潭——然后他醒了。又回到了这里。
他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花了大概三十秒确认三件事:第一,他回来了。第二,他身边躺着的不是周小禾,说明他还有机会在她出现之前把她截住。第三,江景云拒绝了他——这是第一世就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现在回来了,但他还没有去找过她解释什么,因为他还没来得及。他从酒店醒来,翻到手机,发现自己还在“过去”——在那个他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过去”。
他慢慢站起来,穿好衣服,从钱包里抽了一沓现金放在床头柜上。并且例行的盯着女孩把紧急避孕药吃了下去,无论前一晚他有没有做防备,第二天都会让人吃药的。
话说,他今天本来是要去干什么来着?对了,他本来打算今天去找江景云的。他想好了措辞,想好了怎么跟她解释“我已经在准备和林晚棠离婚,我很喜欢摄影,以后你来教我吧。”
但现在他站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床上那个陌生女孩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今天将是林晚棠生日宴的倒计时第四十八天。而四十多天之后,周小禾会出现在宴会上,林晚棠会提离婚,他会签,然后,一年后江景云会拒绝他,他会掉进碧潭。
他不想再掉进碧潭了,他不想再被江景云拒绝了,他不想再回到身边是不同人的早上了。
他拉开房间门走进走廊,一边走一边拨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陆衍舟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懒洋洋的:“怎么了?”
“帮我找个人。”沈聿行走进电梯,按下B1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对着话筒说,“叫周小禾,女的,大概二十出头,个子很高,在市区一家酒店做过服务员。我不知道她老家在哪儿,但她的亲戚最近有人要住院,缺钱,她可能会接这种‘短活’。你帮我把她找出来,越快越好。”
陆衍舟沉默了两秒:“你又要干什么?还有楼昭阳成人礼上出现过的人你不去问他,你来让我找人”
“他把我拉黑了,你。。帮我找一下,有很重要的事。”
“行。”
沈聿行挂了电话。他走出电梯,穿过地下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在想江景云。他在想她拒绝他的那个下午,展厅里的光,她站在那些照片中间说“你不是我想要的”。
他觉得是因为他离婚离得不够干净,是因为周小禾闹得太难看,是因为林晚棠还在中间挡着。但他现在坐在这里,离那个拒绝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他忽然觉得,如果他能把周小禾这件事处理好,如果离婚变成一件体面的事、一件“好聚好散”的事,也许江景云会觉得他不一样了。也许她会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试试”也行。
他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
陆衍舟办事很快。当天下午就把周小禾的住址发过来了——城郊一个老旧小区的合租房,跟她一起住的是两个饭店服务员。沈聿行收到地址之后没有立刻去,他先让陆衍舟安排人盯住她,确认她的手机和行程,然后自己坐在车里,在那个小区门口等了一整夜。
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从小区侧门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旧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个帆布包,脚步很快地往公交站台方向走。沈聿行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她——她比他记忆里要瘦,脸很小,眼睛下面有青灰色,走得快了偶尔低头用袖子擦一下鼻子,像在忍什么冷。
他把车慢慢开过去,在她旁边靠边停下。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他摇下车窗,从里面看她:“周小禾?”
她警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你是谁?”
“有一笔生意想跟你谈。”他推开车门下来,站在她面前。他今天穿得随意,灰夹克、深色长裤,看起来不像什么有钱人,但周身那股“这不是普通人的”气息还是让她又往后退了半步。
他也没往前追,只是站在原地,把话说得简明:“有人让你在我太太生日那天去闹吧。不管是谁,你推掉。那笔钱我给你。”
周小禾看着他,表情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警惕,然后是某种微妙的、被拆穿的窘迫。她咬着下嘴唇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知道有人找过你。”
“我没答应。”
沈聿行看着她。
周小禾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上的碎石:“找我的那个人说。。。。只要我去说几句话,就能给我五万。我奶奶下周住院,押金不够。我没答应,但我还在想。”
沈聿行看着她。她站在晨光里,旧卫衣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帆布包上有一个小小的缝补痕迹。他忽然想起第一世——她从生日宴上跑走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后来沈珺如把这件事摆平了,但她的名字从此留在沈家的某个文件角落里。
他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也不关心。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跟他第一世时想象的完全不同——她没有那么“有心机”,她只是一个在犹豫要不要用尊严换奶奶住院费的女孩。
“你别想了。”他说,“那笔钱我给你。你奶奶的住院押金我付。”
周小禾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你——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在我太太生日那天不要出现。以后也不要出现在沈家任何人面前。”
周小禾看了他很久。最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好。那——那什么时候——”
“今天。”沈聿行说,“你把你奶奶的医院信息给我,我让人把钱打过去。”他顿了一下,“但你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暂时别让你奶奶转院。就住现在的医院。后续的治疗我会安排。但你要留在城里,我需要知道你在哪儿。我不是要关着你,我是要确保你不会变卦。”
周小禾低着头,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沈聿行看着她的头顶,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一关应该过了。只要林晚棠的生日宴不出事,他就能体面地离婚。只要离婚体面,江景云也许就不会觉得他是个烂摊子。也许她就会愿意看他一眼。
他把这个念头按住了,他告诉自己,现在不要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他给周小禾留了一个联系方式,安排人给她转了第一笔钱。陆衍舟那边安排的人开始盯着她,每天汇报她的行程:去医院、回出租屋、去医院、去菜市场。周小禾很安静,安安静静地守着奶奶,安安静静地不去任何不该去的地方。
那段时间里沈聿行还是去找江景云了。他约了她五次,她来了两次,其余都说“在忙”。
他坐在她对面喝咖啡的时候,努力表现得像一个“成熟男性应有的样子”,而不是一个“仍然靠着老妈和老婆养的男人”。他聊摄影、聊她的布展、聊展厅里那些作品,聊得很起劲,江景云也点头听着,但他注意到她每次在他讲话中途都会低头看一眼手机,有一次还在桌子底下回了一条消息。
她说“不好意思,工作的事”,把手机翻了过去。他笑了笑说“没事”,但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想起来——林晚棠跟他吃饭的时候从来不回消息。哪怕他中途接电话,她也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等。
他不想这个了,他现在不需要林晚棠,他只需要江景云。
但江景云对他的态度始终温温的,像一杯放凉了又不至于冷透的茶。她会跟他偶尔见面,但每次时间都不长;她会听他说话,但从不主动开启话题。他有时候觉得她离他很近,有时候又觉得她坐在对面隔了一整片海。
他没有办法开口问“你到底对我有没有感觉”,因为他知道答案。他上一世已经听过了——“你不是我想要的”。所以这一世他不想再听到那句话,他宁愿就这样不远不近的相处着,至少她没有说“不”。
9月16日那天,沈聿行全程待在宴会厅里。他穿得周正得体,笑容也恰到好处,给林晚棠切蛋糕的时候,手指都稳稳的,眼神也没四处游移。林晚棠朝他看了两次,他都没对上她的目光。
整场宴会进行得顺顺当当,没有人闯进来,也没有孕检单,更没有什么狗血闹剧。沈珺如原本站在宾客中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沈聿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看过去时,沈珺如已经挂上了和往常一样的笑意,应对着每位宾客的寒暄。
他在心里悄悄叹了句:“大概是太累了,这场生日宴全都是她一手安排的,公司的事也得她来统筹,妈真是辛苦了。”
沈聿行在那个晚上觉得——他赢了。周小禾没有出现,林晚棠的生日宴风平浪静。接下来就是离婚的环节了。他计划好了,等过了这两天,他就主动跟林晚棠提。主动提离婚,和被她拿着孕检单逼着离,是两回事。前者是“我们俩不合适,好聚好散”,后者是“沈家出了丑闻”。他要的是前者。
他切完蛋糕之后站到阳台上去透气,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楼下的城市灯火。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景云发来的消息:“生日快乐(虽然是晚棠的生日哈哈,帮我跟她说一声)。”他回了一句:“好的。你最近忙完了吗?下周有空出来吃饭?”
江景云没有立刻回。他站在阳台上等了三分钟,屏幕一直暗着。他收起手机,回到宴会厅里,看到林晚棠正在跟沈珺如说话,两个人站得很近,沈珺如握着她的手,不知道在说什么。林晚棠低头笑了,点了点头。
沈聿行看着那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想:下周约江景云出来,自己一定要继续保持,不能着急,该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诚意了。
9月17日一早,陆衍舟的电话打进来。沈聿行接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刚醒的鼻音:“怎么了?”
“周小禾在你们公司楼顶。”陆衍舟的声音很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我的人也跟丢了。现在她在楼顶栏杆外面站着——她奶奶昨晚走了。”
沈聿行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一下,他攥住了,很快。他已经穿好衣服在往外跑了。
他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警察、消防、围观的路人,仰着头朝上看。沈聿行抬头——三十多层高的楼顶边缘,一个瘦小的人影坐在栏杆外侧,两条腿悬在半空,风把她的旧卫衣吹得鼓起来。他冲进大楼,电梯太慢,他跑楼梯跑到顶楼,推开通往天台的门的时候,消防员正在试图跟她沟通。
周小禾看到他了。她坐在栏杆外面,脸上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嘴唇是紫色的,像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夜。
“沈先生,”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把钱收了。我把奶奶转到你说的那个医院了。但她没等到手术。。。。他们不给我奶奶安排手术啊,她等不了了!!”
沈聿行站在原地。他给那家医院打过招呼,说“这个病人先收着,后续费用我出”,但他没有指定优先级。他没有叮嘱“尽快手术”,他忘了。
他那时候只想着盯住周小禾,不要让她出现在9月16日的生日宴上。奶奶的手术——他安排了钱,但忘了安排时间。
“你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们下去说——”
“你□□我。”周小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大到所有围观群众都能听见。
“你把我关起来。你不让我见我奶奶。她死的时候——她死的时候我昨天晚上才拿到医院的电话——”她的声音破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几十层楼下的空气里,还没有落地就被风吹散了。
沈聿行又往前迈了一步,消防员在旁边喊“先生你别靠近”。但他没有停下,他走到栏杆边上,伸手去够她。他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消防员的手也伸了过来。不知道是谁先撞到了谁,他的重心猛地往前一倾,脚下一滑,身体越过了栏杆——天和地在眼前翻了个个,他往下坠。
坠落的过程中,他看到周小禾的脸在天台的边缘越来越远。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他听到风灌进耳朵里的声音,尖锐的,像什么东西在尖叫。然后他想起来了——第一世,干净的床单,那个侧脸像林晚棠的女孩。
原来她叫周小禾。
他本来想约江景云下周吃饭的。他本来想好了怎么跟她说“我现在是真正的自由了”。
他本来觉得这次不一样了——他处理了周小禾,他保住了沈家的体面,他离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婚,江景云应该会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了。
然后周小禾坐在天台上,说她奶奶死了。
风灌满了他的耳朵。他往下坠,往下坠。在最后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林晚棠9月16日那天晚上站在阳台上,他透过玻璃门看到她偏头对沈珺如笑了,那天她们是在笑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知道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氏企业的楼下,人群尖叫声中,消防员的喊话被警笛盖了过去。有人从楼顶边缘探出头往下看。有人用手机拍。有人捂着嘴蹲下来。
在天台上,周小禾还趴在栏杆边上,两只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她看着楼下那个已经看不清的、越来越小的影子,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她蹲下来,抱住膝盖,在天台的冷风里,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得没有声音。